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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酸回家路
文/寒风
1
旧时光里归乡之路的艰辛与心酸
这些年的冬天,像是卸了劲的壮汉,连风都刮得温吞。我坐在暖气烘得人微醺的书房里,望着窗外一辆辆飞驰而过的高铁,感觉日子静得发慌,总要好生寻些旧日的影子、热闹的响动来填补,那点虚浮的踏实才肯落地。可这踏实里,总裹着一丝酸涩的甜,像含了枚陈年橄榄,滋味一层层漫上来,直漫到眼角。于是,那辆绿皮火车的影子,便伴着“况且况且”的轰鸣,从记忆最深处缓缓驶来了。
那影子笨拙又固执,驮着整整一个时代的乡愁。我的故乡在内蒙古,人却在河南打拼,中间隔着莽莽苍苍的华北平原。平日里,这距离是地图上一段安静的线段;可一近年关,它便陡然活过来,成了一条具体、漫长又滚烫的征途。路的那头,是母亲倚在门框上被风吹散的白发,是父亲默不作声煨在火炉上的奶茶,是整个童年蜷缩其中、混着干草与牲畜气息的老屋——那是刻在骨血里的牵挂,是千山万水都挡不住的念想。
回家,先得闯过“抢票”这道关。那时的车票,不是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是有形的、金贵的纸片,攥在少数人掌心。从南阳到北京,一千公里的路程,每日竟只有四张卧铺的指望。两张归市府衙门,轻易动不得;另外两张,便是车站里无上权力的符节。我那时年轻,在单位只是个科员的角色,哪有通天的手眼?只得每日下了班,裹紧厚厚的棉大衣,一趟趟往车站跑。
售票窗前永远是黑压压的人头,汗味、烟味、劣质雪花膏的味道,混着焦灼的呼吸拧成一团,像块推不动的铁板。窗口里的脸永远冰封着,嘴唇机械地开合,吐出“没票”两个硬邦邦的字,像石子砸在心上,钝痛半天散不去。托人、找关系、赔笑脸、说尽好话,那薄薄一张硬纸板,才终于千难万险地递到我手里。指尖触到它粗糙的边缘,心里先松了口气,随即又被更庞大的焦虑攥紧——这,只不过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真正的战场,在站台。火车远远地吼着驶来,大地微微震颤,像头喘着粗气的巨兽步步逼近。车还没停稳,人群便如决堤的洪水,轰然向前涌去。那不是走,是席卷,是冲锋。每个人都成了战士,肩上扛着、手里拖着鼓囊囊的行囊,里面塞着一年的辛苦,和对亲人满当当的念想。
车门一开,景象更骇人。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像猴子般敏捷,率先从人缝里钻进去,一面用身体霸住门内的寸金之地,一面回身拼命拉扯下面的同伴。车窗是另一个紧要关隘,抢到窗边座位的人此刻成了救世主,“哗啦”一声推开沉重的玻璃,探出大半个身子,下面的人便把孩子、包裹一件件往上递。孩子吓得哇哇哭,女人尖声喊着“小心”,男人的吆喝粗野又急切。那光景,比任何电影都热烈、都真切,剥去了所有斯文的表皮,裸露出生活最本真、最顽强的求生姿态——求的,不过是一场团圆。
终于被后面的人流卷进车厢时,我早已散了架。过道里连立锥之地都没有,人挨着人、贴着人,身体的热度透过厚厚的棉衣互相传递,空气浑浊得仿佛划根火柴就能点燃。座位底下早躺了人,蜷着腿,以极委屈的姿势把自己塞进那片黑暗里;洗漱池的白瓷台面上也坐满了,像一尊尊无奈的佛。我常常连这样的“雅座”都捞不着,只能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寻一处能勉强倚靠的铁壁,把行李垫在脚下,算是安了“家”。
可这“家”,从来没有片刻安宁。八十年代的列车,是小偷最猖獗的“猎场”。车厢拥挤,旅游时间长,乘客警惕心容易放松,而且当时安保措施相对简陋,火车票实名制也没有全面实施,给小偷提供了可乘之机,他们像随车移动的幽灵,在某个站台混上来,又在另一个站台悄无声息地消失。夜深人困,车厢里鼾声渐起,正是他们下手的好时候。坐得多了,我也窥出些门道:那些眼神飘忽、四下逡巡,却不像寻常旅客那般焦急寻路的,多半心怀鬼胎。他们挨着人堆慢慢挪动,目光像冰凉的手,在人们鼓囊囊的上衣口袋、随意搁在脚边的提包上反复摩挲。一旦瞅准打盹的目标,胆子便大起来,身子微微一贴,手指轻轻一勾,钱包或是值钱的物件就落了袋。车快到站时,门刚开条缝,人影一闪,便融进站台的黑暗里,无迹可寻。
往往要等失主猛地惊醒,下意识去摸胸口的内袋,随即“哎呀”一声嚷开,车厢才像被捅破的马蜂窝,骤然炸开。这边刚喊“我的钱没了!”,那边就响起带着哭腔的咒骂。尤其是有位丢了给孩子买新衣钱的女同志,一边抹泪一边哭诉,声音凄厉得搅得全车厢昏睡的人都惊起。人人自危,慌忙去摸自己的口袋,踮着脚查看行李架上的包裹,空气中瞬间涨满了猜疑、懊恼与无力的恐慌。刚才因共同的疲惫生出的那点同舟共济之感,刹那间被这无孔不入的威胁碾得粉碎,只剩下更深的倦怠,和必须时刻绷紧的神经。
旅途的心酸,远不止暗处伸来的“三只手”。有时,那份酸涩更源于光天化日下的热忱,以及这份热忱被莽撞人潮冲散后的无措与冰凉。记得有一年在北京转车,首都于那时的我们而言,是嵌在课本里的金色梦想,能在天安门前走一遭,是多少普通人一辈子的念想。车上偶遇三位回山西大同探亲的新兵,还有一位带着两个稚儿、去包头寻夫的军嫂。一路上,年轻的士兵们抢着帮嫂子提那两大包沉甸甸的行李,军嫂的感谢挂在嘴边,漾在眼底。到了北京,他们邀嫂子一同去天安门,军嫂看着自己拖儿带女的模样,怕成了兄弟们的累赘,执意留在广场看守行李,让他们轻身去逛。
两个小时后汇合,我们挤上嘶鸣的地铁赶回北京站。进站时,人群又像开闸的洪水般涌向站台。三位新兵提着包裹冲在前头,到了车厢门口,左等右等却不见军嫂跟上来。身后人潮不断推挤,情急之下,他们把两个大包裹并排搁在六号车厢门口的水泥地上,转身挤上车厢,心里想着:嫂子从后面过来,总能看见。
汽笛一声裂帛般的长鸣,火车吐着浓烟缓缓驶离站台。过了好一阵,军嫂才气喘吁吁地从后面几节车厢寻过来,额发被汗粘在脸上,急切地问:“好兄弟,我的包裹放哪儿了?”
“搁在六号车厢门口了!我们以为嫂子你从后面过来能看见!”新兵的话脱口而出。
军嫂的脸“刷”地一下褪尽血色,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了。我们在一旁听得真切,心猛地一沉。大家慌忙催他们去找列车长。
列车长来了,听完原委,眉头紧锁着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当兵的,也太马虎了,车都出站了。”他立刻拿起话筒联系前方站台。等待的半小时,长得像一个世纪,车厢里静得可怕,只有车轮碾压铁轨的“况且”声,一声声碾在每个人心上。
列车长终于回来了,摇着头说:“站台回话了,仔细找过,没人捡到,也没有上交的。”
那一刻,军嫂呆立在原地,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滚落,顺着憔悴的脸颊滑进衣领。她没有哭出声,肩膀却开始无法控制地轻微颤抖。那包裹里,不仅有给孩子和丈夫备的冬衣,恐怕还有她攒了许久、贴身存放的路费与心意。三位新兵兄弟,军帽下的额头沁满了豆大的汗珠,他们低着头,拳头握紧又松开,脸上是年轻人帮倒忙后那种巨大的羞惭、懊悔与无地自容,涨得通红。整个车厢都浸在沉滞的静默里,这静默比先前的嘈杂更压得人喘不过气。这种失去,和遭窃不同,没有具体的恨可以指向,只有一团沉甸甸的、混杂着感激、埋怨、追悔与命运弄人的心酸,死死堵在每个人胸口,咽不下,也吐不出。
车轮与铁轨不停撞击,“况且——况且——”的声响无休无止。车厢这个巨大的摇篮,摇晃着满车的疲惫、渴望、不安与无言的内疚。夜渐渐深了,昏黄的顶灯照着底下横七竖八、雕塑般的人影。空气里是复杂的气味场:汗酸、橘子皮的清冽、泡面调料的浓烈,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劣质烟草焦苦。腿脚早已麻木,仿佛不再是自己的器官。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流动感,被车轮切割成等长的、不断重复的片段,黏滞而漫长。窗玻璃上凝着厚厚的白雾,用手指划开一道,外面是沉沉的无垠黑暗,偶尔有几点孤灯像流星般向后疾坠,冷冷地提醒着我:家,还在那遥不可及的北方。
心里空落落的,那“心酸”的滋味又一层层漫上来。这滋味复杂难言,不全是苦楚:有对父母风烛残年的挂念,有对自己终年劳碌的怜惜,有对眼前芸芸众生皆在苦海中沉浮的苍凉慨叹——连同那些暗处的“手”与光明下的“错过”所折射的各自的不幸。然而更多的,竟是一种近乎茫然的坚定。仿佛这一路的颠簸、风险、窘迫与意外,是一道必须亲身淌过的寒溪,不经过这冰水的淬炼,不经过这人海与命运的粗暴淘洗,便不配抵达彼岸,不配捧起那碗家乡守岁的饺子,不配触摸那片刻千金不换的、炉火旁的温情。这心酸,是块粗糙的磨刀石,把“回家”两个字磨得愈发锋利、明亮,寒光凛凛。
2
心酸背后的坚守与温情
两天两夜,近乎一个世纪的漫长。当广播里终于吐出“集宁”两个清晰标准的字音时,车厢里竟有片刻奇异的死寂,仿佛没人敢相信旅程的终点真的来了。随即,一种“活过来”的躁动像瘟疫般蔓延开来。人们慌慌张张地收拾行李,互相确认着物件,脸上僵了一路的肌肉,第一次尝试挤出属于“抵达”的表情。车门“哐当”一声打开,北方凛冽如小刀、却又清甜无比的空气猛地灌入肺腑,我浑身一个激灵。脚踩在坚实粗粝的故乡土地上,那股沁骨的凉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人却反而从里到外暖了起来。
站台上灯火通明,在攒动的人头与蒸腾的白气里,我一眼就望见了姑姑与姑父挥舞的手臂。没有多余的言语,姑父只是默默接过我肩上最沉的包,另一只大手用力在我背上拍了拍。就那么一拍,眼眶毫无征兆地一热。所有的颠簸、拥挤、焦虑、等待、提心吊胆,还有目睹他人失落后的戚然,仿佛都在这一拍里被震松、化开,无声无息地消融在这无边无际、包容一切的故乡夜色里。
3
岁月变迁中的乡愁回望
时光如流水,曾经的一切都已成为过往。如今,回家的路早已天堑通途,朝发夕至,平稳得像在静室里休憩。我坐在明亮洁净的高铁车厢里,看窗外风景如光滑的流线般飞速倒掠,再没有那些搏命的拥挤、望不到头的等待、需要捂紧口袋的深夜,也没有因仓促与纯朴酿成的遗憾。一切都妥帖、高效、彬彬有礼。可我竟会无端怀念起那辆笨重的绿皮火车,怀念的或许不是那份具体的苦,而是苦里蒸腾出的、灼热又蓬松的人间烟火气,是在极度狭窄的空间里,不得不共同呼吸、彼此戒备又偶然相依,甚至因一份简单善意而共同承担一份沉重遗憾的“共命”之感。
那一路的辛酸,像一层厚厚的老茧,长在记忆的指尖。平日无觉,可每当岁暮的寒气袭来,当指尖无意拂过岁月的粗糙纹理,那种熟悉的、带着痛感的温暖触觉便会倏然苏醒,默默告诉我:你曾那样热烈地、笨拙地、不计代价地,穿越过一片混杂着危险、焦虑、善意与失落的人海,奔向一个叫做“家”的、小小的光点。
原来,那心酸,是所有归途的根,也是结出“团圆”这枚果实前,最初、最坚韧的那一丝纤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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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绍:寒风,原名刘安,现居住郑州,大学本科,政工师,业余爱好写作摄影,分别在人民日报社大型期刊《时代潮》《家园》《做人与处事》《文明》《行走》(诗刊)《党史博览》《中华民居》《读者》《演讲与口才》《人民日报》中国青年报、中国演员报、海峡都市报、内蒙古晚报、中国交通报、辽沈晚报、山西交通报、浙江青年报、重庆青年报等发表50万字纪实文学、散文、诗歌,其中发表诗歌500多首,撰写诗歌专辑《木棉花开》即将出版。2024年散文《母亲河》获第六届当代文学杯全国文学创作一等奖,2025年被华夏思归客诗词学会聘为特约作家,并被诗词学会授予“年度最佳诗人(作家)”荣誉,2025年7月诗歌《黄河》获中国诗人作家网“中华传承杯杰出文学奖”并被中国诗人作家网编委会认证为金v会员和终身会员,诗歌《乡愁》获华夏思归客诗词学会重庆分会“青未了”诗歌赛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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