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子被正午的日头烤得发烫,踩上去滋滋响,鞋底都快粘在沙面上。我是跟着一支民间探险队进来的,走了三天,满眼都是望不到头的黄,连棵耐旱的梭梭树都少见。手机早没了信号,指南针转得人心慌,队长说再走两公里找个背阴处扎营,我落在后面捡水瓶,脚踢到个硬东西,扒开浮沙一看,是个裹着塑料布的铁盒子。
盒子锈得厉害,抠了半天才打开,里面塞着块油布,裹着部老式翻盖手机,黑色外壳磨得发亮,电池早鼓了包。我本想随手扔了,可队友说罗布泊里的旧物件都金贵,说不定是哪个遇难者的遗物,说不定能找到线索。我揣着盒子回到营地,帐篷里透着一股汗味和防晒霜的混合味,队长正对着地图抽烟,见我手里的东西,眯着眼凑过来:“这玩意儿能开机?”
我找了块备用充电宝,试着接了根万能充,没想到屏幕竟亮了一下,跳出个老旧的系统界面。通讯录是空的,相册里只有几张模糊的沙漠照片,翻到录音文件夹时,里面躺着个标着“最后”的音频文件。点开的瞬间,电流声刺啦响,接着是个沙哑的男声,带着浓重的喘息,背景里能听见风声呜呜地刮。
“现在是……1980年6月17日,上午十点。我在库木库都克附近,水快喝完了,队员们的嘴唇都裂了。”
我手一抖,充电宝差点掉在沙地上。彭加木!这个名字在探险圈里跟神话似的,失踪这么多年,搜救队找了无数次,连尸骨都没见着,怎么会有录音留在这破手机里?队友们都围了过来,帐篷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只有录音里的声音在回荡。
“我跟队员们吵了一架,他们想派直升机送水,要花不少钱。国家的经费紧张,我们是来考察的,不是来添麻烦的。我记得附近有个泉眼,地图上标过,我去找找,说不定能省下这笔钱。”
风声越来越大,夹杂着沙粒打在什么东西上的噼啪声。男人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像是在快速行走,又像是在爬坡。“沙子太烫了,鞋里进了沙,磨得脚疼。刚才看见几只野骆驼,它们能找到水,我跟着它们走,应该没错。”
突然,录音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接着是东西掉在地上的声响,然后是长时间的沉默,只有风声在嘶吼。我们面面相觑,队长掐灭了烟,脸色凝重:“这要是真的,可是大事。”我却心里犯嘀咕,80年代哪来这么先进的翻盖手机?再说彭加木失踪时带的是笔记本和钢笔,没听说过带手机的。
可录音还在继续,男人的声音带着点绝望,又透着股固执:“水……水没找到,骆驼也不见了。太阳太毒了,我有点晕。队员们要是看到这段录音,别来找我,继续完成考察任务。国家需要罗布泊的资源,不能因为我耽误了。”
录音的最后,是一阵微弱的呢喃,像是在说“对不起”,又像是在喊某个人的名字,然后电流声戛然而止,屏幕暗了下去。帐篷里没人说话,外面的风刮得更猛了,帐篷布呼呼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徘徊。
我摩挲着手机外壳,上面还留着沙子的温度。队友有人说要上报,有人说这是伪造的,还有人说别惹麻烦,赶紧扔了。队长蹲在地上,反复看着手机:“不管是真是假,这里面的话,听着不像编的。当年彭加木就是为了找水,为了省钱,才独自离开的。”
我想起进罗布泊前查的资料,说他是著名的植物学家,放弃了国外的优厚待遇,一次次深入沙漠考察。那时候国家穷,搞科研不容易,多少人凭着一股劲,在艰苦的环境里硬扛。录音里的那句“国家需要”,说得朴实,却像重锤敲在心上。
天黑后,沙漠里冷得厉害,我们围着篝火取暖。有人提议把手机带走,交给相关部门,有人担心惹上是非,毕竟这种事太离奇。我拿着手机,心里矛盾得很。要是真的,这就是重要的线索;要是假的,传出去还得被人笑话。可录音里的绝望和固执,又不像是演出来的。
第二天一早,我们继续赶路,手机被我小心地裹在油布里,揣在怀里。走了没多久,遇到一片盐碱地,白花花的一片,像是撒了层霜。队长指着远处的沙丘说:“传说库木库都克就在这附近,当年彭加木就是从这里失踪的。”
风又刮了起来,沙子迷得人睁不开眼。我掏出手机,想再听听那段录音,却发现它再也开不了机了,像是完成了使命,彻底沉寂在这片沙漠里。队友们走远了,我站在盐碱地上,望着茫茫黄沙,心里五味杂陈。
不管这录音是真是假,彭加木那种为了国家、为了事业奋不顾身的精神,是真的。在这片荒凉的沙漠里,多少人留下了足迹,多少人为了信念献出了生命。我们这些后来者,踩着他们的脚印进来,看的是风景,感受的却是一代人的执着和坚守。
风沙渐渐停了,太阳又升了起来,照亮了无边无际的沙漠。我把手机埋在一棵枯树下,对着那个方向鞠了一躬。也许真相永远埋在黄沙之下,但有些精神,就像沙漠里的胡杨,千年不倒,永远留在后人心里。我们继续往前走,脚印被风沙慢慢覆盖,就像那些尘封的往事,可心里的触动,却久久不能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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