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伍戈 长江证券首席经济学家
以下观点整理自伍戈在CMF宏观经济热点问题研讨会(第113期)上的发言
本文字数:3289字
阅读时间:10分钟
政府与市场的关系是一个极具挑战性的话题,也是经济学中永恒的话题。无论是微观经济学还是宏观经济学,这一命题始终贯穿其中。在微观经济学教材中,当我们研习边际成本与企业定价时,随即面临一个问题:政府应否对某些价格实行最低限价或工资保护,以维护特定群体的利益?尽管按照传统经济学理论,这可能会造成社会福利的损失,但微观经济学的开篇往往便始于对市场与政府关系的探讨。宏观领域亦是如此,当前最重要的宏观实践之一——特朗普政府的关税政策,从国际金融视角审视,国与国之间征收关税本质上是一种“有为政府”的行为,旨在保护国内利益,尽管其有效性在过去一年的实践中仍存争议。
政府与市场的关系之于经济学,是一个永恒的主题。关于这一话题的争论由来已久。海外有凯恩斯主义与其他学派的长期论战;国内过去几年也发生过多次重要争论,其中较著名的是基于产业政策的讨论——林毅夫教授与张维迎教授关于政府在产业政策中作用的辩论,其本质依然是“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的博弈。
在我国探讨这一问题具有特殊的复杂性。鉴于中国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历史沿革,公有制为主体、国有企业发挥重要作用以及土地国有等制度特征,使得中国市场与政府的边界与西方传统国家存在显著差异。尽管过去讨论多集中于产业政策和国有企业领域,但我个人认为,在中国这片现实土地上,关于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的讨论是全方位的。它不仅局限于国企或产业政策,更涵盖了逆周期调控、风险处置、危机应对以及非经济政策的一致性评估等诸多领域。该问题的广泛性在我国实际上已经突破了西方传统国家的讨论范畴。
一、 宏观调控的历史镜鉴:关于理念的抉择
关于政府与市场关系最早且最深刻的讨论,并非始于产业政策,也非国企与民企之争,而是源于上世纪30年代的美国大萧条时期。那是人类历史上关于该问题最能引起灵魂震颤的讨论:在危机面前,究竟应遵循市场化出清,还是采取凯恩斯式的政府积极介入?这也是整个宏观经济学的“圣杯”。
当时,罗斯福总统之前的政府笃信市场力量,认为市场应当自动出清,应通过危机惩罚大萧条前过度加杠杆的房地产商和制造泡沫者,因此不主张政府介入。然而,当罗斯福目睹物价崩塌、失业遍地、民生凋敝时,他不再认为市场能有效运作。罗斯福上台后认为市场已失灵,无法走出通缩怪圈。起初,他试图通过供给端约束来体现“有为政府”的作用,包括限制纺织钢铁产能。由于引发地方与州政府的反对及博弈失败,罗斯福在供给端的早期尝试并未完全成功,最终转向凯恩斯主义,通过需求端来扭转局面,但这无疑是政府与市场在挽救国家层面的最激烈碰撞。这种碰撞在当今依然存在巨大争议,包括日本“失去的二十年”、美国次贷危机中政府应发挥多大作用、财政介入的力度以及利率是否应进一步下调等。
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的讨论首先是“理念”的讨论,即究竟相信什么,之后才是法治与制度层面的讨论。如果一个国家从上到下笃信政府的力量,或者像大萧条前的美国那样迷信市场的力量,那么未来的历史发展、人们的行为模式、制度变迁及法治建设,都会被这一核心理念所支撑。经济理念虽非宗教,但这种基于认知和教育形成的“相信什么”至关重要,尤其是在国家宏观调控层面面临长期物价压力之时。
当前我们之所以强调“有为政府”,或中央提出采取积极政策,客观原因在于:当价格处于低位运行过程时,必须有一股力量代替市场去支出、代替市场去撬动经济,这只手便是政府的手。2025年初,中央曾提出超常规逆周期政策,正是体现了这一重要性。当然,政府发力点究竟在供给端还是需求端,力度如何把握,是另一个需要探讨的问题。
二、 产业政策的认知难题:“谁更聪明”的困境
关于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的讨论,具体到产业政策层面,面临着一个核心难题:政府和市场到底谁更聪明?
目前面临一个现实的挑战,即科技企业的认定问题。建立现代化产业体系及实现科技自立自强是“十五五”规划的重要内容,国家也通过设立引导基金、利用财政资金来促进科技发展,抵御“卡脖子”领域的威胁。但关键问题在于:这笔钱该如何花?给哪些企业是合适的?资金应投向国有企业还是民营企业?投给北京、上海还是深圳的企业?这涉及复杂的认定问题。再如,一位种植土豆的农民,若借助遥感、AI等高科技手段进行生产,他算不算科技企业?这些认定标准是交给政府监管部门、行业自律协会还是专家评议?这是极具困难的现实问题。
如何在产业政策方面做到政府比市场更聪明,需要极大的甄别力。也许政府需要借助市场的力量来甄别真正值得投入的企业,而非单边引导。客观而言,政府距离市场尤其是企业端,往往存在信息不对称的距离。
当前,“反内卷”成为产业政策的一个焦点。政府试图界定并治理不同行业的内卷现象。回顾上一次供给侧改革,当时以环保为名义,针对排污不达标的企业进行关停并转,标准相对清晰。但现在的“反内卷”应如何界定?虽然可以看到相关行业政策规定价格不能低于成本价,但如何精准获知“成本价”究竟是多少?以汽车行业为例,价格降至何种位置即被视为内卷?
《求是》杂志于7月发表了题为《深刻认识和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的文章。文章明确指出,治理“内卷式”竞争,首先是需求端的问题,即宏观总量问题;其次才是供给端约束或行业不正当竞争问题。如果遵循该逻辑,政策的优先顺序应当是先认识并解决需求端问题,再动用“有形之手”介入产业端。将产业政策与总需求政策区分开来,并理清其轻重缓急,是当前政策制定的关键。
三、 地方政府行为的边界:债务与激励机制
在国企边界与地方政府行为方面,现实中存在诸多矛盾需要平衡。
首先是地方融资平台的退出问题。近期许多地方融资平台退出竞争性领域,方向是正确的。但退出后的遗留问题如何处理?对投资端的支撑是否会受到影响?这存在一个节奏把控的问题。若退出过快,可能相关投资下降速度过快。
其次是地方财政压力与应对。一方面确实需要优化部分地方政府的应对,另一方面也要让经济循环起来。从全国层面看,提振收入才能拉动消费。
最后是统一大市场的建设。建立统一大市场以促进要素自由流动无疑是好事,但必须权衡其与地方积极性之间的矛盾。过去四十年改革开放的成就,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地方政府间的竞争与招商引资产生的积极性。在推进统一大市场时,如何继续鼓励地方的发展动力,需要把握好度。
四、 风险处置的原则:系统性风险与市场化出清的界限
政府与市场关系的另一个重大领域是风险处置。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强调着力稳定房地产市场,将其作为防风险的首要领域。在处置银行风险、房地产风险或其他潜在风险时,究竟应采取市场化方式还是政府强力介入?
基于过去的事实,建议应以风险是否具有系统性为界限:当风险尚未上升至系统性层面,仅为局部问题时,可以通过市场化的重组并购及法治化方法进行处置,允许其市场化出清。一旦风险有苗头危及系统安全,涉及“大而不能倒”的问题时,政府这只“有形之手”应该介入。
综上所述,无论是逆周期调控、产业政策、非经济政策评估还是风险处置,都需要厘清政府与市场的边界。在此基础上形成具体做法,结合历史沿革建立产权明晰的法治体系。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并非“非黑即白”的对立关系,而是需要结合中国特有国情,在动态中寻找合理的“度”。
文章仅作为学术交流,不代表CMF立场。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