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36年,洛阳,玄武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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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已经烧起来了。浓烟顺着木质的楼梯井翻滚而上,吞噬着雕梁画栋。楼外,是石敬瑭引来的契丹大军隆隆战鼓与喊杀声,越来越近。楼内,死寂一片。后唐末帝李从珂,身着早已凌乱的绛纱袍,独自站在最高处。他怀里紧紧抱着的,不是嫔妃,不是子嗣,而是一方以锦缎重重包裹的物件。
他颤抖着手,一层层揭开锦缎。火光映照下,一方玉玺显露出来。四寸见方,上有五龙交纽,一角镶着耀眼黄金。侧面刻着的虫鸟篆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在跃动的火光影里,仿佛有了生命,流转着自秦朝以来穿越千年的、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光泽。
这就是传国玉玺。不再是帝王的印章,而是压垮他,乃至压垮一个时代的最后一块巨石。李从珂的脸上,泪水早已被高温炙干,只剩下一种近乎癫狂的平静。他举目四望,社稷崩摧,山河易主,自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天命……不再在我李氏了么?”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传国玉玺在掌中冰凉,这份冰凉此刻直透骨髓。他曾凭它登基,仿佛握住了天地正统,而今,它却成了最刺眼的讽刺,证明着他的失败,证明着“天命”的转移。这方玉,承载了太多帝王的梦魇与荣耀,见证了太多鲜血与更迭。刘邦从秦王子婴手中接过它时,可曾想到这一幕?王莽派堂弟王舜索要时,它被汉太后怒掷于地,崩落一角,后用黄金补全,那声脆响,是否预示着它命运的多舛?汉末孙坚在井中得玺,以为天命所归,转眼却招致杀身之祸;它流转于袁术、曹操、司马氏之手,每一次易主,都伴随着一场惨烈的权力洗牌。
到了李从珂这里,故事该结束了。他不能让它落入那个认契丹为父、割让燕云的石敬瑭手中,那是对这千年国器最大的玷污。他更无法想象,这象征“天命所归”的神物,有朝一日会被异族铁蹄践踏。
“既然如此……”李从珂惨然一笑,将传国玉玺更紧地搂在怀中,仿佛那是他最后的、唯一的殉葬品。他转身,义无反顾地走向楼梯口翻卷上来的最炽烈的火焰。烈火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影,也吞没了那方在华夏权力巅峰闪烁了一千余年的玉玺。
浓烟冲天,玄武楼在巨响中部分坍塌。传奇似乎就此终结,与一个末代帝王的绝望一同化为灰烬,沉入历史的死寂深渊。 自此,中原大地再无人公开宣称拥有那方真正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之玺。宋、元、明、清,历代皇帝依然刻制玉玺,但私下里,恐怕谁都清楚,那不过是“山寨”之物,用以维系一个不便言说的体面——真正的天命信物,早已不知所踪。传国玉玺的失踪,成了龙椅背后一道巨大的、无声的阴影。
时间一晃,近六百年过去。大明弘治十三年(1500年),漠北草原,风吹草低。一个名叫哈图尔的蒙古牧羊人,正为一只走散的羔羊焦灼。日头西斜,他追到一片从未深入过的荒僻沙地,脚下突然被硬物一绊,重重摔在沙砾中。
“倒霉!”他咒骂着爬起,回头看去,绊他的东西半掩在沙土里,反射着夕阳最后一缕昏黄的光。不是石头,那质地温润。哈图尔好奇地扒开沙土,将那物件挖了出来。沉甸甸,入手冰凉。掸去泥土,是一方破损的玉块,似乎曾是规整的方形,如今边缘布满磕碰与裂纹。更让他心跳加速的是,玉块上隐约有蜿蜒的纹路,像是……字?
他不识字,但那纹路古老而威严。尤其那嵌在玉质中的一角黄金,在暮色里幽幽发亮。一种莫名的、来自血脉深处的悸动,让哈图尔手抖了起来。他隐约听说过大汗们南下中原时追寻的传说,关于一方能决定草原和中原命运的“天赐之印”。
他没有声张,怀揣着这烫手的山芋回到部落,悄悄找了一位曾去过中原、略通文墨的老萨满。当老萨满就着油灯,用颤抖的枯手指摩挲着玉块侧面,艰难地辨认出那几个几乎被岁月磨平的虫鸟篆文时,他干瘪的脸瞬间被恐惧和敬畏扭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向着玉块连连叩拜,嘴里念念有词,说的都是哈图尔听不懂的、关于“天命”、“皇权”、“灾祸与祥瑞”的古老谶语。
消息,像草原上的野火,终究是藏不住的。 牧羊人捡到“天玺”的流言,先是在部落间窃窃私语,很快乘着商队的马蹄和旅人的口舌,越过长城,传到了大明帝国的边疆守将耳中,最终,化作一道加急密报,直送紫禁城深殿。
弘治皇帝看到了这份密报。深宫里的皇帝,对那方失踪数百年的传国玉玺,有着比任何人都复杂的情绪。它象征着无上正统,得之可谓“天命所归”,光耀史册;但它也是不祥之物,每一次现身几乎都伴随着动荡与流血。如今,它竟可能重现于化外漠北?
几乎同时,草原上新兴的势力,如达延汗的帐中,也收到了类似的风声。野心勃勃的部落首领们,眼睛瞬间亮了。在他们看来,这不仅是权力象征,更是南下争夺“天下共主”名分的神器。一时间,看似平静的漠北暗流汹涌,大明边境的烽燧悄然增加了守兵,草原各部的骑手开始向那片沙地附近莫名集结。 一场因一方古玉而起的腥风血雨,在沉寂六百年后,再次于历史的帷幕后,露出了狰狞的序章。而这方玉玺,究竟是不是那枚真正的传国玺?它的重现,会将历史的河道引向何方?无人知晓。所有人,都只是被那“受命于天”四个字,驱动着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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