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居大世界关店记
下午四点,老陈推着空购物车穿过“家居大世界”南浦店空旷的停车场,正门上巨大的蓝色招牌在三月稀薄的阳光里显得有些褪色。他像往常一样走员工通道,打卡时“滴”的一声格外响亮——店里太安静了。
更衣室里只有两个人。老赵在系工作服的扣子,小王低头刷着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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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没?”小王头也不抬,“北区分店昨天开始打包了。”
老赵系扣子的手顿了顿:“这么快?”
“线上促销搞了半个月,该买的都买了。”小王锁上手机,叹了口气,“咱们这儿还能撑多久?”
老陈没接话,换上那件穿了七年的蓝色工服,前胸口袋上绣着褪色的“家居大世界”字样。他对着更衣室镜子看了看,镜子边缘已经起雾,照得人模糊不清。
走到卖场入口,熟悉的场景让他脚步一顿。三万多平米的展厅,此刻像个巨大的、被掏空的鲸鱼骨架。原本挤得走不动人的通道现在空空荡荡,货架上七零八落,只剩下些边角料——一只不成对的杯子,几张过季海报,几包断码的窗帘挂钩。地面上到处是撕了一半的价签和包装纸屑。
样板间区最让人难受。那些布置精巧的“客厅”“卧室”“厨房”,现在只剩骨架:沙发搬走了,露出地上的压痕;床上用品撤空了,床垫上蒙着防尘布;餐桌上残留着一圈茶杯印子。老陈记得南浦店2006年开业时,这些样板间前挤满了拍照的人。那时候智能手机还不普及,很多人拿着数码相机,认真地拍下窗帘怎么挂、书架怎么摆、配色怎么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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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
主管从办公室探出头:“过来帮个忙。”
仓库区堆满了打包好的纸箱,一直顶到天花板。老陈的任务是把最后一批展示品拆下来打包——那些挂了好几年的窗帘样品、灯具样品、毛巾样品。
“这些还打包干嘛?”他忍不住问,“不是都清仓卖完了吗?”
主管正对照清单划勾:“总部说要统一处理,可能捐给公益组织。”他顿了顿,“也可能是销毁。”
老陈拆第一幅窗帘时很小心。墨绿色的亚麻布料,挂了至少有五年,边角有些发白,但布料依然厚实。他记得这款窗帘叫“北欧森林”,2018年最畅销的款式之一。那年来买这款窗帘的,很多是刚买婚房的年轻人。
拆到第三幅时,他发现窗帘杆后面贴了张小纸条,用圆珠笔写着:“2019.3.16,王先生和李女士买了同款,说和沙发很配。”字迹娟秀,像是女店员写的。
老陈把纸条小心揭下来,夹进自己的工作手册。那本手册记满了七年来各种琐事:哪个货架容易磕碰,哪款床垫退货率高,甚至还有顾客留下的只言片语。
下午五点半,店里来了一对老夫妻。
老太太推着空购物车,老先生跟在一旁。他们在空旷的卖场里走得很慢,像是参观博物馆。
“请问……”老先生叫住正在整理货架的老陈,“那个儿童区的旋转书架,还有吗?”
老陈记得那款书架,木头材质,可以转动的圆盘设计,三年前就停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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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就没货了。”他说,“您可以去网上看看?”
老太太摇头:“网上看了,没有一模一样的。”她顿了顿,“孙子小时候,最喜欢来你们这儿,非要坐在那个书架旁边看绘本。”
老陈想起来了。是有那么个小男孩,大概四五岁,每次来都直奔儿童区,抱着绘本坐在书架旁的地毯上,能看一个下午。他妈妈就在旁边的沙发区等他。
“书架上周撤展了。”老陈说,“要不您留个电话,要是处理时有……”
“算了。”老先生摆摆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能帮我们在这儿拍张照吗?就这个位置。”
老夫妻俩站在曾经是儿童区的地方,背后是空荡荡的墙面。老陈帮他们拍了照。拍照时,老太太轻声说:“这里变了好多。”
他们离开时,老陈听见老太太对老先生说:“第一次来这儿,是给儿子买大学宿舍的用品。后来儿子结婚,新房家具全在这儿买的。再后来孙子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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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渐行渐远。
晚上七点,该下班了。老陈没急着走,而是在卖场里慢慢转悠。
餐具区,他想起那个总来买碗碟的中年女人。她说每摔碎一个盘子就来补一个,这样家里的碗碟永远新旧参半,“像过日子”。
灯具区,有个女孩曾为了选台灯来了三次,最后买了最便宜的那款,说“等有钱了再换好的”。不知道她现在换了没有。
床垫区永远最热闹。老陈听过无数关于睡眠的烦恼:丈夫打呼噜要买独立弹簧的,孩子睡觉不老实要买加硬的,老人腰不好要买硬板床……
走到二楼的餐厅区,老陈停下了。这里曾经坐满了逛累了的人,吃着招牌肉丸和土豆泥。现在桌椅都堆在角落,只剩下收银台孤零零立着。他想起餐厅经理老周说过,最多的一天卖了四千份肉丸。
“老陈?”
声音从身后传来。是主管,手里拿着两个纸袋。
“还没走?”主管递给他一个纸袋,“最后一批员工餐。”
纸袋里是两个冷掉的三明治,还有一小盒土豆泥。老陈在收银台边坐下吃,主管坐在他对面。
“下个月十五号。”主管忽然说,“关店。”
老陈咀嚼的动作停了停,然后继续:“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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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赔偿方案出来了,N+2。”主管从口袋里掏出烟,想到禁烟又放了回去,“你七年,能拿九个月工资。”
两人沉默地吃着冷三明治。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停车场零星亮起几盏灯。
“你以后打算干啥?”主管问。
“还没想。”老陈实话实说。四十八岁,在仓储超市干了七年,之前还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年。工厂改制,他下岗;现在超市关店,他又要重新找工作。
“我可能回老家。”主管说,“儿子在县城开了个装修公司,缺人手。”
吃完,主管起身拍拍他的肩:“早点回去吧。”
老陈没走。他在空荡荡的卖场里继续转,从一楼转到二楼,又从二楼转回一楼。脚步在空旷的空间里发出回音。
走到出口处,他看见留言板上还贴着最后几张纸条。清仓期间,店里设了块板子让顾客写留言。大多数已经被人撕走留念,只剩下三五张。
一张用孩子笔迹写着:“谢谢大世界的冰淇淋,每次考好妈妈都带我来吃。”
一张是娟秀的字迹:“在这里买了第一套属于自己的餐具,纪念独居生活开始。”
还有一张只有一句话:“2007-2024,青春再见。”
老陈站了很久,然后从工作服口袋里掏出笔,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谢谢来过这里的每一个人。陈建国,2017-2024,在此工作。”
写完,他把笔插回口袋,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巨大空旷的空间。然后关掉最后一排灯,走进夜色。
走出员工通道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巨大的蓝色建筑蹲伏在夜色里,像个沉睡的巨人。招牌上的灯还亮着,“家居大世界”五个字在夜空中泛着熟悉的蓝光。
老陈想起七年前刚来上班时,妻子说:“这地方好,实在。”
是啊,实在。碗盘可以一个个买,沙发可以试坐半小时,床垫可以躺下试试。价格明码标价,质量谈不上多好,但对的起价钱。需要什么,推个车,花半天时间,慢慢挑,慢慢选。
现在人们都在手机上点点,东西三天后就送到家。方便,真方便。只是不知道,那些在手机上滑动图片挑选沙发的人,会不会怀念真正坐下去试过的感觉?
回家的公交车上,老陈拿出手机,点开相册。里面存着不少店里的照片:节日装饰、新货上架、顾客排队结账的长龙。他翻到最底下,找到一张2017年刚入职时的照片——南浦店开业十周年庆典,所有员工在正门前合影。一百多号人,挤挤挨挨,每个人都笑着。
那时候真热闹啊。
手机震动,工作群有新消息。主管发了个文件:《关店流程时间表》。老陈点开看了看,然后关掉屏幕。
窗外,城市灯火流过。这个城市每天都有店铺关门,每天也有新店开张。正常,都正常。
只是对于曾经在那里花了七年时间,每天走两万步,回答过无数个“这个多少钱”“那个怎么装”问题的人来说,那个巨大的蓝色空间,不止是一家店。
它是一个坐标。许多人在这里买下第一个属于自己的碗,第一张床,第一盏灯。许多人在这里想象过未来家的样子。
而现在,这个坐标要消失了。
公交车到站,老陈下车,慢慢走回小区。经过垃圾桶时,他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扔掉那件蓝色的工作服。
洗洗吧,他想。也许哪天还能穿。
虽然他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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