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深秋,北京西山已现霜色。时任副总参谋长的韩先楚望着窗外轻声说:“要是老吴在就好了。”陪在一旁的机关干部愣了愣,旋即意识到,老人嘴里的“老吴”,正是他在红二十五军并肩奋战的政委——吴焕先。四十多年过去,硝烟散尽,可在韩先楚心里,那位来自大别山的汉子依旧鲜活。他索性提笔,执意将尘封多年的记忆写下,翌年,回忆文章见诸报端。今天,顺着老军长的思绪,再把这位“军政双全”的将领,拉回到我们的视野。
吴焕先,1907年生于湖北黄安(今红安)。1925年,他在武汉成为共青团员,不久转为中共正式党员。那一年,22岁的他身板单薄,却敢穿着草鞋跑遍家乡,动员穷苦农民掏出锄头造反。两年后的1927年11月,黄麻起义爆发,吴焕先率紫云区农军闯进黄安城。他没能像叶挺、贺龙那样拥有现成的军队,却硬生生靠“竹竿、梭镖、土枪”拼出一条血路。一支五百余人的队伍,由此扎根在鄂豫皖山地,成为后来红军大军的萌芽。
进入1930年,鄂豫皖边区已是硝烟四起。徐向前提着那把老掉牙的驳壳枪来到大别山,吴焕先跑前跑后,替这位外乡人张罗民工,筹粮筹马,一抬手就能喊出十几个地方骨干,“徐团长,把人带去吧!”徐向前多年后回忆,“老吴是天生的管家,也是天然的同志。”在他眼里,两件事同样重要:枪栓紧不紧,群众心热不热。而后世称道的“游击战八会”,恰恰是他在艰苦岁月里一条条摸索出的“命根子”。
1932年,红四方面军主力被迫突围西进,鄂豫皖顿时只剩一片烽烟。吴焕先被推到前台,兼任鄂东北游击总司令、红二十五军军长。国民党张学良部队调集十余万之众,妄图封锁大别山。兵力对比一看就头皮发麻,可吴焕先照样敢打。他给部队开会,抬手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敌人多咱就少,敌人聚咱就分,抓要害,速进速退,打赢就走。”真打起来,他让突击连夜袭黄陂,擒敌团长;又借大雾直插罗田城,砍断敌军交通。七千来人的红二十五军,硬是把围剿的国军搅得团团转。
兵在刀尖上转,粮草更是命根子。罗田一役,部队缴来七千多块大洋。运输途中,韩先楚肩上哐当一响——麻袋底角开线,白花花的银元洒了一地。负责押运的连队险些因此受罚,军法处一纸处分打到“撤职、降级”。吴焕先听闻,扯过罚单撕了,抬头对几名政工干事说:“钱丢了还能再抢,干部若是寒了心,可就再难得。”那晚,他把韩先楚喊到帐篷里,递上一根旱烟:“小韩,好好干,将来还得靠你扛旗打仗。”这一句话,韩先楚牢记终生。
吴焕先的眼光,不仅放在枪炮上。他走到哪儿,工作组就跟到哪儿,没过几天老乡就能背起《三大纪律六项注意》。进村宿营,不得进清真寺,不得动清真户的器具,不得污损水井。这些规定看似细枝末节,却在1935年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当红二十五军穿过陕甘回民聚居区时,粮秣、情报几乎不愁,连伤员都有老乡主动收留。数年后,毛泽东在延安听闻此事,点头道:“有这样的部队,老乡怎能不拥护?吴焕先真是个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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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命运无情。1935年8月21日,甘肃两坪镇。清晨的雾还未散去,敌机投下的炸弹在山坡炸起黑烟。吴焕先指挥部队掩护主力转移,胸口中弹,当场昏迷。下午三点,他在担架上交代完最后一句话:“兄弟们,别停!”年仅二十八岁。遗体草草掩埋于凤岭坡下,战友们痛哭失声。长征尚未结束,红二十五军旗却失去了最亮的颜色。此后再提老吴,老兵们常把黄安口音的“焕先”拉长,像在轻轻呼唤。
抗日战争全面爆发时,韩先楚已是八路军团长。1947年,他率东野部队驰骋东北,转战千里。每谈及作战带兵,他总把话题引向吴焕先:“老吴教我,打仗先打心,兵心齐了,胜败自有数。”辽沈会战时,韩先楚的突袭义县、黑山,就是把“会突围、会进攻、会侦察”活学活用,打出了东北野战军的经典战例。许多年轻军官不解他为何对一位早已牺牲的先辈念念不忘,他总是摇头笑,“你们要是跟过老吴,就懂了。”
建国后,开国上将韩先楚曾三次返乡黄安探亲。第一件事,不是回老宅,而是去烈士陵园拜祭吴焕先。墓碑前,他让随行人员别拍照,自己摘下军帽,立正、敬礼、鞠躬,长久无言。当地老人回忆,当时的老韩抬手抹泪,喃喃重复一句:“他要能活到今天,真是了不得。”这并非溢美之词。试想,如果吴焕先熬到抗日战争,再到解放战争,他的军政才能会不会把多少时局风云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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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显示,1934年红军高级将领中,吴焕先已进入中央候补委员序列;论军衔,他或许可与张宗逊、许光达为伍;论威望,他与徐向前、陈锡联、王建安等鄂豫皖宿将情同手足;论年岁,又比大多数元帅、大将小上几轮。这样一位人选,假如长留人世,很可能在1955年授衔时站在金銮殿台阶的更高处。更重要的,是他在政治工作上的天赋——解放战争后期,解放区重建,少不了这样既懂武装又擅群众工作的干部。历史没有如果,可留下的叹惋真实存在。
吴焕先的身影,于今在大别山依旧可见。新县县城北坡那座由徐向前题写碑名的“鄂豫皖苏区首府烈士陵园”,正中即他的衣冠冢。每到清明,周边老人总会带着孩子来,用最简朴的野花、糍粑,祭一祭“老吴军长”。他们记得,这位年轻的政委曾号召拆地主碉楼,曾蹲在柴草堆里写标语,曾在山路旁对民工说:“红军吃一口米,就要给老百姓打烂一颗子弹的敌人。”这句话,后来被农会绣进了红旗,三十里外都能看见那一抹鲜红。
晚年的韩先楚对朋友说,吴焕先身上有三样东西:眼光、胆气、温度。眼光让他在“左”倾最炽时还能识破谬误;胆气驱使他敢于以区区几千人,硬闯几十万敌军的封锁;温度则体现在他对战士、对百姓的那份柔软与厚道。韩先楚认为,这三样品质兼而有之,在我党我军的历史上并不多见。
今年的档案解密,让人们得以瞥见更多细节。中央档案馆发布的一份1935年10月的机要电报显示,毛泽东在得知红二十五军已与陕北红军胜利会合时,专门给吴焕先下达指示:“务坚持原有之纪律,广布兵工,勿负人民。”短短数语,却从侧面印证了中央对吴焕先的信任。可惜,这封电报发出时,他已牺牲月余。档案学者在边上批注:“此电实未及送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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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的幕布拉上,个人的命数无从改写。吴焕先的故事却在老部下、老乡亲的口述里延续至今。面对晚辈的追问,当年担架队里的老人总会哈哈一笑:“要不是他,那年哪有韩团长?好了,现在知道谁是‘军政双全’了吧?”语气里,全是发自肺腑的敬重与怀念。
韩先楚的那篇《回忆红二十五军政治委员吴焕先同志》如今已是研究鄂豫皖苏区不可或缺的史料。他用质朴的笔触写道:“吴军长会用兵,也会用人,更会用心。”这句话,成了很多军史学者解读吴焕先的钥匙。放在更大的坐标里,比起战功赫赫的统帅们,他的名声未必最响,但对红军能否站稳脚跟、能否走得出去,他却起过撑梁架栋般的作用。
光阴流逝,英雄已逝。老一辈将星凋零,往事被尘埃覆盖。可当人们行走在大别山苍翠的林海中,只要提起吴焕先,村民们仍会停下脚步,指着山巅的烽火台讲述:那年,一个肩披黄麻,将穷孩子拉进队伍的年轻人,就是在这里,打下了红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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