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的秋雨,斜斜织在昏黄的路灯下,把食堂的玻璃窗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我叫俊一,缩在角落的餐桌旁,面前的茶水早已凉透,氤氲的蒸汽消散得无影无踪,就像我和李晴三年的感情,说散就散了。
“俊一,你还在这儿啊?”温和的女声打破死寂,我抬头看见刘雪站在桌前,手里拎着两个铝制饭盒。她是宣传科的同事,眉眼清秀,一双眼睛亮得像冬夜的星子,在这压抑的氛围里格外打眼。
“坐一会儿。”我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没多问,径直坐在我对面,打开饭盒推过来一半:“就知道你没吃晚饭,我多带了菜。”红烧肉的香气混着炒青菜的清爽扑面而来,还有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在物资尚不充裕的年代,这已是难得的丰盛。
“李晴的事,我听说了。”刘雪轻声说,筷子顿了顿,小心翼翼观察我的神色,“别太钻牛角尖。”我扒了口饭塞进嘴里,喉咙发紧得发疼,只能含糊应着:“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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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有那么容易过去。三天前,相恋三年的女友李晴突然告诉我,她要去美国了。叔叔帮她联系了学校,还申请到了全额奖学金。“俊一,对不起,我不能放弃这个机会。”她眼里有泪光,却藏不住对远方的憧憬。我问她我们的未来怎么办,她沉默许久,只留下一句“我不知道”。三年情深,终究抵不过太平洋彼岸的一张录取通知书。
食堂的收音机里循环着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甜糯的歌声在空荡的空间里打转,更显寂寥。刘雪没再多说,就安安静静陪着我吃饭,偶尔给我夹一筷子菜。饭后雨还没停,她忽然提议:“要不要去我家坐坐?我那儿有瓶好酒,解解愁。”
我愣了愣,印象里刘雪一直是文静内敛的姑娘,从没听说过她喝酒。或许是不想回空荡荡的宿舍,或许是真的想借酒浇愁,我点了点头,跟着她走出了厂区。她住的老式筒子楼在厂区附近,三楼最里面的阁楼不大,却收拾得温馨整洁,墙上贴着淡雅的壁纸,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书桌上堆着稿纸和书,墙上还挂着几幅灵气十足的风景水彩画。“这些都是你画的?”我忍不住问。她脸颊微红:“随便画画,打发时间。”
刘雪从柜子里翻出一瓶白酒和两个小杯子:“我爸去年来看我带的,一直没舍得喝。”窗边的小桌旁,雨声潺潺,灯光柔和。她倒满两杯酒,举杯时眼底映着暖光:“第一杯,敬过去。”白酒的辛辣滑过喉咙,烧得人发暖,积压多日的郁气似乎也散了些。
酒过三巡,我忍不住问她:“你条件这么好,怎么没找对象?厂里追你的人可不少。”她脸颊更红了,低头捻着杯沿:“没遇到合适的。”“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我追问着,或许是酒精作祟,或许是想转移注意力,竟对这位同事的私事生出了兴趣。
刘雪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声似乎变大了,敲得玻璃哒哒作响。“我有喜欢的人。”她声音轻得像耳语。我来了兴致:“是谁?我认识吗?说不定能帮你撮合。”她却摇摇头,仰头饮尽杯中酒,动作带着几分少见的决绝:“说了也没用。”我不好再追问,只能陪着她沉默喝酒。
那天我们聊了很多,从感情聊到工作,从过去聊到未来。我抱怨自己一事无成,工作平平,连感情都留不住。刘雪却突然严肃起来:“别胡说!你是厂里最年轻的技术骨干,上次的设备改造方案,可是拿了部里的表彰!”我惊讶于她的了解,她红着脸解释:“我晚上加班时,常看到你办公室的灯亮着。”
夜深酒尽,雨也停了。我起身告辞时头晕得厉害,刘雪赶紧扶我坐下,转身去厨房烧水。我靠在椅背上,瞥见书桌上的稿纸,最上面那张的标题是《技术革新中的青春力量》,里面重点描写的人物,竟然是我。字里行间满是赞赏,细腻的笔触把我攻克技术难关的过程写得生动又真切。
“茶来了。”刘雪端着茶杯出来,看到我手里的稿纸,脸唰地红透了。“这是你写的?”“准备投给《工人日报》的,写得不好,你别笑我。”她局促地低下头。我认真说:“写得很好,只是把我写得太好的。”“没有,你本来就是这样的人,认真负责,有才华还热心……”她越说声音越小,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赶紧闭了嘴。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你刚才说喜欢的人,是我吗?”我轻声问。时间仿佛静止了,刘雪的脸涨得通红,眼里藏着羞涩、慌乱,还有一丝被看穿后的释然,她轻轻点了点头。她从书架上拿出一个笔记本,里面贴满了我发表在厂报上的技术文章,每一篇旁边都有娟秀的批注,还有几张素描——画的都是我,在办公室工作、在车间指导工人,甚至在食堂吃饭的样子。“从三年前你发表第一篇文章开始,我就注意到你了。”她低声说,“只是你眼里一直有李晴,我没敢说。”
我的心被狠狠触动了。原来那些加班时“恰巧”遇见的问候,生病时“刚好”多带的药,都是她小心翼翼的关心。“给我点时间整理心情,好吗?”我认真地说。她用力点头:“无论多久,我都愿意等。”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留意这个默默守候我的姑娘。她记得我不爱吃葱花,会在打饭时悄悄帮我挑出来;知道我喜欢科技杂志,看到新刊就悄悄放在我桌上;我加班时,她总会“刚好”也留在办公室,默默陪我到深夜。
十一月底,北京下了第一场雪。厂里有个紧急任务,需要技术科和宣传科合作编写新技术宣传材料,我和刘雪被分在了一组。那些天,我们天天加班到深夜,办公室里只有台灯的光晕在雪夜中流淌。有一次,她为了弄明白一个技术细节,凑到我身边听讲解,我们的头几乎挨在一起,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肥皂清香,心跳突然失了序。
初稿完成的那天凌晨,雪下得正紧。“我送你回去吧。”我自然地开口。雪夜寂静,只有我们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走到她家楼下,她望着漫天飞雪轻声说:“今年的第一场雪真美。”“是啊。”我看着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像撒了层碎钻。“这个周日有空吗?听说故宫的雪景很美。”我鼓起勇气发出邀请。她眼里瞬间绽放出惊喜的光芒:“有空!”
雪后的故宫美得像一幅水墨画,红墙金瓦覆着皑皑白雪。我们并肩漫步,聊起各自的过往。在御花园的长椅上,我认真地对她说:“我还不能说完全爱上你,但我喜欢你,喜欢和你在一起的感觉。我愿意尝试,给彼此一个机会。”刘雪的眼泪落了下来,却笑着用力点头。我握住她微凉的手,在雪地里相拥,心中暖意融融。
确定关系后,我们的日子满是细碎的甜蜜。春节前夕的厂联欢晚会上,我们一起朗诵《致橡树》,当读到“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时,我从她眼中看到了坚定的光芒。
春天来时,李晴突然回来了。她穿着时髦的风衣站在厂门口,说在美国很孤独,想和我重新开始。我平静地告诉她:“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已经有新的开始了。”和她的见面让我更加确定,我心中的位置早已属于刘雪。
回到办公室,刘雪正在等我,眼里藏着不安却依然坚定:“我相信你。”我紧紧抱住她:“傻瓜,我的选择从来都是你。李晴追求远方的风景,而你让眼前的每一天都充满温暖,这才是我想要的。”
那年夏天,我带刘雪回了家,父母都很喜欢这个眼神干净、心地善良的姑娘。她的父母也对我十分认可,刘叔叔握着我的手说:“不指望她大富大贵,只希望她平安幸福,我看得出你是真心对她好。”
1989年的最后一天,我和刘雪在她的小阁楼里跨年。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在夜空绽放出绚烂的光芒。我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条银项链,坠子是一把小小的锁:“情意深锁,象征我们锁在一起的未来。我想和你一起,慢慢走下去。”
刘雪的眼泪再次滑落,笑着点头让我为她戴上。银锁在灯光下闪着微光,就像我们的爱情,不张扬,却坚定而持久。那一刻我终于明白,最珍贵的幸福从不是追逐远方的风,而是珍惜身边静静为你点亮的那盏灯。1989年,我失去了一段憧憬,却收获了一生相守,这便是命运最好的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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