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汉学结伴：一位俄罗斯学者的十年中国研究之旅

　　1月9日，俄罗斯汉学家汉伊理在青年汉学家与中外文明互鉴国际研讨会上演讲。主办方供图

　　“真正走近中国文明之后，我才渐渐理解，汉学何以流传千年而不衰。”1月9日，在由教育部中外语言交流合作中心和中国人民大学联合主办的青年汉学家与中外文明互鉴国际研讨会上，这位年轻的俄罗斯汉学家汉伊理没有使用英文，而是选择用中文完成整场发言。他语速不快，偶尔在句中停顿。

　　从一句中文不会讲，到用近乎流利的中文演讲，今年，是他来到中国的第十个年头。

　　回溯自己的学术起点，汉伊理并非一开始就选择汉学研究。“我最早做的是哲学研究。”他对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说。在俄罗斯求学期间，他对汉学的了解并不深入，只是听说过孔子、老子、《道德经》等名词，还不能真正理解中国思想。真正推动他不断深入的，也并非某一部具体经典，而是一个始终萦绕心头的问题，为什么有的文明会断裂？又为什么有些文明能够延续？

　　这个问题，与他的成长经历息息相关。

　　汉伊理出生并成长于苏联解体前后。社会结构在短时间内发生的剧烈变化让他很早就意识到，文明并非理所当然能够延续的存在。“在我小时候，很多东西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失去了原本的意义。”他说，在他的记忆中，曾经被赋予意义的文化符号很快被新的叙事取代，甚至被彻底否定。“这不仅是简单的变化，更像是文化的断裂。”

　　成长在这段动荡的历史年代，让他开始对“文明连续性”萌生兴趣。“放眼世界历史，你会发现人类历史上曾出现过许多辉煌的文明，比如苏美尔文明、古埃及文明、中美洲文明等，但它们大多随时间消逝了。只有中国文明历经数千年延续至今，这本身就极具吸引力。”

　　10年前，作为俄罗斯学者来到中国，汉伊理在暨南大学从事博士后研究，随后又在中山大学继续开展学术工作，最终进入山东大学任教。十余年间，他在不同城市学习、教学、研究，也在一次次课堂讨论和学术交流中，不断深化自己对中国的理解。

　　“刚来中国的时候，我发现一些外籍汉学家很容易有‘过度中国化’的问题，无意中消解研究者自身的文化前提。”他说，“研究中国文化的路径有很多种，但我更希望以跨文化视角深入研究中国文化。”每当谈到汉学研究本身时，汉伊理的语气总会变得格外专注。

　　在众多中国经典中，汉伊理选择了《周易》这部经典著作作为自己汉学研究的对象。“我第一次真正读《周易》，其实被它‘惊到’了。”他笑着回忆。这部中国文学经典没有完整的叙事结构，也不提供现成结论，只有卦象、爻辞，以及复杂的判断逻辑。“它不像西方哲学那样告诉你‘答案是什么’。”这种直面不确定性的态度，让他对与汉学对话产生了持续而深刻的兴趣。在他看来，《周易》并不试图消除变化，也不建立一套永远正确的规则，而是在历史长河中不断被后人解释，展现出强劲活力与包容性。

　　“理解中国文明，既要看到它的连续性，也要看到它在历史变迁中的更新与调整。”他说，这种在变化中保持整体秩序的思维传统，正是中国思想长期关注的重要问题。

　　汉学中不追求最终答案，而强调过程的思维方式，让他感受到中华文明的思想张力。“我慢慢发现，中国思想并不是要掌控世界，而是在不可控的世界中，保持思考，发展多种可能。”

　　汉伊理对中国文化的理解，也体现在日常生活的细节之中。他笑言，“我同事的孩子前不久过周岁，很多中国人习惯送上一个压岁红包。但在俄罗斯，人们通常会选择等价的礼物交换，几乎不会直接给钱。”起初，这种差异曾让他感到不解。随着对中国文化理解的不断加深，他逐渐意识到，压岁钱并非简单的金钱往来，而是承载着绵延千年的文化意涵。所谓“压岁”，原本意为“压祟”，这一传统自汉代起将钱币作为祈福之物在皇室中流行，历经明清，并以“电子红包”的形式延续至今。

　　“这是中国文化延续的体现。”在他看来，延续千年的“红包文化”也体现出中国人际社会中层层递进、彼此联结的幽微情感，承载着源远流长的文化密码和审美旨趣。

　　长期在中国生活，也让汉伊理对“文明互鉴”不再停留在概念层面，有了更为深入的理解。在他看来，汉学研究正是一种极为深刻的跨文化实践。真正的汉学，不是关于“他者”的研究，而是通过理解“他者”，更好地理解自己。汉学的未来使命，应当在于搭建认知桥梁，推动深度对话，回应人类面临的共同问题。

　　“俄罗斯与中国不仅仅是地理意义上的邻国，我们都经历过传统与现代之间的张力，也都在寻找文化自信与开放包容之间的平衡。”他希望能够通过对话的形式，促进俄罗斯与中国在哲学、伦理、科学等方面的深层次对话，为全球治理与跨文明对话提供新的可能。

　　作为一名青年汉学家，汉伊理对来中国从事研究有着清醒的认识。在他看来，汉学并非一条轻松的道路，而是一项需要不断投入时间与精力的工作。“10年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对话才刚刚起步。”谈及未来，他期望越来越多的青年汉学者成为连接欧亚文明的独特纽带，为不同文明之间的理解搭建更稳固的桥梁。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