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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听我闺蜜讲,她儿子同居了8年的女朋友分手了很快的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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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听我闺蜜讲,她儿子同居了八年的女朋友,分手后,火速嫁人了。

赵捷说这话时,正用小银勺搅着杯里那块快要融化的方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她说,八年,抗战都胜利了。

她说,那姑娘嫁的人,认识不到八十天。

我握着温热的咖啡杯,指尖的暖意却没能传递到心里。

我说,或许,有些人就是在等一个转身的理由。

赵捷瞥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林殊,你就是想得太明白,活得太累。”

我笑了笑,没接话。

累吗?或许吧。

我和沈巍的婚姻,也走到了第八年。

没有七年之痒的兵荒马乱,只有温水煮蛙般的、日渐稀薄的空气。

我们是大学同学,毕业结婚,从一无所有到在这座城市扎下根,买了房,换了车。在外人眼里,我们是标准的模范夫妻,势均力敌,相敬如宾。

只有我自己知道,“相敬如宾”这四个字,有时候是感情的墓志铭。

尤其是在我们经历了两次试管失败,医生宣判我生理上再难有孕之后,那层“宾”的客气,就更厚了。

沈巍待我,一如既往地体贴。他会记得我的生理期,会给我买新上市的护肤品,会在我加班的深夜留一盏玄关的灯。

可那盏灯,越来越像一个冰冷的、程序化的符号。

它亮着,只是为了证明这个家里还有人在履行义务。

挂了赵捷的电话,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窗外,夜色像浓稠的墨,化不开。

我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办公桌上那台几乎从不关机的iPad。

这是我们家的共用设备,登录着沈巍的各种账号,方便我随时帮他处理一些临时的文件或者预定。

我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出行APP。

沈巍最近在邻市有个项目,每周都要往返两三次。

购票记录很规律,周一去,周三回。周四去,周五回。

我向下滑动,指尖在屏幕上留下几不可见的痕ac痕。

然后,我看到了那个小小的,几乎被忽略的标签——“常用同行人”。

我的名字安静地排在第一个。

下面,是第二个。

备注是“小安”。

全名,安然。

一个很温柔,很宁静的名字。

我和沈巍之间,没有叫“小安”的亲戚,也没有叫“安然”的朋友。

我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缓慢地,一寸寸地收缩。疼,但是很闷,喊不出来。

我点开详情。

最近三个月,二十六次的出行记录里,有二十次,沈巍的邻座,都是这位“小安”。

周一去,周三回。周四去,周五回。

风雨无阻。

原来,他不是一个人在奔波。

原来,他深夜回家时眉宇间的疲惫,不仅仅是因为工作。

我关掉iPad,屏幕暗下去,倒映出我面无表情的脸。

没有哭,甚至没有一丝想要发怒的冲动。

我只是觉得冷。

像是在无菌手术室里,看着自己的胸膛被一寸寸剖开,所有的器官、血管都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而我,是那个最冷静的旁观者。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九点。

沈巍今晚回程的高铁,九点四十五分到站。

我拿起车钥匙,站起身。

我想,我需要去接他。

不是作为一个妻子,而是作为一个合同的甲方,去确认乙方是否存在违约行为。

婚姻在我看来,本质上就是一份终身制的商业合同。

共同财产,是我们的注册资本。

忠诚义务,是不可逾越的核心条款。

而现在,我需要证据,来判断是否有人单方面撕毁了合约。

两天前,还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周五。

沈巍回来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带着一身的疲惫,玄关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回来了。”我从厨房端出一碗刚热好的莲子银耳羹。

“嗯,”他换鞋,声音有些沙哑,“今天会开得太晚。”

“喝点东西暖暖胃。”我把碗递给他。

他接过去,却没有立刻喝,而是放在了餐桌上。

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捏着眉心。

“很累?”我问。

“项目上出了点问题,人手不够。”他含糊地解释。

“招人了吗?”

“招了个实习生,叫小安,挺机灵的,能帮上不少忙。”

他说出那个名字时,语气自然得像在谈论天气。

我当时没有在意。

一个实习生而已。

现在想来,生活里所有的惊雷,都曾在过去某个不起眼的瞬间,响起过一声微弱的串音。

我走过去,坐在他身边,想帮他按按太阳穴。

我的手刚碰到他的额头,他就像被烫到一样,下意识地躲了一下。

动作很轻微,但足够让我停在半空的手,感到一丝尴尬的凉意。

“我身上有烟味,刚在楼下抽了一根。”他睁开眼,解释道。

“没事。”我收回手,笑了笑,“去洗澡吧,水给你放好了。”

他点点头,起身走向浴室。

我看着他的背影,那件浅灰色的衬衫,肩线因为疲惫而微微下塌,形成一个不算挺拔的弧度。

曾几何M,这个背影是我全部的安全感来源。

现在,它像一扇门,门里藏着另一个我不知道的世界。

浴室里传来水声。

我拿起桌上那碗已经开始变凉的银耳羹,走到厨房,倒进了水槽。

黏腻的液体顺着不锈钢的池壁滑下去,像一场迟缓的、无声的眼泪。

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从“小安”开始的。

是从那两次失败的试管婴儿手术开始的。

第一次失败,我们互相安慰,说还年轻,还有机会。

第二次失败,在医院走廊的尽头,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第一次对沈巍说:“要不,算了吧。”

我说的“算了”,指的是孩子。

可我感觉,他听懂的“算了”,指的是我们。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就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隔膜。

我们依然睡在同一张床上,却像是隔着一条冰冷的银河。

他不再和我谈论未来,我也默契地不再提起。

家,成了一个只需要履行责任,却不必再投入感情的地方。

我把时间当成硬币,一枚一枚地投进婚姻这台机器里,以为总能换来一点靠近。

现在看来,我投进去的硬币,被他拿去,买了另一个人的车票。

高铁站的出站口,人潮汹涌。

空气里混杂着雨水的潮气和旅途的疲惫。

我站在一根柱子后面,像一个专业的私家侦探,冷静地观察着每一个走出来的人。

九点四十八分。

我看到了沈巍。

他还是穿着那件浅灰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件黑色的薄外套。

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孩。

很高,很瘦,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外面是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长发及腰,没有染烫,看起来干净又柔软。

是安然。

我不需要确认,直觉告诉我的。

沈巍手里推着一个行李箱,是他的。

女孩的肩上背着一个双肩包,但手里空着。沈巍的另一只手上,拎着一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女士手提包。

他微微侧着头,正在对女孩说着什么。

女孩仰着脸,在笑。

那笑容,像盛夏正午的阳光,明亮,坦荡,毫不设防。

我有多久没见过沈巍那样放松的表情了?

他的眉眼是舒展的,嘴角是上扬的,连喉结滚动的弧度,都带着一种被愉悦浸润的从容。

他们并肩走着,距离很近,近到女孩转头时,发梢会轻轻扫过沈巍的手臂。

沈巍没有躲。

雨下得更大了,风卷着雨丝,吹在脸上,冰凉刺骨。

我看着他们,像在看一部慢放的默片。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在我已经麻木的心脏上,划开新的口子。

没有撕心裂肺的疼。

只有一种缓慢的、不断下沉的冷。

我从柱子后面走出去,迎着他们走过去。

我的脚步很稳,高跟鞋踩在湿滑的地面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

嗒,嗒,嗒。

像法庭上,法官敲响的法槌。

沈巍先看到了我。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像被零下三十度的寒流瞬间冻住的湖面。

他眼里的光,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惊慌,是错愕,是无法掩饰的心虚。

他下意识地,将拎着女孩包的那只手,往身后藏了藏。

一个多余的,却又无比诚实的动作。

女孩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我。

她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和探究。

我走到他们面前,停下。

距离刚好,一米。

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社交安全距离。

我没有看那个女孩,我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沈巍的脸上。

“下雨了,我来接你。”

我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沈巍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脸上的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还是那个叫安然的女孩,先开了口。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沈巍,怯生生地问:“沈哥,这位是……”

沈巍像是被这个称呼刺了一下,猛地回过神来。

“这位是……我爱人,林殊。”

他说出“我爱人”三个字时,声音艰涩得像是从砂纸上磨过。

我终于把目光转向了那个女孩。

她很年轻,大概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皮肤白皙,眼睛很大,像受惊的小鹿。

听到我的身份,她眼里的惊慌更甚,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拉开了和沈巍的距离。

“嫂子,你好。”她小声说,声音都在发抖。

我点点头,算是回应。

然后,我重新看向沈巍。

“不介绍一下吗?”

沈巍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她是我同事,安然。这次项目组的实习生。”

“哦,”我拖长了语调,“安然,小安。”

我清晰地看到,在我念出“小安”两个字时,沈巍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了。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列车进站的轰鸣,广播里不断重复的提示音。

而我们三个人,站在一片无形的真空中。

沉默,是最高级别的审讯。

我看着沈巍,等着他的下一句。

是辩解,是掩饰,还是……坦白?

他没有。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看着我。

那目光里说:回家,我们回家再说。

我读懂了。

但我为什么要成全他的体面?

我的体面,又由谁来成全?

“既然是同事,正好,一起吧。”我微微一笑,打破了僵局。

“雨太大了,不好打车。我送你们。”

我说的是“你们”,而不是“你”。

沈巍的脸色,更白了。

安然下意识地摆手:“不,不用了,嫂子,我……”

“上车吧。”我打断她,语气不容置喙。

“有些事,我觉得我们三个人,需要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车停在高铁站附近一家24小时营业的咖啡馆门口。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固执地来回摆动,刮开一片清晰,又很快被新的雨幕模糊。

像我此刻的心情。

以为抓住了真相,但真相背后,又是更多的迷雾。

一路上,车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巍握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毕露。

安然坐在后座,把头埋得很低,我从后视镜里,只能看到她乌黑的发顶。

我选了一个靠窗的卡座。

我坐在里面,沈巍和安然,坐在我对面。

像一场审判。

而我,是原告,是律师,也是法官。

服务生过来点单。

我要了一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沈巍要了一杯水。

安然小声说,她什么都不要。

服务生走后,桌上的沉默,比车里更具压迫感。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冰冷,惨白,像手术室的无影灯。

我先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安静。

我的目光,落在安然脸上。

“安小姐,我不想浪费时间,所以,我只问几个问题,希望你能诚实回答。”

安然的身体瑟缩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和沈巍,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同事。”她的声音细若蚊蝇。

“二十次的同行记录,每次都坐在一起。这也是同事关系的一部分吗?”我问。

安然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求助似的看向沈巍。

沈巍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林殊,这件事跟她没关系,是我的问题。”他终于开口,试图把安然摘出去。

“沈巍,”我平静地看着他,“现在,是她回答问题的时间。”

我的语气很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沈巍闭上了嘴。

我再次看向安然。

“回答我。”

安然的眼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我……我喜欢沈哥。”

她终于承认了。

“他对我很好,很照顾我。他工作的时候特别有魅力,会耐心地教我很多东西。他……他身上的感觉,很明亮。”

明亮?

我几乎要笑出声来。

我认识了沈巍十二年,结婚八年,我第一次听到有人用“明亮”这个词来形容他。

在我这里,他是疲惫的,是沉默的,是日渐枯萎的。

原来,他把所有的光和热,都给了另一个人。

“所以,你们在一起了?”我继续问,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提问机器。

安然摇了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没有。沈哥说他结了婚,他说他爱他的妻子,他只是……只是觉得很累,压力很大。”

“他说,和我在一起,他觉得很放松,像回到了大学时代。”

她说得断断续续,却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我心上。

原来,他不是不爱了,他只是,不想再爱我这个让他觉得“累”的妻子了。

他想要的,是轻松,是崇拜,是能让他感觉自己依然年轻明亮的镜子。

而安装,恰好就是那面镜子。

“所以,你们发展到了哪一步?”我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

安然的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来。

沈巍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够了!林殊!你到底想怎么样?”他低吼道,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愤怒和羞耻。

“我想怎么样?”我抬起头,直视着他暴怒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沈巍,我想知道,我们的婚姻合同,究竟是被撕毁了,还是仅仅出现了几条裂缝。”

“我想知道,我作为你的合法妻子,我的权益,被侵犯到了什么地步。”

“我想知道,你口口声声说的‘爱我’,和我谈的‘责任’,究竟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一个长达八年的骗局。”

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敲碎了他所有的伪装和防备。

他颓然地坐了回去,双手插进头发里,痛苦地弓起了背。

那个曾经为我撑起一片天的背影,此刻,只剩下狼狈和不堪。

安然看着我们,脸上的血色褪尽,嘴唇都在颤抖。

她大概从未想过,一场她以为的浪漫邂逅,背后是如此冰冷、残酷的现实。

“对不起……对不起……”她站起身,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嫂子,我不知道会这样。我……我马上就辞职,我再也不会见沈哥了。”

说完,她抓起自己的包,几乎是逃一般地,冲出了咖啡馆。

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又寂寥的声响。

卡座里,只剩下我和沈巍。

以及,一桌子的,破碎的沉默。

安然走后,沈巍很久都没有说话。

他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

咖啡馆里放着舒缓的蓝调音乐,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一切都显得那么不合时宜的平静。

我的美式咖啡已经凉了,入口只剩下苦涩。

“说吧。”我开口。

“你想让我说什么?”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得厉害。

“说实话。”

“实话就是,”他自嘲地笑了笑,“就像安然说的那样。我没碰她。”

“我只是……贪恋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我问。

“被需要,被崇拜,被当成一个英雄的感觉。”

他说。

“在你面前,我总觉得自己像个失败者。我们没有孩子,这是我的错。我让你受了那么多苦,这也是我的错。事业上,你比我升得快,做得好,我为你高兴,但……也让我觉得压力很大。”

“这个家,越来越像一个冰冷的黑洞,每天都在吞噬我。我回到家,看到你,就好像看到了我所有的无能和失败。”

“安然不一样。她年轻,单纯,看我的眼神里,全是光。在她面前,我好像又变回了那个无所不能的沈巍。”

我静静地听着。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巨大的,无边无际的荒谬感。

原来,压垮我们婚姻的,不是不爱,而是他那点可怜又可笑的,无处安放的男性自尊。

“所以,这是我的错?”我问。

“不,”他立刻摇头,“是我,是我太自私,太懦弱。”

“沈巍,”我看着他,“你知道婚姻是什么吗?”

他没说话。

“婚姻,就像我们头顶这盏灯。”我指了指那盏散发着白光的灯。

“时间久了,灯泡会老化,会变暗,甚至会坏掉。正常人的做法是,检查一下线路,或者,换个新灯泡。”

“而你,选择了跑到隔壁房间去,因为那里的灯,更新,更亮。”

“你没有想过,或许我们房间的灯,只是需要我们一起,花点时间,去修理一下。”

我的比喻,让他无地自容。

“生活给了我们一颗酸涩的柠檬,我们本来应该一起想办法,把它做成一杯柠檬水。”

“你却扭头,去羡慕别人手里的橙汁。”

他沉默了。

良久,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林殊,我们……离婚吧。”

他说出这三个字,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看着他。

在他眼里,我看到了解脱。

离婚,对他来说,不是惩罚,是卸下了沉重的负担。

我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我花了这么多心思,求证,对峙,谈判。

不是为了一个“离婚”的结果。

如果是为了离婚,我在看到“小安”那两个字的时候,就可以直接起草离婚协议,分割财产,让他净身出户。

我不甘心。

不甘心我们八年的感情,就这样以一种最窝囊,最不堪的方式收场。

不甘心,让他这么轻易地,就逃脱了。

“我不离婚。”我说。

沈巍愣住了。

他大概以为,以我的性格,必然会选择最决绝的方式。

“为什么?”

“因为,离婚对你来说,太便宜了。”我冷冷地说。

“你犯了错,就该承担后果。而不是拍拍屁股,说一句‘对不起,我们结束吧’,然后就可以开始新的生活。”

“沈巍,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便宜的事。”

“那你想怎么样?”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那是我在来高铁站的路上,用手机起草,然后在附近的打印店里打印出来的。

标题是:《婚姻关系忠诚与信任重构协议》。

沈巍看着那几个字,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这是什么?”

“一份补充协议。”我说。

“鉴于我们的婚姻合同,因为乙方(沈巍)的违约行为,出现了信任危机。现在,甲方(林殊),提出以下补充条款,以修复并加固双方的合作关系。”

我的语气,像在宣读一份商业文件。

沈巍拿起那份协议,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看着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协议内容很详细。

第一,财务透明化。从下个月起,沈巍的工资卡交由我保管,所有收入进入共同账户。超过一千元的单笔支出,需要向我报备并说明用途。

第二,行踪公开化。沈巍的手机必须24小时开机,并与我共享实时位置。所有出差、应酬,必须提前一天告知具体时间、地点、参与人员。

第三,社交边界化。删除所有非必要的异性联系方式,非工作原因,不得与任何异性单独相处。

第四,情感承诺具象化。每天至少进行十五分钟的有效沟通,每周至少一次家庭活动,每月至少一次夫妻复盘会议,坦诚交流近期问题。

最后,是违约责任。

如乙方再次出现任何形式的、对婚姻不忠的行为,包括但不限于精神出轨或肉体出轨,一经发现,乙方自愿放弃所有婚内共同财产的分割权,并一次性支付甲方精神损害赔偿金二百万元。

协议的最后,是签名栏。

甲方:林殊。

乙方:沈巍。

沈巍看完,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屈辱、荒唐、却又无力反驳的灰败。

“林殊,你……”他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你觉得,这是在侮辱你?”我问。

他没说话,但表情说明了一切。

“沈巍,这不是侮辱,这是规则。”

“以前,我相信我们的感情,就是最好的规则。现在,我不信了。”

“我需要白纸黑字,需要条款,需要可以量化的标准,来重新衡量你这个人,衡量我们这段关系,还值不值得我继续投入。”

“我不是在给你机会,我是在给我自己这八年的青春,一个交代。”

“签,或者不签,你选。”

我把一支笔,放在协议旁边。

咖啡馆的灯光,照在黑色的笔杆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沈巍看着那份协议,又看看我。

他的眼神,从震惊,到挣扎,再到……认命。

他知道,这是我给他的最后通牒。

签了,他将失去自由,失去尊严,像一个被监控的犯人,在这段婚姻里,接受漫长的考察。

不签,他将立刻失去一切。他的家庭,他的名誉,以及至少一半的财产。

他拿起了笔。

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在乙方的位置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沈巍。

那两个字,他写得很慢,很重,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签完,他把协议推还给我,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瘫在椅子上。

我收起协议,放进包里。

一式两份,这是他的那份。我把另一份推给他。

“从明天开始,按协议执行。”

说完,我站起身。

“回家吧。”

协议生效后的第一个月,家里安静得像一座被精确管理的博物馆。

每一件物品,都在它该在的位置。

每一个人,都在他该在的时间点,做该做的事。

沈巍变了。

他开始准时下班,不再有推不掉的应酬。

每天晚上七点,他会准时出现在家门口。

他的工资卡,在月初的第一天,就交到了我手里。

他的手机,永远屏幕朝上地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微信消息可以一览无余。

他删掉了很多联系人,包括安然。

他开始学着做饭。

从最简单的西红柿炒蛋,到需要慢火慢炖的排骨汤。

有一次,我下班回家,看到他在厨房里,笨拙地剥一个石榴。

红色的汁水溅得到处都是,他的白衬衫袖口,也染上了几点洗不掉的印子。

他把剥好的石榴籽,一颗一颗地放进玻璃碗里,推到我面前。

“我妈说,多吃石榴好。”他说。

我妈说。

我婆婆,一个传统的、坚信“多子多福”的女人。

我看着那碗晶莹剔斥的石榴籽,像一碗红色的眼泪。

我没有吃。

我说,我不喜欢吃酸的。

沈巍眼里的光,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掩饰过去。

“那我明天买点别的。”他说。

我们的交流,严格按照协议进行。

每天十五分钟的有效沟通时间,通常是在晚饭后。

他会说,今天公司开了什么会,项目有什么进展。

我会说,我今天见了什么客户,处理了什么案子。

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在交换工作简报。

没有情绪,没有温度。

只有信息。

周末的家庭活动,我们一起去超市,一起打扫卫生,一起去看了一场我并不感兴趣的科幻电影。

他努力地扮演着一个“好丈夫”的角色。

一个遵守规则,履行义务的,合格的乙方。

可我知道,这都是假的。

是被那份协议,强行捆绑出来的假象。

有一天晚上,我起夜,看到书房的灯还亮着。

门没关严,我看到他坐在电脑前,屏幕上不是工作文件,而是一款游戏的登录界面。

那是他大学时最喜欢玩的游戏。

他没有登录,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界面,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替。

他的肩膀,是垮的。

我突然意识到,我用一份协议,囚禁了他,也囚禁了我自己。

我们住在一个叫“家”的牢笼里,互相扮演着典狱长和囚犯的角色。

我关上了门,没有惊动他。

回到床上,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我以为,用规则和契约,可以重建信任。

可我忘了,信任这种东西,一旦碎了,就算用再好的胶水粘起来,裂痕也永远都在。

那裂痕,在每一次他小心翼翼的讨好里,在每一次我故作冷漠的回应里,都清晰可见。

婆婆是在一个周末的早上,不请自来的。

她提着一锅刚炖好的乌鸡汤,一进门,就热情地拉着我的手。

“小殊啊,妈给你炖了汤,快趁热喝。”

沈巍看到她,有些意外,也有些紧张。

“妈,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来看看我儿子儿媳妇,不行啊?”婆婆白了他一眼。

饭桌上,婆婆不停地给我夹菜,嘘寒问♥。

“小殊啊,你看你,又瘦了。工作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还有啊,夫妻俩,哪有不吵架的。床头吵架床尾和,巍巍要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你多担待点,他就是个孩子脾气。”

她话里有话。

我猜,是沈巍跟她说了什么。

我放下筷子,看着婆婆。

“妈,沈巍不是孩子了,他是个成年人。成年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婆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妈知道,之前的事,是巍巍不对。他已经知道错了,你就……给他个机会嘛。”

“两个人过日子,糊涂一点,才能长久。”

“我们那个年代,谁家男人外面没点花花肠子?忍一忍,就过去了。只要他还知道回家,这个家,就散不了。”

我听着婆婆这套陈旧的、充满“大智慧”的理论,觉得既可笑,又可悲。

这是她们那一代女人的生存哲学。

把男人的背叛,归结为“天性”。

把自己的隐忍,美化为“包容”。

“妈,时代不同了。”我平静地说。

“在我这里,克制不是恩赐,是义务。忠诚不是选择,是底线。”

“我不是善良,我只是不喜欢脏。”

婆婆被我这番话,噎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她的脸色很难看,求助地看向沈巍。

沈巍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一言不发。

气氛,降到了冰点。

婆婆临走时,把我拉到一边,从包里拿出一个红色的丝绒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只通体碧绿的玉坠。

“小殊啊,这是我们家传下来的,本来,是想等你们有了孩子,再给你的……”

“现在,妈把它交给你。你把它收好,就当……就当是妈替巍巍,给你赔个不是。”

她把盒子塞到我手里,不由分说。

我握着那个冰凉的盒子,像握着一块沉重的石头。

我懂她的意思。

这只玉坠,代表的是传承,是家族,是她作为一个母亲,对这个“家”的完整性的最后一点期盼。

她希望我收下它,就等于收下了她的歉意,也收下了沈巍的回归。

我没有拒绝。

我把它收下了。

不是因为我原谅了,而是因为我突然觉得,和上一代人,去争论婚姻的定义,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

她们有她们的逻辑闭环。

我,也有我的行为准则。

送走婆婆,沈巍在厨房里洗碗。

我走过去,把那个丝绒盒子,放在了料理台上。

“这个,你收着吧。”我说。

沈巍回头,看到那个盒子,眼神复杂。

“林殊,我妈她……”

“我明白。”我打断他,“我没有怪她。”

我只是,不想再被这些传统的东西绑架了。

孩子,传承,家族。

这些,曾经是我最在乎的。

现在,我只在乎我自己。

我看着沈巍的背影,他洗碗的动作很认真,泡沫沾到了他的手肘上。

这两个月,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看起来比以前更疲惫。

那份协议,像一把无形的枷锁,锁住了他,也磨损着他。

我突然问他:“沈巍,你后悔吗?”

他洗碗的动作停住了。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

过了很久,他才转过身,关掉水,用毛巾擦干手。

“后悔。”

他说。

“不是后悔签了这份协议。”

“是后悔,我亲手,把我们之间,弄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看着我,眼睛里,是我许久未见的,真诚的痛楚。

“林殊,我知道,说什么都晚了。但是,我真的……很想念以前的我们。”

以前的我们。

那个可以在冬夜里,分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都觉得是人间美味的我们。

那个可以在出租屋里,畅想未来,眼睛里都闪着光的我们。

那个以为,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可以抵挡全世界的我们。

回不去了。

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可是,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那一点点卑微的、乞求的光。

我的心,还是软了一下。

像被冻了很久的冰,终于在边缘,融化了一角。

“面条还有吗?”我问。

他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我想吃你做的,西红柿鸡蛋面。”我说。

那碗西红柿鸡蛋面,沈巍做得格外用心。

面条筋道,汤汁浓郁,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边缘带着一圈焦黄的脆边。

是我喜欢的样子。

我吃得很慢。

他坐在我对面,紧张地看着我,像一个等待老师评卷的学生。

“怎么样?”我吃完最后一口,他立刻问。

“还行。”我说。

他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你喜欢的话,我以后天天做给你吃。”

我没说话,只是把碗推到他面前。

“去把碗洗了。”

他立刻起身,毫无怨言地端着碗走进了厨房。

看着他的背影,我突然觉得,那份冰冷的协议,似乎也不是全无用处。

它像一个强制性的康复疗程。

虽然过程痛苦,充满了非人性的约束。

但它确实在一点一点地,矫正着我们之间已经严重偏离的轨道。

它把沈巍,从那个虚幻的、被崇拜的云端,拉回了满是油烟味的、需要亲手付出的现实里。

也把我,从那个怨天尤人的受害者角色里,拽了出来,让我变成了一个手握规则的制定者。

我们都不再是原来的自己了。

但或许,这样也挺好。

打破,然后,重塑。

虽然,重塑后的我们,带着满身的裂痕和补丁。

但至少,我们还站在一起。

日子,就在这种奇怪的、既疏离又紧密的氛围里,一天天过去。

我们严格遵守着协议上的每一条。

像两个最默契的商业伙伴,共同经营着“婚姻”这个濒临破产的项目。

我开始慢慢地,回应他的努力。

他做的饭,我会吃完。

他买回来的花,我会找个好看的花瓶插起来。

他和我说话时,我会放下手机,看着他的眼睛。

家里的空气,似乎不再那么冰冷了。

虽然还没有回到从前的温度,但至少,不再是零下。

我以为,生活会这样,不好不坏地,继续下去。

直到那天晚上。

我们像往常一样,坐在沙发上,各自看着书。

他的手机,按照规定,放在我们中间的茶几上。

十点整,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来自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屏幕上,预览出一行字。

“沈哥,安然那边我谈过了,她不会再纠缠。但我们上次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安然……

我们上次说的事……

我的目光,缓缓地,从手机屏幕,移到了沈巍的脸上。

他正看着我,脸上的血色,再一次,褪得干干净净。

他眼里的惊慌和恐惧,比在高铁站那天,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心里,那个刚刚融化了一角的冰山,在瞬间,重新冻结。

并且,结了更厚,更硬的冰。

原来,安然,只是一个开始。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还有另一个“我们”。

原来,我以为的修复和重建,都只是我一个人的,一厢情愿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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