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万没想到！战后的阿富汗与伊拉克，民族国家的漫漫长路

万万没想到，2003年那场震惊世界的伊拉克战争，真正的剧本早在两年前就写好了第一行——2001年9月11日清晨，纽约曼哈顿的天空冒起浓烟时，巴格达的命运其实已被悄悄标注。

那个没人明说的“连环计”

1998年美国巡航导弹袭击苏丹制药厂后，情报显示至少有三个国家悄悄收紧了对可疑组织的庇护。五角大楼地下三层的一间会议室里，墙上的中东地图被不同颜色的图钉扎得密密麻麻。当时一位参与简报的文职官员至今记得当时听到的话：“阿富汗只是第一颗扣子，我们要把整排扣子都扣上。”所谓“整排扣子”，指的是一系列被怀疑与恐怖组织有牵连的政权。萨达姆的伊拉克被标为第二颗，“不是因为证据最确凿，而是因为象征意义最大。这种思路在内部被称为“苏丹逻辑”。

从政治上来讲，伊拉克战争是911事件和阿富汗战争地直接延续，美国人认为如果不能趁着阿富汗战争胜利的锐气、一鼓荡平萨达姆政权的话，反恐战争是不能彻底完成的。萨达姆所代表的民族主义左派本来与本·拉登、奥马尔基地组织这些人所代表的伊斯兰主义本来是不和的，但是现实政治能够做到很多事情。

伊拉克的武器本来是依靠苏联装备维持的——但是苏联很快倒台了，萨达姆现在不可能依靠苏联支持了，需要团结全世界的反美势力。所以美国情报局也发现，它正在联合全世界各国的反美恐怖主义组织的势力，包括刚刚被美国人打垮的塔利班和本·拉丹的势力。

抓住四处打游击的基地组织很困难，但是要抓住那些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支持恐怖主义的国家缺少很容易的，它们不能挪窝，而在支持恐怖主义的所有国家当中，萨达姆又是个最现成的例子。

第一次伊拉克战争造成的联合国制裁尚未解除，萨达姆和联合国核查团队打游击战。不跟联合国配合，不肯交出武器，因此是一个现成的打击对象。第一次伊拉克战争在法律上并未结束，只是临时停战接受核查，如果不肯接受核查，战争随时可以重新爆发。

所以打击伊拉克的法律依据最足，而绝望的萨达姆正在跟反美的恐怖主义势力合作，为他们提供庇护所和金钱、武器的支持。打掉萨达姆就像打掉苏丹一样，是消灭庇护恐怖主义的一个巢穴，形成使其他类似的政权不敢维护本·拉丹或模仿拉丹的恐怖组织的示范效应，这个理由是美国打击伊拉克的根本原因。

消灭苏联留下的目前变成恐怖主义庇护者和巢穴的一个敌对政权，然后建立一些亲美的民族主义政权，可以一劳永逸地结束反恐战争，这是小布什政府在打赢了阿富汗战争以后设计地基本方案。这个方案只成功了一半，就是在消灭萨达姆这个方面。

消灭萨达姆政权对反恐战争有极大的帮助，就像是消灭苏丹的巴希尔政权那样。但是在民族国家的建构方面，维护旧伊拉克和旧阿富汗的版图和架构，使得建构威尔逊主义的国家变成永远无法完成的任务了。

民族构建中的国家

赶走苏联人容易，建立一个阿富汗民族是困难的，阿富汗像奥匈帝国一样是多族群的国家， 在国王退位以后，是没有能够把他们联系起来的纽带。在阿富汗国王退位以后，塔吉克人和普什图人就再也没有办法同时存在于同一个国家了。反对苏联的战争都没有把他们重新团结起来，苏联人一走，他们很快就进入战争状态。

内战有多方面因素，但最根本的因素就是塔吉克人和普什图人不能相容。阿富汗的帝国统治者原先是普什图人，杜兰尼王朝的首都在南方的坎大哈，而不是在北方的喀布尔，普什图人又是人数最多的族群。但是塔吉克人能征惯战，双方是相持不下的。

按照历史，合理的解决方法当然是阿富汗解体，像哈布斯堡王朝一样解体，分别建立奥地利、匈牙利、捷克、斯洛伐克这一系列国家。但是美国人没有这样做，它想又要维持阿富汗帝国的统一，又要在阿富汗建立民主，这个任务是不可能完成的。到今天，经过了共和国的长期军阀混战，经过了美国反恐战争和塔利班的混战，阿富汗仍然是军阀混战。

回顾欧洲的历史，从神圣罗马帝国倒台，从威斯特伐利亚条约到凡尔赛条约，打了多少战役？日耳曼人的神圣罗马帝国是欧洲的主流王朝，跟英法这些地方性王国不同，它是统一欧洲的主要力量。所以欧洲的问题主要是德国的问题，德国的问题核心就是帝国问题。

为什么两次世界大战从德国爆发？为什么三十年战争、拿破仑战争战争的主要战场在德国，大家都要对德国宪法问题指手画脚？就是因为神圣罗马帝国的皇位、帝国的权力关系到全欧洲的利益。法国人和英国人都害怕帝国落到敌对势力的手中，也害怕帝国统一对自己不利。而德国人想要把帝国变成帝国民族，不可避免地要引起战争。

普法战争建立起了德意志帝国，永久性地破坏了欧洲的平衡，种下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种子。但是，俾斯麦还是封建贵族，不愿意把全部德国人统一起来，留下了余地，和平才能勉强维持。新生代的民族主义者坚持要建立大中欧的泛日耳曼帝国，战争就不可避免了。而希特勒更是想要建立第三帝国（罗马帝国和神圣罗马帝国以后）来统一欧洲，最终酿成了世界大战。最后是德国的解体才解决了这个问题，统一和反统一的斗争经历了几百年，最后希特勒的最后一次统一的努力彻底流产以后，大家才死心塌地接受威尔逊主义。

阿富汗和伊拉克不经过几百年的战争，恐怕也是很难达到欧洲那种认知状态的，结果只能是内战。推翻了萨达姆政权，建立起了伊拉克联邦国家，当然结果也只能是无限期的内战。结果库尔德人跟韩国的资本家和美国军队合作，名义上承认伊拉克联邦，实际上建立了自己的独立王国。在中东能够稳定下来的势力也就是伊拉克库尔德人和叙利亚库尔德人建立的独立王国，它在经济上、政治上都是可以维持的。其他地方实际上又恢复了军阀混战的状态，像阿富汗一样。

军阀化的塔利班政权

军阀混战的结果就是失败的军阀和被解散的萨达姆前政府军演变成为新一代恐怖组织。塔利班的产生和伊斯兰国都是在军阀混战的背景中产生出来的。由于苏联已经垮台，现在就不可能产生出像伊拉克复习社会党和共产主义那样的反美势力，但他们可以在动乱中产生出新的伊斯兰主义的神权国家。

塔利班出身是一些“私塾学生”，这些学校出来的学生军，在军阀混战的时候，跟当地的商人和部落酋长结合，最初的目的是要按照伊斯兰法的规则实现和平，保护乡村的穷人，使本地免遭军阀混战的侵扰。在做大以后，又得到了巴基斯坦人的钱和沙特人和阿联酋的大量石油美元、武器，因此一度削平军阀，打进了喀布尔，建立了自己的政府。

阿富汗的神学生在一开始建立组织的时候就离不开部落酋长和资产阶级商人的支持，所以塔利班始终是一个松散的各酋长和部落的联盟，塔利班在财政上打不开局面，始终很缺钱，因为钱在部落酋长、商人的手里面。而它自己的松散的力量，包括各种派系的力量，没有办法把它的意志强加给全国。所以，除了在坎大哈一带的核心地带外，塔利班在阿富汗的统治是一个羁糜统治，它必须通过本地的长老和酋长来管理。

所以后来的事情我们都知道，美国人打垮了塔利班，就是美国人杀过来的时候，各路军阀和部落酋长都抛弃了塔利班。塔利班政权内部到处都是王政时代、共和时代、苏联时代、过渡政府时代留下来的各路军阀，塔利班一个也杀不掉，连自己的核心地区坎大哈德军阀和部落它都统一不了，所以它是无法建立起一个有效统治德现代化政府的，阿富汗永远是一个军阀联盟的状态。

在这种状态中，像本·拉丹这样的人，当然如鱼得水，可以在各路军阀的空子中钻来钻去，美国人没有办法用正规战争的方式搞掉他，只能派特种部队去杀掉他。

伊斯兰势力的东移

国家建构的失败导致由被解散的萨达姆政府军建立起伊斯兰国组织，最初是在萨达姆家乡的伊拉克西部的逊尼派部落和酋长支持，然后在打出名声以后，又接受了全世界，包括欧洲一些反对帝国主义统治的，反对全球主义的资本家的支持，在叙利亚、也门、伊拉克遍地军阀混战的状态下，可以长期维持下去。

霍梅尼政权建立起来的真主党，是依靠一个毛拉党组织起来，同时控制军事生产和国民的物质福利、建立起干部组织而建立起来的，它所延伸的真主党也有这样一个组织。由萨达姆政权的干部和士兵蜕化而来，然后招揽了全世界五湖四海的伊斯兰革命家组织起来的伊斯兰国，也有这样一个组织，这个组织是它与塔利班、阿富汗军阀和中东其他军阀的不同之处。

现在的伊斯兰国组织，有钱、有干部、有职业革命家和士兵，但是缺乏稳定的根据地。稳定的根据地在叙利亚和也门无法建立，这里离美国太近。美国在叙利亚有自己的代理人，可以不断打击他们，建立起来的小基地很快它的负责人就会被美国或以色列炸死。

但是在东方、在遥远的呼罗珊，美国人和俄国人都鞭长莫及的东方，他们是有可能比如说在贾拉拉巴德、在费尔干纳盆地建立起可以立足的根据地，恢复过去在伊拉克西部建立起的势力范围，所以他们大概率会朝这个方向转移，继承了萨达姆遗产和伊斯兰革命遗产的伊斯兰国组织最终会东迁。

民族国家的未来之路

阿富汗只有一个小小的马苏德的塔吉克军阀的领地，伊拉克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库尔德人的飞地作为准国家而存在，其他地方都是军阀混战，很显然，还需要长期的军阀混战才能够整合得出来。而美国人没有足够的资源和能力去控制这些军阀。

这方面就与理论有关了，威尔逊主义的理论是只看到了民族建构的后期，至少有波兰人、立陶宛人、捷克人这样已经比较成型的民族了。在军阀混战的时代威尔逊主义是软弱无力的，现行的政治军事集团很可能不是建立民族国家的适当材料，谁是民族国家的种子，还要经过几十年的混战才能够得出结论，而基于威尔逊主义的外交在这方面没有着力点。

无论伊拉克还是阿富汗都是过去帝国留下的遗产，维持帝国的边界、按照帝国的边界建立起虚拟的民主政权，就像苏联建立虚拟的列宁党国政权一样，都是根基脆弱、注定要倒台的。任何一个现在还不起眼的部落或者是军阀，都可能是未来建立民族国家的核心，而建立民族国家的核心，注定是要经过长期的混战和流血的。所以美国的外交政策没有着力点，干脆撤退不失为一个明智的选择。

伊拉克战争的结果，美国实现了自己最初的狭义目的，即反恐战争、消灭跟本·拉丹有联系的恐怖主义势力，摧毁苏联在中东最后的几个据点的目的基本实现。但是设想“建立像波兰、捷克这样，可以跟美国人共同建立集体安全组织的新欧洲”这个目的，因为历史季侯不对而惨遭流产。

现在的中东和中亚还处于威斯特伐利亚条约的时代，连拿破仑战争的时代都还未到来，还远远没有达到毕苏斯基（被广泛认为现代波兰国家的奠基者）的时代，要到毕苏斯基时代以后才有可能建立像比库尔德军阀或者是马苏德将军这样的人，他们才有资格变成美国的盟友、逐步建立起新的民族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