当烦恼来敲门

烦恼常被视作搅扰内心的不速客

世人总想掩门回避

可有时恰是那阵阵叩门声

打破了日复一日的沉寂

也带来觉察的契机

——那被轻轻推开的

不单是表面安宁

更是走向内在转化的路径

在学习文殊圣典的最后一课上，法师特别讲了“转烦恼为菩提”。初听时满心困惑：烦恼是缠缚身心的苦因，让人在忧恼中不得自在；菩提是照破迷障的觉悟，能引众生出离无明。这二者一苦一智、一迷一悟，究竟要如何“转”得过来？

这份困惑，令人联想到列夫·托尔斯泰的名句：“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细究起来，两者在底层逻辑上确有相通之处——人在顺境中，日子安稳顺遂，便易耽于安逸，犹如温水中的莲，忘却了探问生命的究竟意义。此时烦恼隐退，内心那点觉悟的微光，也常被舒适的生活所遮蔽。

可一旦烦恼来敲门，便如尖刺扎醒沉睡者，迫使人不得不直面痛苦：或许是遇事不顺时的焦躁，或许是求而不得时的失落，甚至忍不住生起嗔念，抱怨“为何偏偏是我”。故而老话常说“富贵学道难”，不无道理。从某种意义上看，正是烦恼的敲门声，惊破了安逸的梦境，让人有机会走向更清醒的人生，为“转烦恼为菩提”种下最初的因。

然而这“敲门”，终究只是起点。“转烦恼为菩提”的关键，全在一个“转”字——烦恼不会凭空变成智慧，犹如矿石不会自动炼成真金，必经修行的打磨与观照，方能把苦缘转为觉悟的资粮。这“转”的过程，正是修行人于日常生活中最切实的功课。

我曾在一处文保单位担任义务讲解员。这段经历，恰好成了一次“转烦恼”的实践。我们的工作本是面向公众免费讲解文物历史，常有旅行社导游预约合作——他们带游客前来，由我们提供无偿讲解。

起初觉得是服务大众的好事，可久而久之，矛盾渐显：导游向游客收取费用，却将义务服务视作“理所当然”，不仅时常随意更改约定时间，还频频要求提供规定之外的“定制讲解”。冲突最激烈时，他们甚至对英文讲解百般挑剔，担心口音或时间安排引起来自高价国外游客的投诉。

刚开始，我和其他讲解员一样，心里满是委屈与愤怒：本以纯善发心担任志愿者，为何竟被如此呼来喝去？只觉得善意被当成了“免费的羊毛”，那不痛快，是真切切的烦恼现前——仿佛有人在外用力叩门，搅得内心不得安宁。

后来尝试以佛法观照此事：生气的原因究竟是什么？真是导游的行为所致，还是内心执着于“志愿者理当被尊重”的期待？若能放下这份“必须被尊重”的执念，愤怒是否会减轻？

进而，又试着站在导游的立场思考：志愿者所求是内心的成长与修行；但对导游而言，这关乎养家糊口的工作，他的挑剔与焦虑，根源在于生存的压力——怕投诉丢订单，怕服务不佳失收入，怕细微失误砸饭碗。如此一想，忽然明了：那些不礼貌的举动背后，不过是一个被生活推着走、身不由己的普通人，同样在烦恼中挣扎。

心念这么一转，心里的结便松开了。讲解依然遵守单位规定，不提供定制服务，但心态已全然不同——不再视导游为“找麻烦的人”，而能看见其背后的烦恼与不易。人还是那人，事还是那些事，只因转了心念，烦恼就不再是堵在门口的“敌人”。学着开门请它进来，看清它的本质，它反而失去了扰乱心绪的力量，化作“历事炼心”的修行材料。

经此一事，方才稍稍体会“转烦恼为菩提”的真义：它并非把“坏的”变成“好的”，而是以觉悟的眼光照破烦恼的迷障——

生活中每一件令人不适的事、每一个让人心烦的人，实则都是修行的功课。他人出难题，是在修“忍辱”；愤怒将起时，是在修“观心”；能体谅他人不易时，是在修“慈悲”。原来修行从不限于深山古寺的清净处，而就在这些令人头疼心烦的日常琐事中。

把每一次烦恼都视作“转心”的机会，一件件想通、一层层看破、一点点放下，便是在将烦恼缓缓酿成菩提。

当下次再听见烦恼的敲门声，无论是人际冲突，还是工作压力，便会知晓：又一堂“转烦恼为菩提”的功课，就此开始了。

文字|妙林 图片|江游

美编|妙能 编辑|梦觉

来源|空林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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