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居二线后才明白：“人走茶凉”不是世态炎凉，而是人间常态

退居二线那天，我特意提前半小时到了单位。走廊里碰见保洁张姐，她照常跟我打招呼：“王主任早啊。”我笑着应了，心里却有点发空——从今天起，“王主任”这个称呼，该换成“老王”了。

办公室的钥匙交出去时，手有点抖。那串钥匙跟了我八年，上面挂着的铜葫芦还是刚当主任那年，底下小年轻们凑钱买的，说“祝王主任镇住所有难搞的项目”。如今葫芦的漆掉了大半，我摩挲着冰凉的金属，突然想起十年前刚升副主任时，也是这么激动，觉得手里攥着的不是钥匙，是整个部门的担子。

头一个礼拜，我还改不了老习惯，早上七点半就醒了，在床上烙饼似的翻了两圈，索性爬起来往单位赶。快到楼下才反应过来，我不用打卡了。站在马路牙子上看着同事们三三两两往里走，小张看见我，愣了一下才喊：“王哥，您咋来了？”

“过来溜达溜达。”我挠挠头，没好意思说自己忘了已经退了。

上楼时碰见以前常跟我汇报工作的小李，他手里抱着一摞文件，脚步匆匆。“王主任！”他习惯性地停住脚，刚要开口，又猛地改口，“哦不，王哥，您今天……”

“没事，我就是回来拿点东西。”我赶紧打岔，看着他松了口气似的跑向会议室，心里像被啥东西硌了一下。以前他见我，总得站定了汇报十分钟才敢走，现在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新主任正在里面开晨会，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清亮得很。我隔着玻璃往里瞅，我的老位置上坐了个生面孔，桌上摆着新的台历，我的那盆绿萝被挪到了窗台上，叶子黄了大半。以前每天浇水的小年轻，大概早忘了这回事。

正看着，手机响了，是以前合作过的老张，以前总喊我“王头”，张口就要我帮忙协调个项目。“老王啊，这事还得你出面，他们那边就认你。”

我刚想说“我已经退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硬着头皮打了几个电话，对方要么说“王主任啊，这事儿现在归新主任管了”，要么干脆没接。挂了电话，老张在那头嘟囔：“咋回事啊，以前你一句话的事……”

我没搭腔，挂了电话，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抽烟。楼下车水马龙，以前总觉得这声音闹得慌，现在倒觉得空落落的。想起刚当主任那年，部门评优，全科室挤在小会议室里投票，最后我以一票优势当选，晚上请大家吃饭，小李喝多了，抱着我说“王哥，跟着你干，踏实”。

如今再去食堂吃饭，打菜的师傅给的肉明显少了。以前他总往我餐盘里多扣两勺排骨，说“王主任辛苦”。现在他看我，眼神跟看其他退休老头没两样，问我“要醋不？”

老伴看出我不对劲，晚饭时说：“楼下老李退了后，天天去公园拉二胡，你也找点事干呗。”我嘴上应着，心里却拧巴。那天晚上翻出以前的奖状，一沓子红本本，堆在书柜最底层，蒙了层灰。以前总觉得这些是荣耀，现在看着，倒像是嘲讽。

转折点是在一个雨天。我去医院拿药，碰见以前的下属小赵，她推着轮椅，上面坐着个老太太，是她妈。看见我，她赶紧站起来：“王哥，您也来拿药啊？”

“嗯，血压有点高。”我看着轮椅上的老人，“阿姨这是……”

“中风了，刚出院，这不定期来复查。”她眼圈有点红，“前阵子忙得脚不沾地，都没顾上跟您说声谢谢，当年要不是您把那个项目给我，我哪能评上先进，哪能凑够我妈手术的钱。”

我愣了一下，那事儿我早忘了。她却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说我当时怎么手把手教她改方案，怎么在会上替她挡着压力，说“王哥，您不知道，我现在带新人，总想起您以前怎么带我的”。

走出医院，雨停了，空气湿漉漉的。我突然想起以前总批评小李汇报工作太啰嗦，后来他离职那天，偷偷塞给我个U盘，里面是他整理的部门资料，说“王哥，这些您用得上”。还有老张，去年我帮他儿子弄进单位当临时工，他拎着一筐鸡蛋来谢我，我没收，他红着眼说“你这是看不起我”。

路过公园，听见有人拉二胡，调子挺熟，是《赛马》。凑过去一看，正是楼下老李，一群老头老太太围着听，有人拍手叫好。他看见我，招手让我过去：“老王，来一段？”

我摆摆手，站在旁边听。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老李脸上，他闭着眼，拉得投入，额头上渗着汗，却笑得开心。我突然明白，以前总觉得“人走茶凉”是别人对不起自己，其实不是。

茶凉了，不是因为人情薄，是因为喝茶的人换了。以前人家敬的，是你坐的那个位置，不是你这个人。现在位置空了，茶自然就凉了，这有啥好别扭的？

回家路上，我去超市买了袋面粉，老伴爱吃我做的葱油饼。以前总嫌我做的饼太硬，那天却吃了俩，说“好久没吃了，挺香”。晚上我翻出落灰的钓鱼竿，擦得锃亮，老李说明天带我去护城河钓鲫鱼。

第二天一早，我六点就醒了，不是因为睡不着，是想早点去占个好位置。路过单位门口，看见小李从车上下来，西装革履的，胸前别着“部门经理”的工牌。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跑过来：“王哥，钓鱼去啊？”

“嗯，跟老李约好了。”

“回头钓着大的，给我留条啊。”他拍了拍我肩膀，“对了王哥，上次您教我的那个报表公式，太管用了，现在全部门都用呢。”

看着他跑进大楼的背影，我突然觉得，那杯茶凉了就凉了，反正我现在捧着的，是保温杯里的菊花茶，温乎乎的，正好喝。

人这一辈子，就像坐公交车，有人上来，有人下去，你不可能永远占着靠窗的座。重要的不是座儿有多好，是坐这趟车时，你帮过谁递张纸巾，谁替你挪过行李，下车时，有人笑着跟你说“慢走”。

至于茶凉不凉？随它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