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黑龙江日报)
转自:黑龙江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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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贾平凹/人民文学出版社/2025年9月
□谢正义
翻开《消息》,最初吸引我的是它奇特的结构。九十三则短篇,各自独立,又隐隐勾连,像散落在关中平原上的九十三块碎瓷,每一片都有自己的花纹与缺口,拼凑起来,却是一幅完整的地图。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长篇小说,没有贯穿始终的情节和核心人物。它更像是一本由“消息”汇编而成的册子——这里的“消息”,不是指新闻资讯,而是更接近其古意:消长与息生,是万物变动、生灭传来的细微声响与征兆。
读完全书,最深的感触是,贾平凹写的不是故事,而是“存在”。他让笔下的土地、风物、人,自己开口说话。那些小镇、峡谷、村落、古塔,不是故事的背景板,它们本身就是主角。农人“种菜不种茶”,是一种扎进泥土里的生存哲学;一座残破的古塔,承载的是几代人记忆的重量。作者仿佛一个沉静的采集者,行走在关中盆地以北的土地上,拾取这些被时代快车甩在身后的声音与画面。他的书写近乎白描,去除了冗长的抒情与修饰,只留下最本真的观察记录。这种写法,继承了古代“志人”“志怪”笔记的精髓,不刻意编织奇诡,却在日常的褶皱里,发现生命与文化的灵光。
书中的人物,都是这片土地上最普通的人。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命运甚至有些模糊。但恰恰是这种模糊,构成了真实的群像。你能看到隐士般的老人守着即将被遗忘的手艺,看到精明的商人在传统与现代的夹缝中权衡,看到年轻的面孔在去留之间徘徊。贾平凹不对他们的选择做评判,只是忠实地呈现他们的状态。这些人物的喜怒哀乐,他们的坚韧与无奈,共同构成了这片土地上最真实的“消息”。他们不是历史洪流中的弄潮儿,而是河床上的沙石,洪流过后,他们显露出来,身上带着冲刷的痕迹,沉默地证明着河流曾经的方向。
这种片段化的叙事,初读可能觉得“碎”。但读进去后,会感受到一种独特的节奏和力量。它打破了长篇小说通常追求的因果链条和戏剧张力,迫使读者慢下来,像一个漫游者,跟着作者的脚步,一处一处地看,一桩一桩地听。每个短篇都是一个呼吸的单元,读完一篇,需稍作停顿,才能进入下一个。这种阅读体验,本身就是对当下信息爆炸、叙事追求刺激的一种反叛。它传递的“消息”不是尖叫,是低语;不是结论,是呈现。
而这种“碎”,恰恰可能是对整体性更忠实的捕捉。当代生活,尤其是乡土中国的变迁,本身就不是一个线性的、逻辑严密的故事。它是无数碎片、无数侧面、无数偶然与必然的混杂。贾平凹用这九十三块碎片,搭建了一个多维的、立体的空间。它们相互映照,彼此补充,共同指向一个更宏大的主题:在疾速变迁的时代,那些深植于土地、传承于血脉,却又在悄然改变或顽强存续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我们该如何聆听并理解这些来自根部的声音?
回到书名《消息》。在一个被海量、实时、真假难辨的“消息”淹没的时代,贾平凹带来的,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消息”。它不追求时效,甚至刻意与时效保持距离。它沉静、绵密,带着土腥气和岁月的包浆。那些关于人如何与土地相处,关于文化基因如何在一粥一饭、一言一行中延续,关于个体生命在历史长河中微小却坚韧的划痕……这些“消息”的传递,需要作家有大地般的耐心与承载力。
合上书,那些看似零散的片段并未消散,反而在脑海里凝聚成一种挥之不去的氛围,一种关于秦川大地的厚重印象。这或许就是《消息》最大的成功:它提供的不只是文学欣赏的对象,更是一种认知方式的启示。它提醒我们,在低头刷屏、追逐各种“最新动态”之余,或许也应该偶尔侧耳,听听脚下土地传来的、那些缓慢而悠长的“消息”。那些才是关乎我们是谁、从何处来的根本密码。贾平凹以其深厚的功力和赤子般的专注,化身为这门古老“密码”的忠实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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