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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头跳舞遇“温柔刀”:一年交谊舞,差点拆光这把老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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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总让张磊想起老伴最后的日子。

但此刻,他躺在病床上,想的却是另一件事——那把刀。

那把刀没有形状,却刀刀见血。它裹在温柔的语调里,藏在关切的眼神中,化在傍晚公园悠扬的舞曲旋律间。

舞伴薛惠芳握了这把刀,和他跳了一年交谊舞。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他以为那是夕阳红,是老天对他孤独晚年的补偿。他沉浸在被人需要、被人仰慕的错觉里,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笨拙地献出自己的一切。

积蓄、信任、对亲情的牵绊,甚至是一个老人最后的尊严。

直到儿子把那份调查记录摔在他面前,直到那个熟悉的号码再也无法接通,直到他站在那扇敲了许久也无人应答的门前。

老张头才终于明白,有些温柔,是要用骨头来换的。

而他这把快七十岁的老骨头,差一点就被拆得干干净净。

代价。

他现在才懂这两个字有多重。



01

退休第三年的秋天,张磊觉得时间开始变粘稠。

清晨六点,生物钟准时把他叫醒。厨房里再也没有煎蛋的滋滋声,客厅沙发上空荡荡的,电视机从早到晚沉默。

他给自己煮了碗清汤面,坐在餐桌前慢慢吃。

餐桌对面,老伴的照片在相框里微笑。那是她五十岁生日时拍的,笑容温婉,眼角已有细纹。

张磊放下筷子,轻轻擦了擦相框玻璃。

“今天天气不错。”他对着照片说。

没有回应。屋里只有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嘀嗒,嘀嗒,每一声都敲在寂静上。

上午他去菜市场转了一圈。买了把小青菜,两根黄瓜,一块豆腐。菜贩子认得他:“张叔,又一个人吃啊?”

张磊点点头,接过找零时,指尖碰到对方温热的手。

那点温度让他怔了一下。

午后睡了会儿,醒来时阳光已经西斜。房间里光影斑驳,灰尘在光柱里无声飞舞。

张磊在沙发上坐了许久,看着那些灰尘。

他突然站起来,换了身衣服,决定去公园走走。

社区公园傍晚最热闹。广场舞的音乐震天响,孩子们在游乐区尖叫奔跑,树荫下围了好几桌下棋打牌的老人。

张磊背着手,慢慢踱步。

然后他听到了那支曲子。

《蓝色多瑙河》。

声音从公园东北角的小广场传来,不吵,悠扬地飘在傍晚的风里。

张磊循声走去。绕过一片紫藤花架,眼前豁然开朗。

约莫二三十对男女正在跳交谊舞。年纪都和他相仿,或略长些。男士们大多西装裤配衬衫,女士们穿着颜色各异的裙子,在夕阳余晖中旋转。

他们的动作并不十分标准,有些甚至略显笨拙。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那种松弛的、投入的、沉浸其中的笑。

张磊站在花架旁看了很久。他看到一对跳得最好的,男的身姿挺拔,女的姿态优雅,两人配合默契,每一次旋转、每一次进退都恰到好处。

“老傅今天状态不错啊。”旁边有人议论。

“那是,人家薛老师带得好。”

张磊的目光跟随着那对舞伴。女士约莫六十五六岁,穿着淡紫色的连衣裙,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她跳舞时神情专注,嘴角却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

一曲终了,舞伴们互相致意。那位薛老师掏出手帕,轻轻擦了擦额角,然后走向场边休息。

张磊看着她走到一张长椅旁坐下,从包里拿出保温杯,小口喝水。

动作从容,姿态得体。

“想学吗?”一个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

张磊转过头,是刚才被人称作“老傅”的那个挺拔老人。他正笑呵呵地看着张磊。

“我看你在这儿站了有一刻钟了。”老傅说,“眼馋了吧?”

张磊有些窘,下意识摇头:“没有,我就是看看。”

“看看就看看,脸红什么。”老傅爽朗地笑,“我是傅卫国,住前面七号楼。你是新搬来的?”

“退休后搬来的,三年了。”

“三年都没来跳过舞?”傅卫国挑眉,“那你这日子过得可够闷的。”

张磊不知怎么接话。这时音乐又响了,是《夜来香》。

傅卫国拍拍他肩膀:“明天晚上七点,这儿有基础班教学,免费的。来试试?”

他说完就转身走向舞池,那位薛老师已经站起身,微笑着向他伸出手。

张磊看着他们再次步入舞池。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路灯一盏盏亮起。舞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旋转的身影被拉长又缩短,笑声和音乐声混在一起。

张磊站了很久,直到身上感到凉意。

他转身往回走时,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也许,是该找点事做做了。

至少,不用每天对着灰尘发呆。

02

张磊纠结了两天。

第三天傍晚,他还是换了件干净衬衫,去了公园。

基础班在小广场东侧的空地上,已经围了十几个人。教舞的是个六十来岁的女老师,姓王,声音洪亮,正在讲解基本站姿。

“男士右手轻扶女士后背,位置在肩胛骨下方,对,就这样……”

张磊站在人群边缘,有些局促。来学舞的大多是结伴而来的,夫妻档、老同事,说说笑笑很自然。

只有他形单影只。

“那位穿灰色衬衫的先生,请到前面来。”王老师忽然指向他。

张磊一愣,周围目光都聚过来。他硬着头皮走到前面。

“我们正好缺个示范的男伴。”王老师笑着说,“大家看清楚,男士的左手要这样抬起,手心向上,给女士一个支撑……”

张磊笨拙地抬起手。他的手臂有些僵硬,手心微微出汗。

“放松,自然一点。”王老师纠正他的姿势,“想象你是在邀请一位朋友共舞,不是举重。”

人群中传来低低的笑声。张磊的脸有点热。

基础步教学开始了。前进、后退、横移,最简单的三步。

张磊的脚却不听使唤。他要么踩错节奏,要么记错方向,几次差点绊到自己。

“别着急,慢慢来。”王老师很有耐心,“大家刚开始都这样。”

话虽如此,张磊还是感到沮丧。他年轻时也算灵巧,怎么老了连这么简单的步子都学不会?

中场休息时,他走到花坛边坐下,默默点了支烟。

“第一次学?”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张磊转头,是那天见过的薛老师。她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正微笑着看他。

“嗯。”张磊掐灭烟,“让您见笑了。”

“怎么会。”薛惠芳在他旁边坐下,“我当年学的时候,还不如你呢。整整一个月,才敢进舞池。”

张磊有些惊讶:“您跳得那么好……”

“都是练出来的。”薛惠芳说,“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带你练练基础步。反正我今晚的舞伴有事没来。”

她的语气很自然,像是随口一提。

张磊却犹豫了。和一个陌生女性单独练舞?这超出了他的舒适区。

“不用麻烦您了,我……”

“不麻烦。”薛惠芳已经站起身,“来,我们从站姿开始。”

她的态度温和却不容拒绝。张磊只好跟着站起来。

接下来的半小时,薛惠芳耐心得让张磊惭愧。她一遍遍纠正他的动作,语气始终平和。

“右手要这样,对,轻一点,不是抓。”

“左脚先出,对,一、二、三……”

她的手指偶尔碰到他的手背,温暖而干燥。她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着一点檀香皂的味道。

这味道让张磊莫名心安。

“你节奏感其实不错。”结束时,薛惠芳笑着说,“就是太紧张了。跳舞嘛,最重要的是放松,享受音乐。”

张磊擦了擦额头的汗:“谢谢您,薛老师。”

“叫我惠芳就行。”她摆摆手,“大家都是邻居,别这么客气。”

这时傅卫国过来了:“哟,薛老师开小灶呢?”

“带带新人。”薛惠芳笑道,“老傅,这位是……”

“张磊,住九号楼。”张磊自己报了名字。

傅卫国拍拍他:“有薛老师带,你进步肯定快。她可是我们这儿教得最好的。”

又寒暄了几句,薛惠芳说要回去给孙子打电话,先走了。

张磊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淡紫色的裙子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的步子很稳,背挺得笔直。

“薛老师人挺好。”傅卫国忽然说,“就是命苦。丈夫走得早,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现在儿子做生意忙,孙子也是她带。”

张磊点点头,没说话。

那晚回家,他罕见地没有感到那种粘稠的孤独。

洗漱时,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花白,眼袋明显,但眼睛里好像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试着回忆那几个舞步,在狭小的卫生间里挪动脚步。

一、二、三。

转身。

差点碰到马桶。

张磊笑了。笑声在寂静的卫生间里回荡,有点陌生,但真实。



03

张磊开始每周去公园三次。

他渐渐认得了不少人:嗓门大的王老师,爱说笑的傅卫国,总穿红裙子的李大姐,还有薛惠芳。

薛惠芳几乎每晚都在。她舞技好,人又温和,邀请她跳舞的人很多。但她总会留出一两支曲子的时间,陪张磊练习。

“今天我们来学转身。”一个周四的晚上,薛惠芳说。

小广场上人不多,音乐轻柔。是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先看我示范。”薛惠芳做了个简单的右转,“男士要给出明确的引导信号,手上的力度和身体的方向要一致。”

她伸出手:“来,试试。”

张磊握住她的手。这是他第一次正式和她搭手跳舞。她的手比看起来更小些,掌心有薄薄的茧。

“一、二、三,转。”

张磊照做,但转得太急,差点把薛惠芳带倒。

“对不起!”他连忙松手。

薛惠芳却笑了:“没事,我站稳了。你呀,就是太用力了。跳舞不是拔河,是对话。”

她重新摆好姿势:“再来,这次轻一点。想象你在带我散步,只是步子里有旋转。”

张磊深吸口气,重新开始。

这次好些了。他们在《月亮代表我的心》的旋律里慢慢旋转,脚步虽然生涩,但总算没有踩到对方。

“很好。”薛惠芳轻声说,“就这样,跟着音乐。”

张磊渐渐放松下来。他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香味,看到她眼角细细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温柔。

一曲终了,他竟有些意犹未尽。

“进步很大。”薛惠芳松开手,“照这个速度,下个月你就能进舞池跳完整的曲子了。”

张磊难得有些得意:“是您教得好。”

他们在长椅坐下休息。薛惠芳从包里拿出两个橘子,递给他一个。

“自家种的,甜。”

橘子确实甜,汁水饱满。张磊慢慢剥着橘皮,忽然想起老伴也爱吃橘子。

以前每年秋天,她都会买一大袋,慢慢剥给他吃。

“想什么呢?”薛惠芳问。

“没什么。”张磊摇摇头,“想起些以前的事。”

薛惠芳没追问,只是安静地吃橘子。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说:“人老了,就容易想从前。我有时候也是,想着想着,一晚上就过去了。”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理解,让张磊心头一暖。

那晚他们聊了一会儿。张磊知道了她孙子读小学三年级,儿子做建材生意,经常出差。她自己退休前是小学音乐老师。

“难怪您节奏感这么好。”张磊说。

“教了几十年孩子,自己也就这点爱好了。”薛惠芳笑笑,“跳舞能让人忘掉不少烦心事。”

分别时,薛惠芳忽然说:“对了,明天晚上我儿子送孙子过来,可能来不了。你记得自己多练练转身。”

“好。”张磊点头,“您忙您的。”

走出一段,他回头看了一眼。

薛惠芳还站在路灯下,正低头整理手提包。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投在地上。

张磊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想走回去说点什么。

但他最终只是转过身,慢慢走回家。

那天夜里,他梦见自己在跳舞。舞伴是薛惠芳,音乐悠扬,他们转啊转,一直转不到头。

醒来时天还没亮。张磊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04

周六上午,张磊在菜市场又遇到了薛惠芳。

她正蹲在一个菜摊前挑西红柿,身边跟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虎头虎脑的,正嘟囔着要买零食。

“奶奶,我想吃薯片。”

“昨天不是刚吃过吗?”薛惠芳头也不抬,“挑两个西红柿,晚上给你做西红柿炒蛋。”

男孩撅着嘴,一脸不情愿。

张磊走过去:“薛老师。”

薛惠芳抬头,眼睛一亮:“张师傅,这么巧。”

她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这是我孙子,亮亮。亮亮,叫张爷爷。”

男孩看了张磊一眼,小声叫了句“爷爷”,又拽薛惠芳的衣角:“薯片……”

“这孩子。”薛惠芳无奈地笑笑,对张磊说,“被他爸惯坏了,见什么要什么。”

张磊看着男孩期待的眼神,忽然说:“要不……我给他买一包?”

“那怎么行。”薛惠芳连忙摆手。

“一包薯片而已。”张磊已经走向旁边的小卖部,“孩子嘛。”

他买了包薯片递给亮亮。男孩眼睛都亮了,接过去脆生生地说:“谢谢爷爷!”

薛惠芳有些不好意思:“让你破费了。这孩子真是……”

“小事。”张磊说,“我孙子要是在身边,我也宠。”

话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儿子俊明结婚八年了,一直没要孩子,这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薛惠芳似乎看出他的情绪,轻声说:“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儿子倒是结了婚有了孩子,可忙得一个月见不着几面,什么事都扔给我这个老太婆。”

她说着,弯腰提起菜篮子。张磊注意到那篮子里装得满满当当:蔬菜、肉、一袋米。

“我帮您提吧。”他伸手去接。

“不用不用,我提得动。”

但张磊已经接过篮子。确实不轻。

他们一起往市场外走。亮亮在前面蹦蹦跳跳,薯片袋子哗啦哗啦响。

“您儿子最近生意怎么样?”张磊随口问。

薛惠芳叹了口气:“别提了。前段时间接了个工程,垫了不少钱,现在工程款迟迟下不来,资金周转都成问题。”

她摇摇头:“我跟他说了多少次,做生意要稳当,可他总想一口吃个胖子。这几天愁得我都睡不着觉。”

张磊不知该怎么接话,只好说:“总会好的。”

“但愿吧。”薛惠芳苦笑,“我就怕他压力太大,把身体搞垮了。他们两口子现在连亮亮的补习班费用都快交不上了。”

走到分岔路口,张磊把菜篮递还给她。

“今天真是谢谢你了。”薛惠芳说,“又是给亮亮买零食,又是帮我提东西。”

“邻里邻居的,应该的。”

薛惠芳看着亮亮跑远的背影,忽然压低声音:“张师傅,有件事……不知该不该开口。”

张磊心里一动:“您说。”

“就是亮亮那个补习班,下周要交下半年的费用,三千块钱。”薛惠芳说得很艰难,“我儿子那边实在周转不开,我自己的退休金又要到下个月才发……”

她停住了,脸上浮现出窘迫的红晕。

张磊立刻明白了。他几乎没有犹豫:“我这儿有。您需要的话,我先借您。”

“那怎么好意思……”薛惠芳连连摆手,“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当真。”

“孩子教育要紧。”张磊说得很诚恳,“您给我个卡号,我明天转给您。”

薛惠芳的眼圈忽然红了。她低下头,好一会儿才说:“张师傅,你真是个好人。这钱我一定尽快还你。”

“不急。”张磊说,“什么时候宽裕了再说。”

他们又说了几句,薛惠芳带着亮亮走了。

张磊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三千块钱对他来说不算多。退休金每月六千多,他一个人花绰绰有余,还有些积蓄。

能帮到人,他感觉挺好。

尤其是帮到薛惠芳。

那天晚上跳舞时,薛惠芳对他格外热情。她教了他一个新的花步,手把手带着他练了好几遍。

“你学得真快。”她笑着说,“再过一阵,我都教不了你了。”

张磊心里美滋滋的。他已经能和她跳完一整支《茉莉花》了,虽然步伐还很简单。

休息时,薛惠芳递给他一瓶水:“今天累了吧?”

“不累。”张磊拧开瓶盖,“跟您跳舞是享受。”

这话说得有点直白,他自己先脸红了。

薛惠芳却只是温和地笑:“你呀,就是太认真。跳舞嘛,开心最重要。”

傅卫国凑过来:“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说张师傅进步快。”薛惠芳说。

傅卫国看看张磊,又看看薛惠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有薛老师亲自教,能不快吗?”

那笑声里有点别的东西,张磊听出来了。

但他没往心里去。

回家的路上,他哼着《茉莉花》的调子。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他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没那么凉了。



05

周三下午,儿子俊明突然来了。

张磊开门时有些意外:“怎么这个点过来?不上班?”

“请假了。”张俊明进屋,把手里提的水果放桌上,“路过,来看看您。”

他说得轻松,但张磊看得出儿子有心事。果然,坐下没聊几句,张俊明就提到了正题。

“爸,您最近是不是在学跳舞?”

张磊一怔:“你怎么知道?”

“周阿姨在公园看见您了。”张俊明说的周阿姨是住隔壁楼的邻居,“她说您跟一个女的跳得挺勤。”

这话让张磊有些不舒服:“什么叫‘挺勤’?我就是去活动活动筋骨。”

“活动筋骨是好事。”张俊明斟酌着词句,“就是……您跟那个舞伴,是不是走得太近了?”

张磊的脸沉下来:“什么意思?”

“我听周阿姨说,那女的天天跟您一起跳,还教您,您还请她吃水果什么的。”张俊明说得小心翼翼,“爸,您一个人住,有时候……”

“有时候什么?”张磊打断他,“有时候就容易被人骗?张俊明,你当你爸是三岁小孩?”

“我不是这个意思。”张俊明有些急了,“我就是提醒您,现在社会上什么人都有,特别是针对独居老人的……”

“特别是什么?”张磊站起来,“你干脆直说,怕我找个后妈,分了你的家产!”

话一出口,父子俩都愣住了。

屋里静得可怕。挂钟的嘀嗒声格外刺耳。

张俊明深吸一口气:“爸,我没这么想。我只是关心您。”

“关心我?”张磊冷笑,“你一个月来看我几次?打电话超过五分钟没有?现在倒来关心我跟谁跳舞了!”

“我工作忙您不是不知道……”

“忙,都忙。”张磊摆摆手,“去吧,忙你的去,我这儿用不着你操心。”

父子俩不欢而散。张俊明走时,门关得很重。

张磊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胸口堵得慌。他知道自己话说重了,可儿子的态度更让他寒心。

晚上他还是去了公园。心情不好,跳得心不在焉,连着踩了薛惠芳好几脚。

“对不起。”他松开手,“今天状态不好,不跳了。”

薛惠芳跟着他走到长椅边:“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张磊憋了一肚子话,终于找到出口。他把下午和儿子的争吵说了,越说越激动。

“他就觉得我老了,糊涂了,容易被人骗!我还没到那个地步!”

薛惠芳安静地听着,等他发泄完了,才轻声说:“孩子也是担心你。只是方式不对。”

“什么担心,他就是嫌我给他丢人!”张磊气呼呼地说。

“不会的。”薛惠芳递给他一张纸巾,“哪有孩子嫌父母的。可能就是沟通有问题。你儿子多大了?”

“四十。”

“正是压力最大的时候。”薛惠芳叹气,“上有老下有小,工作又忙。有时候说话急了,不是本意。”

她的话像温水,慢慢浇灭了张磊的火气。

“我儿子也这样。”薛惠芳继续说,“一忙起来,说话就冲。我一开始也生气,后来想想,他也不容易。咱们做父母的,多体谅吧。”

张磊沉默着。公园里的音乐换成了《何日君再来》,缠绵悱恻的调子在夜风里飘荡。

“你说得对。”他终于说,“我就是……就是觉得孤单。他妈妈走后,这家里太静了。”

薛惠芳的手轻轻搭在他手背上,很快又拿开。

“我懂。”她声音很轻,“我丈夫走了十二年,头几年,我连电视都不敢关,怕静。”

那一刻,张磊觉得她是世界上最理解自己的人。

那天他们聊到很晚。薛惠芳讲了她丈夫生病时的艰难,讲了她一个人带儿子的辛酸,讲了现在虽然儿子成家了,可心里的空还是填不满。

“有时候我想,人这一辈子图什么呢?”她望着远处的灯光,“年轻时为孩子活,老了还是为孩子活。什么时候能为自己活一回?”

张磊深有同感。

分别时,薛惠芳说:“下周三我生日,儿子说要带我去吃饭。你要不要一起来?人多热闹。”

张磊有些意外:“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薛惠芳笑,“就说你是我的舞伴,朋友。我儿子挺开明的。”

张磊答应了。

那晚他睡得格外踏实。梦里没有和儿子的争吵,只有悠扬的舞曲,和薛惠芳温和的笑脸。

他不知道的是,第二天张俊明去了社区办公室。

06

薛惠芳的生日宴设在一家中档餐馆的小包间。

张磊特意穿了件新衬衫,还带了份礼物——一条真丝围巾,淡紫色的,他觉得配薛惠芳那条裙子应该好看。

到的时候,薛惠芳的儿子儿媳已经到了。儿子叫薛强,四十出头,微胖,穿着POLO衫,说话声音洪亮。儿媳叫小娟,话不多,一直在照顾亮亮。

“这就是张叔吧?”薛强热情地迎上来,“常听我妈提起您,说您舞跳得好,人也好。”

张磊有些不好意思:“哪里哪里,是薛老师教得好。”

“坐坐坐。”薛强拉他入座,“今天没外人,您千万别客气。”

席间气氛很融洽。薛强很会说话,频频向张磊敬酒,感谢他平时照顾母亲。小娟偶尔插几句,主要是管着亮亮别捣乱。

薛惠芳坐在张磊旁边,一直微笑着,时不时给他夹菜。

“这个清蒸鱼不错,你尝尝。”

“少吃点辣的,对胃不好。”

她的关心自然得体,张磊心里暖洋洋的。

吃到一半,薛强接了个电话,回来时脸色有些凝重。

“怎么了?”薛惠芳问。

“还是那个工程款的事。”薛强坐下,叹了口气,“甲方说还要再等一个月。可我这边的材料款拖不得了,再不给钱,供应商要断货。”

小娟小声说:“不能再跟他们说说吗?”

“说多少回了,没用。”薛强揉着太阳穴,“实在不行,只能先借点高利贷周转一下。”

“那怎么行!”薛惠芳立刻反对,“利息那么高,不是雪上加霜吗?”

“那您说怎么办?”薛强有些烦躁,“工地上几十号人等着发工资,材料商天天催债。再拖下去,整个工程都得停。”

包间里安静下来。亮亮似乎感觉到气氛不对,也不敢闹了。

张磊看着这一家子愁眉苦脸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还差多少?”他轻声问。

薛强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张叔不是外人,你说吧。”薛惠芳说。

“大概……八万。”薛强说得艰难,“主要是材料款,工人工资还能再拖几天。”

八万。张磊心里盘算了一下。他手头有二十多万的定期存款,是多年的积蓄。取八万出来,剩下的也够应急。

“要不……我先借你们周转一下?”他说。

薛强立刻摆手:“不行不行,哪能借您的钱。我们再想办法。”

“孩子,你就别逞强了。”薛惠芳说,“张叔是一片好心。这钱咱们写借条,按银行利息算,等工程款下来马上还。”

她看向张磊,眼神里有恳求,也有感激:“张师傅,这……这真的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张磊说得很诚恳,“谁还没个难处。救人救急。”

薛强还是推辞了几次,最后在母亲的劝说下,才勉强答应。

那晚回到家,张磊就给银行打了电话,预约第二天取款。

八万现金装在牛皮纸袋里,沉甸甸的。他拿着去了薛惠芳家——这是她第一次邀请他去家里。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墙上挂着全家福,薛惠芳年轻时很秀气。

薛强早就准备好了借条,写得规规矩矩:借款八万元,月息百分之一,三个月内归还。

“张叔,您看看这样写行不行。”薛强把借条递给他。

张磊扫了一眼:“行。”他签了字,接过薛强递来的印泥,按了手印。

交接完成,薛强握着张磊的手,眼眶都红了:“张叔,您是我们家的恩人。这钱我一定尽快还您。”

“不急,先把难关过了。”张磊说。

薛惠芳送他下楼。到了楼下,她忽然停下脚步。

“张师傅,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这些年,我和儿子都是自己扛,从来没遇到过像你这么好的人。”

路灯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含着泪。

张磊心里一软:“别说这些了。朋友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薛惠芳点点头,忽然上前一步,轻轻抱了他一下。

很轻很快的一个拥抱,却让张磊整个人都僵住了。

“路上小心。”她说完,转身匆匆上了楼。

张磊站在原地,很久都没动。怀里似乎还留着那个拥抱的温度,很轻,很暖。

他慢慢走回家,脚步都有些飘。

那天夜里,他又梦见跳舞。这次的梦更清晰,薛惠芳穿着淡紫色的裙子,在他怀里旋转,旋转,一直转进光里。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张磊躺在床上,回想着那个拥抱。

他想,也许晚年真的可以有新的开始。



07

借钱的事,张磊没跟任何人说。

但傅卫国还是察觉到了什么。周五晚上跳舞时,他把张磊拉到一边。

“老张,你最近跟薛老师走得挺近啊。”

张磊心里一紧,面上却平静:“就是正常跳舞。”

“正常跳舞?”傅卫国压低声音,“我听说你前几天去她家了?”

“你怎么知道?”

“亮亮在小区里说的,说有个张爷爷去他家吃饭,还带了礼物。”傅卫国盯着他,“老张,咱们认识时间不长,但我觉得你这人实在,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张磊有些不耐烦:“什么话?”

“薛惠芳这个人,不简单。”傅卫国说得直白,“她前年搬来的,没多久就跟好几个老大哥走得近。老李,还记得吗?就是去年搬去儿子家的那个,当初也跟她跳得勤,后来据说借了她几万块钱。”

张磊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傅卫国拍拍他肩膀,“就是提醒你,留个心眼。这年头,知人知面不知心。”

张磊甩开他的手:“老傅,你别乱说。薛老师不是那种人。”

“我没说她一定是哪种人。”傅卫国叹气,“只是你一个人住,又有退休金又有积蓄,小心点总没错。”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张磊转身就走。

傅卫国在身后喊:“忠言逆耳啊老张!”

张磊没回头。他觉得傅卫国是嫉妒,嫉妒薛惠芳对他好,嫉妒他们走得近。

接下来的几天,他刻意疏远了傅卫国。跳舞时也不往他那边凑,休息时就和薛惠芳坐在另一边。

薛惠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没多问。她只是对张磊更好了,经常带自己做的点心给他,知道他肩周炎犯了,还给他带了膏药。

“这个牌子好用,我儿子给我买的,你试试。”

张磊贴了膏药,肩膀确实舒服不少。他感激地说:“总让你破费。”

“一点小东西,不值钱。”薛惠芳笑着,“倒是你帮了我们家大忙。强子说了,工程款一下来,第一个还你钱。”

“不急。”张磊说,“让他先把生意稳住。”

又过了两周,薛惠芳再次开口。

这次是在跳舞结束后,他们沿着公园小路慢慢走。晚风凉爽,月光很好。

“张师傅,有件事……我实在不好意思开口。”薛惠芳说得很犹豫。

“你说。”张磊已经习惯了她的这种开场。

“强子那个工程款,还是没下来。”薛惠芳叹气,“现在又遇到新问题。工地上有个工人摔伤了,虽然不严重,但人家家属要赔偿。强子手头实在没钱了,连我的退休金都垫进去了。”

她停下脚步,月光下她的脸色显得苍白:“他昨晚跟我说,要是再筹不到钱,只能把工程转让了。可那样的话,之前垫的钱就都打水漂了。”

张磊心里一沉:“还差多少?”

“大概……五万。”薛惠芳的声音很小,“主要是医疗费和赔偿金。张师傅,我知道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我真的没脸再开口。可是……可是我实在没办法了。”

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不是大哭,是无声地流泪,肩膀微微颤抖。

张磊最见不得女人哭,尤其是薛惠芳这样的女人。

“别哭别哭。”他手足无措,“我想办法,我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薛惠芳抹着眼泪,“你已经借给我们八万了,我不能再拖累你。”

“说什么拖累。”张磊一咬牙,“我还有点收藏,卖一卖应该能凑出来。”

薛惠芳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真的?”

“真的。”张磊说,“我收藏了几幅字画,虽然不是什么名家的,但也值点钱。”

那是老伴生前和他一起慢慢收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每一幅都有记忆。

张磊舍不得。可看着薛惠芳期待又愧疚的眼神,他狠了狠心。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他想,等薛强工程款下来,这些都能赚回来。

第二天,他联系了以前认识的一个古玩店老板。对方来看过,出了四万八的价格。

“张老,这已经是友情价了。”老板说,“现在字画市场不景气。”

张磊知道他在压价,可急着用钱,只能答应。

四万八,加上手头的一点现金,凑够了五万。

他把钱交给薛惠芳时,她又要写借条。张磊拦住了:“不用了,之前的借条上加上就行。”

“那怎么行,一码归一码。”薛惠芳坚持写了新借条,月息还是一分。

“张师傅,你对我们家的恩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她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等强子缓过来,一定加倍还你。”

张磊笑笑:“说这些干什么。能帮到你们,我也高兴。”

他是真的高兴。那种被需要、被依赖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还有价值。

那天晚上,薛惠芳没去跳舞。她在家做了几个菜,请张磊去吃饭。

就他们两个人。亮亮被接到外婆家去了。

菜很简单,但很用心。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蛋汤,都是家常味道。

薛惠芳开了瓶红酒:“这是我儿子之前送的,一直没喝。今天咱们喝一点。”

张磊平时不喝酒,但那天破例了。

一杯下肚,话就多了起来。他们聊年轻时候的事,聊各自的老伴,聊孩子,聊对晚年的期待。

“我有时候想,要是能早点认识你就好了。”薛惠芳轻声说。

张磊心跳加速:“现在认识也不晚。”

薛惠芳笑了,给他夹了块排骨:“多吃点,你最近都瘦了。”

那顿饭吃到很晚。红酒见了底,两个人的脸都红扑扑的。

临走时,薛惠芳送他到门口。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

“路上小心。”她说。

黑暗中,张磊感觉到她的手碰了碰他的手。他鼓起勇气,握住了。

薛惠芳没有挣脱。

他们在黑暗里站了很久,谁也没说话。直到楼下传来脚步声,才松开了手。

张磊下楼时,脚步都是飘的。

他想,傅卫国错了。薛惠芳不是那种人。

她是真的对他好。

08

张俊明发现父亲不对劲,是在九月中旬。

他给父亲打电话,想为上次的争吵道歉。电话响了很久才接,父亲的声音有些心不在焉。

“爸,您干嘛呢?”

“没干嘛,准备出门。”张磊说。

“这么晚还出门?”

“去公园,跳舞。”

张俊明看看表,晚上七点半。他皱了皱眉:“天天去啊?”

“活动活动,对身体好。”张磊语气有些不耐烦,“没事我挂了,要迟到了。”

电话挂断了。张俊明握着手机,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

第二天是周六,他直接去了父亲家。用备用钥匙开门进去,屋里很整洁,但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张俊明转了一圈,忽然发现客厅墙上空了一块。

那里原本挂着四幅卷轴画,是父母年轻时一起收集的。父亲很宝贝那些画,每年都要亲自拿出来晾晒。

现在不见了。

张俊明心里一沉。他打开父亲的卧室,检查了衣柜和抽屉。没发现什么异常,但那种不安感挥之不去。

他想了想,给社区办公室打了电话。

“喂,请问周雨薇在吗?”

周雨薇是负责他们这片区的社区工作人员,三十来岁,很热心。张俊明以前因为父亲办老年证的事跟她接触过。

“周姐,我是九号楼张磊的儿子,张俊明。有件事想麻烦您……”

他把父亲最近的变化说了,提到跳舞、晚归,还有墙上消失的画。

电话那头,周雨薇沉默了一会儿。

“张先生,您说的这个情况,我们其实也注意到了一些。”她说得很谨慎,“您父亲最近确实经常去公园跳舞,舞伴是一位姓薛的女士。”

“薛?”张俊明追问,“全名叫什么?住哪儿?”

“这个……涉及居民隐私,我不方便透露。”周雨薇说,“不过我可以告诉您,这位薛女士是两年前搬来的,独居,有个儿子但不住在一起。”

她顿了顿:“之前也有其他居民反映过类似情况,但因为没有实际证据,我们也不好干涉。”

张俊明的心往下沉:“什么类似情况?”

“就是……和独居老人走得比较近,然后有一些经济往来。”周雨薇说得含蓄,“当然,也可能是正常的邻里互助。我只是提醒您多关注父亲的情况。”

挂了电话,张俊明坐在父亲家的沙发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墙上那块空白刺眼地提醒他:出事了。

他决定等父亲回来,好好谈一谈。

张磊是晚上九点多到家的。看到儿子在,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您。”张俊明尽量让语气平和,“爸,墙上那几幅画呢?”

张磊脸色变了变:“收起来了。”

“收哪儿了?我看看。”

“你问这个干什么?”张磊的语气变得生硬,“我的东西,我想收就收。”

张俊明站起来:“爸,您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有什么事您跟我说,我是您儿子。”

“我没事。”张磊转身往厨房走,“你回去吧,我要休息了。”

“墙上那四幅画,您是不是卖了?”张俊明直接问了出来。

张磊的背影僵住了。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父亲压抑着怒气的声音:“你调查我?”

“我没有调查您,我只是担心您!”张俊明走进厨房,“爸,您跟我说实话,是不是那个舞伴让您卖画的?您借给她钱了是不是?”

“你胡说什么!”张磊猛地转过身,脸涨得通红,“薛老师不是那种人!我们是正常交往!”

“正常交往需要您卖画借钱给她?”张俊明也急了,“爸,您醒醒吧!您了解她多少?知道她底细吗?”

“我怎么不了解?”张磊吼道,“她儿子做生意遇到困难,我帮一把怎么了?朋友之间互相帮助,有什么不对?”

“朋友?”张俊明冷笑,“什么样的朋友让您把养老钱都掏出去?爸,您借给她多少钱?八万?十万?还是更多?”

张磊不说话了,只是死死瞪着儿子。

沉默就是答案。

张俊明感到一阵心凉:“爸,您被骗了。那些都是套路,先跟您套近乎,取得信任,然后就开始要钱……”

“闭嘴!”张磊抄起桌上的抹布砸过来,“你给我滚!滚出去!”

抹布砸在张俊明身上,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但那一砸,把父子之间最后那点温情也砸碎了。

张俊明看着父亲气得发抖的样子,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

“好,我走。”他深吸一口气,“但爸,您听我一句劝,别再给她钱了。那些钱是您和妈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

“我的钱,我爱给谁给谁!”张磊指着门,“滚!”

张俊明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

张磊在厨房站了很久,然后慢慢滑坐在椅子上。

他抱着头,手指插进花白的头发里。

儿子的话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他真的被骗了吗?薛惠芳真的在骗他吗?

不可能。她看着他的眼神那么真诚,她握着他的手那么温暖,她为他流的眼泪那么真实。

这些怎么可能是假的?

张磊摸出手机,想给薛惠芳打电话。他想听听她的声音,想让她告诉他,这一切都不是骗局。

但手指停在拨号键上,终究没有按下去。

夜深了。屋里静得可怕。

张磊坐在黑暗里,忽然想起老伴临终前的话。

她说:“老张,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的。别太省,该吃吃该花花。也别太容易相信人,世上好人多,但坏人也不少。”

他当时握着她的手说:“你放心,我精明着呢。”

现在想来,那句话说得太早了。



09

张俊明没有放弃。

他通过朋友关系,找到了一位在派出所工作的熟人。对方答应帮忙查查薛惠芳的情况,但需要时间。

等待的日子里,张俊明每天给父亲打电话。张磊要么不接,要么接起来说两句就挂。

父子关系降到了冰点。

而张磊和薛惠芳的关系却越来越近。薛惠芳似乎察觉到什么,对张磊更体贴了。她不再提借钱的事,只是陪他跳舞,给他做饭,听他说话。

“你儿子也是关心你。”有一次她说,“别跟他置气。”

张磊叹气:“他就是觉得我老糊涂了。”

“哪有。”薛惠芳轻轻拍拍他的手,“你精明着呢。要不是你帮忙,强子这次就垮了。”

这话让张磊心里好受不少。

十月初,薛惠芳又开口了。

这次她说得很轻松,像是随口一提:“张师傅,强子那边工程款终于有眉目了。甲方说月底就能结款。”

“那太好了。”张磊由衷地高兴。

“不过……”薛惠芳欲言又止,“结款前还有些打点费用。你也知道,现在办事都要打点。”

张磊心里咯噔一下:“多少?”

“不多,就两万。”薛惠芳说,“主要是给项目负责人的。强子说了,等工程款下来,连本带利一起还你,还说要好好谢谢你。”

两万。张磊手头已经没多少现金了。之前的积蓄都借出去了,画也卖了。

但他看着薛惠芳期待的眼神,说不出拒绝的话。

“我想想办法。”他说。

薛惠芳眼睛一亮:“真的?张师傅,你真是我们家的贵人。”

那天晚上,张磊失眠了。他算了算自己的家底:定期存款还剩十五万,那是最后的养老钱。不能动。

可两万块钱从哪里来?

他想到了儿子。也许可以跟俊明借,就说有急用。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否决了。以俊明现在的态度,不但不会借,还会追根问底。

最后,他决定找老同事借。退休前他在单位人缘不错,借两万应该不难。

第二天,他打了几个电话。有的老同事说手头紧,有的答应借但只能借五千。凑来凑去,凑了一万二。

还差八千。

张磊坐在家里发愁。这时手机响了,是薛惠芳。

“张师傅,打点的事有变数。”她的声音很急,“对方说最迟明天就要,不然就找别人了。”

“明天?”张磊心里一沉,“怎么这么急?”

“我也没办法。”薛惠芳带着哭腔,“强子刚才打电话,说要是今天凑不齐钱,工程款的事就黄了。张师傅,你帮人帮到底……”

张磊一咬牙:“我想办法。”

挂了电话,他看着存折上十五万的数字,手指微微颤抖。

就取八千。他对自己说,取八千,月底就还回来。

他去了银行。

就在他排队等叫号的时候,张俊明冲了进来。

“爸!”张俊明脸色铁青,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您果然在这儿!”

张磊吓了一跳:“你来干什么?”

“我来阻止您犯糊涂!”张俊明把文件袋拍在旁边的座位上,“薛惠芳,本名薛桂花,五十八岁,不是六十五。她有诈骗前科,三年前在城东区用同样的手段骗了一个独居老人八万块钱!”

张磊脑子嗡的一声:“你胡说……”

“我胡说什么?”张俊明抽出几张纸,“这是派出所的查询记录!她儿子薛强,根本不是什么做工程的,就是个无业游民,有过盗窃前科!他们是一对骗子母子,专门针对独居老人下手!”

银行里的人纷纷看过来。张磊脸上火辣辣的,他拉起儿子:“出去说,出去说。”

到了银行外面,张俊明把文件塞到父亲手里:“您自己看!这些是我托人查到的!她跟您说的所有事情都是假的!儿子做生意是假的,孙子要补习是假的,工程款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张磊颤抖着手翻开那些纸。黑白打印的资料上,薛惠芳的照片有些模糊,但确实是她的脸。旁边的信息栏里,写着“涉嫌诈骗”

“在逃”等字样。

他一行行看下去,越看心越凉。

两年前搬到这个小区。之前住过三个小区,每次都是住一两年就搬走。每个小区都有独居老人报警,说被她以各种理由借钱,然后人就消失了。

金额从三万到十几万不等。

“她跟您借了多少钱?”张俊明问,“您实话告诉我。”

张磊嘴唇哆嗦着:“十三……十三万。”

“十三万!”张俊明倒吸一口凉气,“还有那些画呢?卖了多少钱?”

“四万八……”

“加起来将近十八万!”张俊明气得眼睛都红了,“爸,您……您让我说什么好!”

张磊腿一软,差点摔倒。张俊明赶紧扶住他。

“现在,马上给她打电话。”张俊明把手机递给他,“开免提,我听着。”

张磊手指颤抖着拨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通了。

“喂,张师傅?”薛惠芳的声音依然温柔,“钱凑齐了吗?”

张磊深吸一口气:“惠芳,你跟我说实话。你儿子……真的在做工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张师傅,你怎么问这个?”

“你跟我说实话!”张磊的声音在发抖,“你是不是在骗我?”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薛惠芳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温柔的语调,而是平静的,甚至带着点不耐烦。

“张师傅,有些事何必问那么清楚呢。你情我愿的事,对不对?”

张磊如遭雷击:“你……你承认了?”

“我承认什么了?”薛惠芳轻笑一声,“我从来没逼过你,都是你自愿帮我的。好了,我这边还有点事,钱你要是能凑就凑,凑不齐就算了。”

“等等!”张俊明抢过手机,“薛惠芳,我是张磊的儿子。我已经报警了,你最好把钱还回来,否则……”

“否则什么?”薛惠芳的声音冷下来,“有借条吗?哦,有。但那是正常借款,白纸黑字,有签字有手印。警察来了又能怎么样?”

她顿了顿:“再说了,你们找得到我吗?”

电话挂断了。

张俊明再打过去,已经是关机状态。

父子俩站在银行门口,九月的阳光很暖,张磊却觉得浑身发冷。

“走,去她家!”张俊明拉着父亲。

他们赶到薛惠芳住的那栋楼,敲门,没人应。问了邻居,邻居说早上看到她和儿子提着行李箱走了,说是去旅游。

“旅游?”张俊明冷笑,“是跑路吧。”

他立刻打电话报警。警察来了,做了笔录,说会立案调查,但让他们别抱太大希望。

“这种案子很难追。”年轻的警察说得很直白,“她用的是化名,租房信息是假的,手机号是不记名的。钱可能早就转移了。”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张磊一直没说话。他像个木偶一样被儿子拉着,上车,下车,回家。

进了家门,他直接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张俊明在门外站了很久,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那是一个老人被掏空了一切后,发出的,绝望的呜咽。

10

张磊病倒了。

高烧,说胡话,被送进了医院。医生说主要是急火攻心,加上年纪大了,需要住院观察。

张俊明请了假,日夜守在病房里。

父亲昏睡时,他就握着父亲的手。那只手瘦骨嶙峋,布满老年斑,曾经很稳,现在却在微微颤抖。

第三天,张磊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转头看向儿子。

“俊明。”他的声音嘶哑。

“爸,我在。”张俊明赶紧凑过去。

“我对不起你妈。”张磊说,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花白的鬓角,“我把我们攒了一辈子的钱,弄没了。”

张俊明鼻子一酸:“钱没了就没了,人没事就行。”

“十八万啊……”张磊闭上眼睛,“十八万,就这么没了。我真是老糊涂了,真是……”

他哭起来,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哭声引来了护士,但没人劝他。

有些痛,必须哭出来。

住院一周,张磊瘦了十斤。出院时,他看起来老了十岁。

傅卫国来看过他,提了一篮子水果,没多说什么,只是拍拍他的肩。

“老张,过去的就过去了,往前看。”

张磊点点头,笑容勉强。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早晨六点醒,煮清汤面,对着老伴的照片说话。下午睡觉,醒来看着灰尘发呆。

但他再也不去公园了。

张俊明不放心,搬回来和父亲住了一段时间。父子俩的话不多,但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气氛慢慢缓和。

十一月初,张俊明说:“爸,周雨薇跟我说,社区组织老年人去郊游,您要不要去散散心?”

张磊摇摇头:“不想去。”

“去吧。”张俊明劝他,“老闷在家里不好。”

最后张磊还是去了。大巴车上,老人们说说笑笑,他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

周雨薇坐过来:“张叔,最近怎么样?”

“还好。”张磊说。

周雨薇犹豫了一下:“薛惠芳……有消息了。警察说在邻省发现了她的踪迹,但还没抓到。”

张磊嗯了一声,没什么反应。

“张叔,有些话可能不该我说。”周雨薇轻声说,“但您别太自责。不是您不够警惕,是骗子太专业。她们研究透了独居老人的心理,知道你们需要什么。”

张磊看着窗外飞逝的树木,忽然问:“小周,你说人老了,是不是就特别怕孤单?”

周雨薇想了想:“人都怕孤单,不分年纪。只是年纪大了,身边人越来越少,那种感觉就更强烈。”

张磊点点头,不再说话。

郊游回来那天傍晚,张磊鬼使神差地又去了公园。

秋天深了,梧桐叶黄了,落了一地。跳舞的人少了一些,但音乐还在响。

他站在老位置,花架旁边,看着舞池里旋转的身影。

傅卫国还在跳,换了新舞伴,也是个温婉的女士,笑得很好看。

王老师还在教新人,声音依然洪亮。

《蓝色多瑙河》的旋律飘过来,和三个月前一样悠扬。

张磊看着看着,忽然明白了。

那把温柔刀,刀刀见血,不是因为刀有多锋利。

而是因为他自己,把最柔软的地方暴露出来了。

孤单、渴望被需要、害怕被遗忘——这些弱点,他双手捧给了别人。

薛惠芳只是接住了,然后轻轻一划。

代价是他付的。十八万积蓄,半辈子收藏,还有差点被摧毁的父子亲情。

但也许,还不止这些。

舞曲换了,是《月亮代表我的心》。那支他第一次和薛惠芳跳完整的曲子。

张磊转身离开。

走出公园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舞池在暮色中温暖明亮,音乐在秋风里缠绵悱恻。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只有他知道,不一样了。

那把温柔刀,在他心里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疤。

每次想起,都会疼。

但疼也好。疼能让人记住。

记住代价,记住教训,记住人老了,心可以软,但骨头要硬。

路灯亮了。张磊慢慢往家走。

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有些佝偻,但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家里,儿子应该已经做好饭了。

他想,该跟俊明好好道个歉了。

为了那些伤人的话,为了那些固执的坚持,也为了那份迟到的理解。

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付过点代价呢。

付了,认了,然后继续往前走。

这就是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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