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张燕生：外贸要做“有饭大家吃”，反内卷是未来5年的重要命题

1月14日，海关总署发布了2025年全年进出口相关数据。据海关统计，全年我国外贸进出口45.47万亿元，增长3.8%。其中，出口26.99万亿元，增长6.1%；进口18.48万亿元，增长0.5%。

数据显示，我国与240多个国家和地区有贸易往来，与190多个国家和地区进出口实现增长。同时出口“向新向优”，“新三样”、风力发电机组等绿色产品出口分别增长27.1%和48.7%。

海关总署副署长王军提到，2026年外部环境不确定难预料因素增多，全球贸易增长动力不足，我国外贸发展面临的外部环境依然严峻复杂。同时，我国的制度优势、市场优势、产业体系优势、人才资源优势更加彰显，贸易伙伴更加多元，抗风险能力显著增强，我国外贸的基本盘依然稳固。

如何评价2025年我国外贸整体情况？今年外贸企业又要应对哪些风险？对此，红星资本局专访了中国宏观经济研究院研究员张燕生。他指出，中国要追求的是贸易平衡，而非单纯的贸易顺差，所以处理好中国和世界的关系非常重要，与此同时，面对摩擦冲突快速适应，也是外贸企业的必修课。

他提到，我们要通过反内卷建立起一套市场化、法制化、国际化的协调机制，这对下一步出口增长非常重要。反内卷并非一朝一夕，需要未来5年不懈努力。

中国宏观经济研究院研究员张燕生

红星资本局：您如何评价2025年外贸情况？

张燕生：去年4月2日美国实施了对等关税，对全球贸易预期有很大影响，但由于处于贸易协定的谈判阶段，2025年特朗普并没有“真正动手”，所以影响还没有充分显现出来。我们看到美国和主要贸易伙伴经过谈判来达成多项贸易协定，这不单包括贸易投资，也包括结构性政策调整等，是一个全面的贸易投资协议，是可以谈判和交易的。所以关税实施不实施，以及实施到什么程度，就可以从各自利益最大化的角度去权衡谈判交易。

从当前贸易形势上看，2025年外贸对拉动经济增长发挥了重要作用。但有个点需要关注，2025年前11个月我国外贸顺差超1万亿美元，出口明显大于进口。这时候我们需要思考，到底是利空还是利好。

对其他国家来讲，出口好于进口就会有顺差，对本国是利好，意味着本国市场规模扩大。但对中国这样的商品贸易大国来讲，出口越多越可能造成一些“紧张”现象。我看到别的国家已经有这种声音出现，一直以来他们在买中国的东西，那中国是否还会需要他们？这种情况有可能加剧贸易摩擦，所以顺差越大，贸易摩擦发生的概率和强度可能就越大。

红星资本局：我们的内需和外贸是怎样一种关系？

张燕生：中央过去几年对外贸的基本目标是“实现贸易的基本平衡”，并非追求顺差。如果单纯追求顺差，从理论上讲是“一切为了出口”的小经济战略，这不是中国未来战略。

顺差为什么会加大？出口是外需的函数，进口是内需的函数。外需好，则拉动出口，内需好，则拉动进口。如果外需拉动了出口的同时，内需拉动不了进口，就意味着外贸形势好，但内需市场不好。

从负责任大国的角度，如何扩大进口，对处理好中国和世界的关系变得特别重要。

很多人认为出口强就意味着国际竞争力强，但如果生产的产品，供给是全球需求的1.5倍、2倍，那就说明问题不仅仅是需求不足，而是供给过剩，这是一个结构性矛盾。

因此现在国内一个结构性改革的主题就是“反内卷”，要维护公平竞争的市场秩序，反对地方和行政干预造成市场秩序扭曲的现象。

红星资本局：2026年对外贸企业来说，最大的外部风险是什么？

张燕生：还是地缘政治风险。以新三样（新能源汽车、锂电池、光伏产品）为例，新三样是我们外贸里增长率最高的，因为成本超低技术超好，会给买卖双方带来绿色红利。但这引起了欧盟对中国发起反补贴调查，因为我们的产品竞争力极强，如果按国内价格卖到欧洲，会对欧洲关键支柱产业形成强大冲击。

这就好比“一人有饭吃，别人没饭吃”，但我们现在要做“有饭大家吃”，有事共建共商共享。

我们在欧洲的新能源汽车销售，有三种模式：一是直接出口；二是在欧洲建厂、生产新能源汽车，并培育本地相关技术进步和发展；三是全球合作，中国企业去做最擅长的低成本大规模和技术创新，欧洲企业做他们最擅长的游说和去地缘政治。

这三种模式要形成反内卷的协调机制。就国内来说，现在只有部分企业开始思考，还没有形成全行业的一致行动。这不但需要政府的政策配套，还要行业协会商会的协调，更需要龙头企业带头。

我们要通过反内卷建立起一套市场化、法制化、国际化的协调机制，我认为这对下一步出口的增长非常重要。做好反内卷这件事，不光是今年，而是未来5年都要不懈努力。

红星资本局：中央经济工作会连续两年强调积极发展数字贸易和绿色贸易，发展这两项的关键突破口在哪？

张燕生：数字贸易和绿色贸易恰恰是最容易出现贸易摩擦的领域，比如跨境电商。欧盟和美国之前某些免税的跨境电商产品，现在都要取消免税了。

所以今年乃至未来5年，我们的外贸都会面临这样一个基本态势：保护主义举措大幅度上升，西方的大国竞争对贸易的干扰上升。

突破口首先就是要合规。这不仅仅是说在国外，在国内企业也应该合规，我们的外贸增长很快，但是中间有一些不规范现象。

当我们从世界外贸大国迈向外贸强国时，合规对外贸企业是一个基本要求。我们数字贸易和绿色贸易现有的规范还不成熟，需要国家在这方面展开各种谈判来达成标准规则。

其次，在规则规范不成熟的情况下，如何用市场化、法制化、国际化的规则保护自己，这块能力我们是欠缺的。不管对主管部门、行业协会，还是龙头企业，在维权方面的能力建设非常重要。

我们还要继续提升国际竞争力，同时对中国来讲，必须要学一门新课——面对摩擦和冲突时，如何尽快适应。

红星资本局：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上，在稳外贸方面，也提到了鼓励支持服务出口，您如何看？

张燕生：我们服务出口相对较弱，货物贸易是顺差，但服务贸易是逆差。想要扭转这个局面，要解决几个问题。

首先是要发展生产性服务业，比如跨境运输里的运输保险、知识产权交易都属于这类。生产性服务业的国际化程度整体较高，存在跨境流动和国际化发展，所以人才、机构、业务都是全球性的，但我们绝大多数的城市国际化、市场化、高端化做得还不够，除了上海好一点外，其他一线城市在这方面也还有很大差距。

在这种情况下，要发展生产性服务业，形成出口竞争力，由逆差变成顺差，跟刚提到的“有饭大家吃”一样的道理。

中国是个大国，一旦由逆差变成顺差，顺差就是高增长和海量规模。而生产性服务业全球贸易最大的顺差国是美国，在这种情况下，如何做到贸易平衡，而不是贸易顺差，从战略上来讲非常重要。

红星新闻记者 王田

编辑 余冬梅 审核 高升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