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码里的未寄书

（来源：嘉兴日报）

转自：嘉兴日报

　　■张志翔

　　亲情是生命里最温润的底色，它藏在时光的褶皱里，无声无息地包裹着我们。这份情感落在祖孙之间，更添了几分绵长的柔软。我曾沉溺在这份安然的陪伴里，从未想过离别会来得如此仓促，直到很久以后，我才在那串日日相伴的代码中，触摸到了爷爷藏得极深的牵挂，那些未曾说尽的话语都成了封存在时光里的未寄书。

　　升入高中住校的那段日子，像一场迟迟不肯放晴的阴雨天，湿冷的潮气浸透了每一个角落。父母在我幼年时便已离异，我跟着父亲生活，他终日被生活的琐事缠绕，对我的温饱与窘迫向来鲜少过问。手头的生活费本就微薄，日子久了更是捉襟见肘，食堂窗口里那泛着油光的鸡腿，成了我不敢轻易触碰的奢望。比物资匮乏更难熬的，是我连一部能拨通家人的手机都没有，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在陌生的校园里飘浮，连个能安放思念、寄托委屈的情感落点都没有，只能在寂静的浪潮里，独自捱过一个又一个漫漫长夜。

　　捱过一周，我红着脸向班主任借了手机。指尖触到屏幕时止不住地颤抖，拨通爷爷电话的瞬间，满心委屈都堵在喉咙口，却只敢故作平静地说手头紧了。爷爷年轻时走南闯北，老了便守着奶奶，连小镇都极少踏出。我原以为他只会转些钱来，没想到挂了电话才两三个小时，教室外的桂花树旁就出现了他弓着背的身影。

　　我飞奔出去，他拎着旧布包，额前白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皱纹里。那一刻，我强忍的泪水终于决堤，只能死死咬着嘴唇，任由哽咽在喉咙里翻涌。爷爷大步走来，粗糙的手掌拍着我的后背，连声追问，我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不再多问，只是拉起我的手，带我去了校外的小饭馆。

　　那顿饭的香甜，我到现在都刻在心里。或许是饿了太久，又或许是身边有他，那份踏实感让每一口都暖到了骨子里。饭后，他带我去买了部最便宜的手机，又辗转去营业厅办了电话卡。他戴上老花镜，眯着眼睛凑近屏幕，手指跟着数字轻轻点着，嘴里一遍又一遍念叨着我的新号码，生怕记错一个数字。末了，他紧紧攥着我的手，眼神里满是恳切：“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一定要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双休日，我会去爸爸和阿姨的出租屋。那间房子离学校十多公里，是他们为了工作方便租的，狭小的空间里，连日常起居都显得局促而不便。那天，我无意间听到阿姨和爸爸低声商量出门的事，话里话外都透着我在这儿会添麻烦。我心里微微一酸，悄悄攥紧了衣角——我向来不愿给任何人添乱，当下只觉得喉咙发紧，下意识摸出了兜里的新手机。

　　这是我第一次用这个号码主动拨通爷爷的电话。听筒刚贴到耳边，爷爷熟悉的声音就传了过来，第一句便是带着关切：“在那边待得好不好啊？”我攥着手机，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口，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爷爷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温柔地说：“等着，爷爷来接你。”一个多小时后，我看到爷爷骑着电动车停在楼下，他被风吹了很久，浑身都透着凉意。我坐上车后座，紧紧抓着他的衣角，比起爸爸轿车里冰冷的安全带，爷爷温热的后背和颠簸的电动车座，竟让我觉得无比踏实。

　　多年以后，爷爷病重了，记性也很差了。我还在外地读研，接到家里的电话时，论文的初稿刚写到一半，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墨水晕开一小片深黑的墨渍。我连夜订了返程的车票，绿皮火车在夜色里穿梭，窗外的树影像被揉碎的墨色，我攥着手机，屏幕上反复亮起又暗下，全是家人催促的消息。

　　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消毒药水的味道呛得我鼻尖发酸。爷爷躺在病床上，眼睛紧闭，颧骨高高凸起。曾经牵着我走过无数条街巷的手臂，如今瘦得只剩一层松垮的皮。

　　许是听见了有人走进来，他的嘴唇开始微微翕动，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嘟囔声。父亲凑过去听，摇了摇头；叔叔也把耳朵贴在他的嘴边，皱起了眉。那声音太轻了，像春蚕啃食桑叶，又像风吹过老旧的窗棂，旁人都听不懂，只知道是一串断断续续的数字，在他干裂的唇齿间反复流转。

　　我快步走到床边，蹲下身，把耳朵轻轻贴在爷爷的唇边。那串数字穿过浑浊的气流，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里——那是他给我办的电话号码，他戴着老花镜，自己趴在桌前反复抄写，连吃饭时都攥着那张纸条背的号码。

　　我的眼泪瞬间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但又冰冷。我紧紧地握着爷爷的手，那双手曾经给我削过无数支铅笔，曾经替我拍掉过校服上的灰尘，如今却像一片干枯的梧桐叶，在我的掌心里轻轻颤抖。我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微弱地用力，仿佛在回应我的触碰，又仿佛在透过这双手，呼唤着他记了这么多年的小孙子。我把脸埋在他的手心里，哽咽着喊他：“爷爷，我回来了，我来看你了。”他的嘴唇还在动，那串数字还在反复，像是刻在他灵魂深处的密码，无论岁月如何侵蚀，无论病痛如何折磨，都永远不会被遗忘。我就这样握着他的手，仿佛在聆听一场跨越时光的呼唤，聆听他藏在数字里的从未说出口的爱。

　　如今，爷爷离开我多年了，可他弓着背骑电动车来接我的模样，依旧时常在我脑海里清晰浮现，连风吹起他白发的样子都不曾模糊。直到某天，我注册交管软件时，看到一直使用的号码竟登记着爷爷的身份证信息。那一刻，积压了许久的思念翻涌而上，我才忽然明白，原来爷爷从未真正离开。他用这样一种沉默又隐秘的方式，默默守在我身边，陪我走过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