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翻身,手背触到一片温热的粗糙。是父亲的手,悄悄搭在我被角。我装睡不动,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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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为我睡着了。那只手先是试探地停着,然后慢慢移动,替我掖了掖肩头的缝隙。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发烧,他也是这样半夜摸我的额头。
黑暗中,时间往回流淌。
四十岁那年,母亲刚走。他整夜整夜坐在阳台,背影瘦成一张弓。我去给他披衣服,他摆手说不用。可那晚起夜,我看见他抱着母亲的羊毛衫,脸埋在里面,肩膀微微发抖。那时我才懂,有些悲伤是无声的。
如今轮到他需要温暖了。
手还停在那里,像一片秋天的叶子,落在我生命的枝桠上。我想起这双手曾把我举过头顶,在厂里搬过沉重的铁件,后来颤抖着给母亲梳头。现在它松弛了,青筋像地图上的河流。
我没有动。这个年纪,我们都学会了用沉默说话。
窗外的月光斜斜地照进来,在他的白发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银。呼吸声很轻,一深一浅,像潮水拍打着岁月的岸。我突然明白,他摸过来的不是手,是一生的重量。
那些年总觉得他严厉,话不多,爱皱眉头。现在才懂,他的爱都藏在行动里——早起为我热好的牛奶,雨天悄悄放在门边的伞,我出差时他每天准时的短信:“到了吗?”
简单三个字,说了十几年。
他的手开始往回缩,动作很慢,带着不舍。我忽然翻过身,握住那只正要离开的手。他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回握。我们都没说话,只是这样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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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的温度传过来,暖的。
原来人到中年,最珍贵的不是得到了什么,而是还有什么留在手里。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这话年轻时读不懂,现在懂了,却希望永远不要完全懂。
天快亮时,他睡着了。手还松松地搭在我手边,像个孩子。我静静看着晨光爬上他的皱纹,每一条都是岁月的诗行。
突然想起他常说:“人老了,就像旧房子,哪里都响。”可正是这旧房子,为我们挡了一辈子的风雨。
我没有抽出手。就让他这样握着吧,像小时候他牵我过马路那样。不同的是,这次换我来做那个引路的人。
窗外传来早起的鸟鸣。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而有些东西,永远不会结束。比如这深夜悄然伸来的手,比如血液里流淌的牵挂,比如两个男人之间,那些从未说出口的爱。
都这把年纪了,就由他去吧。也由我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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