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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平静的日常
日子像流水一样,平静而规律地向前淌着。
沈念和林序的婚期定在了三个月后的初秋。不打算大办,只邀请最亲近的亲友,在一个温馨的草坪庭院举行简单的仪式。他们一起商量着请柬的设计,挑选婚纱和礼服,讨论着蜜月旅行的地点。琐碎,却充满了对未来共同生活的期待和甜蜜。
工作上也进展顺利。沈念负责的一个城市文化形象设计项目进入了关键阶段,她带领的小团队连日来头脑风暴,反复修改方案,虽然辛苦,但大家都干劲十足。林序作为总监,给了很多专业上的指导,但更多的是放手让她去尝试和主导。
周五晚上,团队加班赶完最后一版方案,终于可以松口气。同事小悠提议一起去吃火锅庆祝阶段性胜利,大家纷纷响应。
热气腾腾的火锅店里,气氛热烈。大家涮着毛肚肥牛,聊着工作里的趣事,吐槽难缠的客户,也分享着最近的八卦。沈念话不多,大多时候安静地听着,偶尔跟着笑起来,眉眼弯弯。
“念念姐,你婚礼准备得怎么样啦?”小悠一边捞着虾滑,一边好奇地问,“林总监有没有什么浪漫的求婚惊喜呀?快跟我们说说!”
其他同事也投来感兴趣的目光。
沈念笑着摇摇头:“哪有什么特别的惊喜,就很平常。”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平平淡淡才是真嘛!”另一个男同事附和道,“不过念念姐,说真的,你和林总监站在一起,那感觉就特别搭,气场特合。”
“是啊是啊,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大家善意地起哄。沈念脸微微发热,心里却是甜的。她和林序,或许没有惊天动地的爱情故事,但这种细水长流的默契与懂得,让她感到无比安心和幸福。
她端起手边的酸梅汤,轻轻抿了一口,冰凉爽口,驱散了火锅带来的燥热。视线不经意地掠过沸腾的红油锅底,又落回欢声笑语的同事们身上。
这样的生活,简单,充实,有温度。是她曾经不敢奢望,如今却牢牢握在手中的真实。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顾家的那些年。她也曾试着融入,但总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格格不入。顾琛的世界是高速运转的商业帝国,是觥筹交错的应酬场,是她无法理解也参与不了的复杂规则。而她,只能被困在那个华丽的牢笼里,扮演一个安静本分的角色,小心翼翼地不去出错,不去惹人烦。
那时候,她常常觉得孤独。即使身处人群,即使名义上拥有婚姻,心却是空的。
而现在,她坐在喧闹的火锅店里,听着同事们毫无顾忌的谈笑,感受着团队共同努力后的成就感,心里是满的。她有热爱的工作,有知心的爱人,有属于自己的、稳稳的幸福。
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
聚餐结束,大家各自散去。沈念和林序牵着手,沿着夜晚安静的街道慢慢往家的方向走。晚风轻柔,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慢慢交叠在一起。
“累吗?”林序侧头问她,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有点,但很开心。”沈念仰头看他,眼睛里映着路灯温暖的光点。
林序笑了,握紧她的手:“那就好。”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念念,下个月那个行业年度峰会,在隔壁市,我们公司有几个名额,我想推荐你去。可以听听前沿的分享,也拓展下人脉。”
沈念眼睛一亮:“真的吗?我可以去?”
“当然,你的能力足够。”林序肯定地说,“而且,这对你未来的职业发展有好处。机会难得。”
沈念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总是这样,为她考虑,支持她成长。不像以前……她及时打住思绪,不再去想。
“好,我去。”她用力点点头,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和动力。
过去的阴霾早已散尽,眼前的路,清晰而明亮。她和林序,会携手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至于那个曾经带来风雨的人,那个在葬礼上失控质问的人,早已被她远远抛在了身后。他的慌乱,他的痛苦,他的任何情绪,都再也无法触及她分毫。
她已新生。
第十二章:峰会的偶遇
行业年度峰会在邻市一家豪华酒店的会议中心举行,为期三天。来自全国各地的设计师、创意总监、行业专家济济一堂,分享观点,交流经验,寻找合作机会。
沈念作为公司代表之一参加,既兴奋又有些紧张。这是她第一次参加如此规模的行业盛会。她认真准备了名片,仔细研究会议议程,标记出自己最感兴趣的演讲和论坛。
第一天上午是开幕式和主旨演讲,场面盛大。沈念坐在中后排,专注地听着台上嘉宾的分享,偶尔低头做笔记。周围坐满了陌生人,但大家的目标一致,氛围专注而积极。
茶歇时间,人群涌向休息区,取用咖啡茶点,三三两两地交谈。沈念拿了一杯橙汁,走到相对僻静的落地窗边,看着外面修剪整齐的庭院景观,稍微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
“沈念?”
一个有些熟悉,又带着明显不确定的男声在她身后响起。
沈念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着浅灰色休闲西装、戴着细边眼镜的男人,正有些惊喜地看着她。她迅速在记忆里搜索,很快想了起来。
“周学长?”她有些意外地笑了。
周扬,她大学时的直系学长,比她高两届,当年在学校社团里给过她不少指导,毕业后就去了南方发展,听说混得不错,但已经很多年没联系了。
“真的是你!”周扬笑容爽朗,走上前来,“刚才看背影就觉得有点像,没想到真是!好多年没见了!”
“是啊,学长,好久不见。”沈念也笑了,重逢故人总是令人愉快的,“你也在参加峰会?”
“对,我们公司是这次峰会的合作方之一。”周扬点点头,仔细打量了她一下,眼神里带着欣赏,“你看起来状态真好,更干练,也更……有光彩了。听说你现在在‘初心’做设计?做得不错啊,我看过你们公司的一些案例,很有想法。”
“学长过奖了,还在学习阶段。”沈念谦虚道,心里也有些高兴被认可。
两人简单地聊了几句近况,周扬现在是一家知名设计公司的合伙人,这次来主要是拓展业务和发掘人才。他谈吐风趣,见解专业,又能恰到好处地照顾到沈念的交流节奏,让沈念觉得这次的偶遇很愉快。
“对了,你是一个人来的?”周扬随口问道。
“不是,和同事一起,他们可能还在那边和人聊天。”沈念指了指不远处的人群。
“哦。”周扬点点头,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笑着问,“那……晚上如果有空,一起吃个饭?也算老同学叙叙旧,顺便,我这边有个项目,感觉风格和你现在做的有些契合,想听听你的看法。”
沈念想了想,晚上没有安排正式的会议活动,和学长吃个饭,交流下行业信息,也是不错的机会。而且周扬为人正派,以前在学校风评就很好。
“好啊,那先谢谢学长邀请了。”她落落大方地答应下来。
两人交换了新的联系方式,约好了晚上见面的时间和地点,正好茶歇时间结束,便各自回到会议厅继续听下面的演讲。
沈念并没有把这次偶遇太放在心上。对她而言,这只是一个拓展人脉、交流学习的机会。周扬学长无论是作为曾经的校友,还是现在的行业前辈,都是一个值得交往的对象。
她不知道的是,在休息区的另一个角落,一个高大的身影,将她和周扬相谈甚欢、交换名片、甚至约定晚餐的一幕,尽收眼底。
顾琛是作为顾氏集团旗下新成立的文创投资板块负责人来参加这次峰会的。顾氏业务庞杂,涉足这个领域既是尝试转型,也有战略布局的考量。他本来对这种偏重创意和文化的会议兴趣不大,但或许是心底那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期待作祟,他还是亲自来了。
没想到,真的会在这里遇见她。
看到沈念的第一眼,顾琛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她穿着简约的米白色衬衫和深灰色西装裤,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秀气的侧脸。她正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会议资料,神情认真,偶尔抬头看向演讲台,眼神明亮而专注。
和葬礼上那个一身黑衣、沉静疏离的她不同,和记忆中那个总是温顺安静、甚至有些怯懦的她更是迥异。眼前的沈念,自信,从容,浑身散发着一种专业而坚定的光芒。那是被工作淬炼、被自我价值支撑起来的气场。
顾琛远远地看着,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都有些困难。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走过去的冲动,想站到她面前,想和她说句话,哪怕只是打个招呼。
但他不敢。
那句“顾先生”和那枚戒指带来的寒意,至今仍浸透他的骨髓。
他只能像个卑劣的偷窥者,躲在人群之后,贪婪又痛苦地看着她。
然后,他就看到了周扬走向她,看到了他们自然地交谈,看到她脸上露出轻松而真实的笑容,看到他们交换联系方式,甚至……约定共进晚餐。
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带着欣赏,带着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热切?
顾琛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一股尖锐的嫉妒和恐慌,再次凶猛地席卷了他。
她总是这样吗?离开他之后,她的世界变得如此开阔,如此多彩?可以这样自然地接受别的男人的邀约,对别的男人展露笑颜?
那他呢?他算什么?一个被她彻底摒弃在陌生人行列里的、不堪回首的过去?
他想冲过去,想打断他们的交谈,想宣示主权……可他有什么资格?
他只是一个,被她“当不认识”的前夫。
就在这时,沈念似乎若有所觉,目光朝着他这个方向随意地扫了过来。顾琛心头一凛,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躲到了一根装饰柱后面,心脏狂跳不止。
等他再小心翼翼望过去时,沈念已经收回了目光,正和周扬道别,转身走向会议厅入口,背影挺拔,步伐从容。
顾琛靠在冰冷的柱子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浑身脱力,额头上竟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像个见不得光的小偷一样,躲避她的目光。
也从未想过,看到她和别的男人相谈甚欢,会让他痛苦至此。
峰会还有两天。他知道,自己大概会继续这种可笑又可悲的“偶遇”与“躲避”。
而他,无力改变任何现状。
第十三章:失控的拦截
峰会第二天,安排了多场平行分论坛。沈念选择了一个关于“传统文化元素在现代设计中的转化与应用”的专题论坛,这和她目前手头的项目紧密相关。
论坛在酒店三楼的一个中型会议室举行。沈念到得比较早,选了个靠前但不算正中的位置坐下,翻开笔记本,等待开始。
陆陆续续有人进来,很快座位就满了大半。沈念专注地看着前方正在调试设备的屏幕,没太留意周围。
论坛开始,几位嘉宾轮流上台分享,观点碰撞,颇有启发。沈念听得认真,不时记录。
中途休息时,她起身想去趟洗手间。走出会议室,走廊里人不少,大多在低声交谈或打电话。她顺着指示牌往前走,拐过一个弯,这边人少了一些。
就在这时,斜刺里忽然伸出一只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和……轻微的颤抖。
沈念一惊,猝然抬头。
顾琛。
他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形挡住了部分光线,投下一片阴影。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开着。脸色比昨天在远处瞥见时更加憔悴,眼底青黑,胡子也没刮干净,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那双总是深邃锐利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正死死地、近乎贪婪地盯着她,里面翻滚着她看不懂的激烈情绪——痛苦,焦灼,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挣扎。
他的呼吸有些粗重,抓着她手腕的手指冰凉,却用力到让她感到疼痛。
“顾先生?”沈念立刻蹙起眉,声音冷了下来,同时用力想抽回自己的手,“请你放手。”
这个称呼,再次像冰锥一样刺入顾琛的耳膜。他浑身一颤,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念念……”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急切,“我们谈谈……就五分钟,不,三分钟也行……求你了……”
“求”这个字眼,从他嘴里说出来,显得如此怪异而违和。沈念愣了一下,随即是更深的厌恶和抗拒。她不喜欢这种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更不喜欢他此刻眼中那复杂难辨、却又极具侵略性的情绪。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顾先生。”沈念的声音更加冰冷,目光锐利地直视着他,不再有丝毫躲闪,“请你立刻松手,否则我叫保安了。这里是公共场合,我想你也不希望闹得太难看。”
她的冷静和决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顾琛濒临失控的情绪上。他看着她眼中清晰的疏离、不耐,甚至是一丝警告,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窒息。
她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了。连厌恶,都懒得给予太多。
这个认知,比任何直接的拒绝都更让他绝望。
“你……和他……晚上要一起吃饭?”他像是没听到她的警告,执拗地、语无伦次地问,目光死死锁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松动或解释,“那个周扬……你们……”
沈念的眉头皱得更紧,心里涌起一股荒谬感。他在调查她?还是在跟踪她?
“这和你无关,顾先生。”她一字一顿地说,语气斩钉截铁,“我的私事,轮不到你来过问。现在,放手。”
最后两个字,她加重了语气,同时用尽全力,猛地一挣。
顾琛或许是被她眼中的冷意刺伤,或许是理智稍微回笼,手指的力道松懈了一瞬。
沈念趁机迅速抽回了自己的手,手腕上已经留下了几道清晰的红痕。她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揉了揉发疼的手腕,眼神里满是戒备和疏冷。
“顾琛,”她连“先生”都省了,直呼其名,声音里不带任何温度,“五年前,是你说的,再见是陌生人。我做到了,也请你遵守你自己定下的规则。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这很没意思,也让我觉得困扰。”
她顿了顿,看着他那张瞬间褪尽血色的脸,补充了一句,语气近乎残忍的平静:“顾老夫人已经过世,我们之间最后一点微弱的联系也断了。从今往后,请真的,当作不认识我吧。”
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路边一块碍事的石头,径直绕过他,快步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背影挺直,步伐没有丝毫犹豫。
顾琛僵在原地,像一尊瞬间风化的石像。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投来好奇或诧异的目光,他都浑然不觉。
她叫他“顾琛”。不是“顾先生”,是更直接、更冷漠的“顾琛”。
她说,请他“当作不认识”。
她说,他的出现,让她觉得“困扰”和“没意思”。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血肉模糊的心脏。
他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走廊尽头的光线有些刺眼。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自己的右手,那只刚才抓住她手腕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肌肤的温度和细腻触感,但很快,就被无边的冰冷取代。
他刚刚……做了什么?
像个失去理智的疯子一样,在公共场合拦截她,纠缠她,质问她的私事……
这根本不是他顾琛会做的事。可偏偏,他做了。而且,得到了最彻底、最冰冷的拒绝。
他终于清晰地认识到,他不仅失去了她,还失去了在她面前最后的尊严和体面。
他把她越推越远了。远到,连一个平静的“陌生人”都做不成,只成了一个让她厌烦和躲避的“困扰”。
一股灭顶的绝望和悔恨,如同漆黑的潮水,彻底淹没了他。
第十四章:狼狈收场
沈念在洗手间用冷水拍了拍脸,才让那股因为突如其来的拦截和冒犯而升起的怒气与不适稍稍平复。手腕上的红痕清晰可见,隐隐作痛,提醒着刚才发生的荒谬一幕。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沉静,但唇线抿得有些紧。顾琛的失控,是她没预料到的。她以为,经过葬礼上那次,他已经明白了界限所在。没想到,他竟然会追到行业峰会来,还做出如此失态的举动。
这让她更加确认,远离他是绝对正确的选择。一个连自己情绪都控制不好、随意越界打扰他人生活的人,不值得任何形式的交集。
整理好情绪,她回到论坛会议室。接下来的议程,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不去想那个不愉快的插曲。
下午的会议全部结束后,沈念和同行的几位同事一起走出会议中心。大家商量着晚上去哪里吃饭,讨论得热火朝天。
“念念,晚上一起啊?听说这边有家本地菜特别正宗!”同事热情地邀请。
沈念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我晚上约了人,有点事情。”
“哦哦,那好吧,下次再一起!”
和同事道别后,沈念看了眼时间,离和周扬学长约好的时间还有一会儿。她打算先回酒店房间换身轻便的衣服,休息一下。
刚走到酒店大堂,就听到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几个人围在休息区的沙发旁,似乎有人在争执或发生了什么意外。
沈念本不想多事,正准备绕过,却听到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压抑着痛苦和怒意:“……我没事!走开!”
是顾琛。
她的脚步顿住了,犹豫了一秒,还是下意识地朝那边瞥了一眼。
只见顾琛坐在沙发上,一手扶着额头,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眉头紧锁,似乎在忍受极大的不适。他面前的茶几上,打翻了一杯水,弄湿了地毯和几张散落的文件。一个穿着酒店经理制服的男人正弯腰询问着什么,表情担忧,旁边还站着两个似乎是顾琛下属模样的人,满脸焦急,想上前搀扶又被顾琛暴躁地挥开。
“顾总,您脸色很不好,还是叫医生来看一下吧?”经理小心翼翼地说。
“我说了不用!”顾琛低吼一声,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他试图站起来,身体却晃了一下,差点栽倒,幸好被旁边的下属及时扶住。
他这副样子,哪里还有平日半分冷峻威严、掌控一切的模样?分明是强弩之末,狼狈不堪。
沈念远远看着,心里并无多少波澜。或许是工作劳累,或许是情绪大起大落,谁知道呢?他的身体,他的状况,早已与她无关。
她没有上前,也没有停留,收回目光,转身朝着电梯间走去,脚步没有一丝迟疑。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大堂那边的景象彻底隔绝。
她想起五年前,也有一次,顾琛应酬喝多了酒,胃病犯了,疼得半夜被送去医院。她当时吓坏了,守在医院一整夜,直到他情况稳定。第二天他醒来,看到她熬红的眼睛,只是淡淡说了句:“以后这种事,让司机和助理处理就行,你不用跟着。”
那时候,她心里是难过的,觉得他不领情。现在想来,他或许只是不需要她的关心,也不认为她的关心有什么价值。
如今,他当众失态,身体不适,身边自有助理、下属、甚至酒店经理操心。而她,连一个旁观者都算不上。
这样挺好。各不相干。
电梯到达楼层,沈念走了出去,找到自己的房间,刷卡进门。
屋内安静,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她脱下略显正式的衬衫西裤,换上一条舒适的棉质连衣裙,然后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夜景,慢慢平复心情。
晚上和周扬学长的晚餐很愉快。周扬学识渊博,谈吐幽默,关于行业的见解也让她受益匪浅。他提到的那個合作意向,也并非空穴来风,确实有值得深入探讨的空间。两人聊工作,也聊一些学生时代的趣事,气氛轻松融洽。
期间,周扬似乎不经意地问了句:“白天看你好像有点心不在焉,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沈念笑了笑,轻描淡写地带过:“没什么,一点小插曲,已经解决了。”
周扬很识趣地没再追问,转而聊起了其他话题。
晚餐后,周扬礼貌地送她到酒店楼下,便告辞了。
沈念回到房间,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却没什么睡意。白天顾琛抓住她手腕时那冰凉的触感,和他后来在大堂狼狈虚弱的模样,交替在脑海中浮现。
她轻轻叹了口气。
并非同情,也非怀念。只是一种淡淡的、事过境迁的感慨。
曾经占据她整个青春和初婚岁月的人,如今以这样不堪的方式,再次短暂地闯入她的视野,除了带来困扰和确认了远离的正确性,再无其他。
他的慌乱,他的痛苦,他的狼狈……都只是他自己的课题,与她沈念,早已无关。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不再去想。
明天还有最后半天的会议,然后就可以回家了。回到她那个温暖的小窝,回到林序身边,回到她平静而充实的生活轨道上去。
那里,才是她的未来和归宿。
第十五章:迟来的领悟
顾琛被助理强行送回了酒店套房。
医生来看过,说是疲劳过度,情绪剧烈波动引发的心悸和轻微低血糖,建议卧床休息,保持情绪平稳,开了些安抚和补充能量的药物。
助理和下属战战兢兢地守在客厅,不敢多言。他们从未见过老板如此失态,不仅在公共场合与人拉扯(虽然没看清对方是谁),还差点晕倒在大堂。这完全颠覆了顾琛在他们心中一贯冷静自持、运筹帷幄的形象。
顾琛独自躺在卧室的大床上,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身体的虚弱感一阵阵袭来,但更折磨他的是脑海里反复回放的画面。
沈念冰冷疏离的眼神,毫不留情抽回的手,那句“请你遵守你自己定下的规则”,还有她转身离去时决绝的背影……
以及,他后来在大堂强撑时的狼狈,和眼角的余光瞥见她远远驻足,又漠然转身离开的那一幕。
她看到了。看到了他最不堪、最脆弱的样子。然后,毫不关心地走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药物都更让他感到冰冷的绝望。
身体的不适渐渐平复,但心里的空洞却越来越大,呼呼地灌着冷风。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繁复的吊顶花纹,过往的许多细节,那些被他忽略的、轻视的、视为理所当然的细节,如同沉船后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刚结婚时,她似乎尝试过为他准备早餐。他起得早,又要赶时间,往往只看一眼,说一句“没时间,在外面吃”,或者干脆视而不见。后来,早餐就不再出现在餐桌上了。
她好像喜欢花,曾经在公寓的阳台上养过几盆,但有一次他应酬晚归,心情不好,嫌那些花草招虫子,让她都搬走。她默默照做了,从此阳台空荡。
她偶尔会怯生生地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饭,他十次有八次会说“不一定,别等我”。后来,她就不怎么问了。
他带她出席商业酒会,她因为紧张和不熟悉,表现得拘谨,话很少。他觉得她不够大方,带不出手,后来就很少再带她去重要的场合。她似乎松了口气,但也变得更加安静。
母亲那时身体不好,时常需要人陪伴。他工作忙,大部分时间都是沈念过去。母亲对她不算热情,但也挑不出大错。他从未想过,她在顾家老宅独自面对婆婆时,是否会感到压力和无措。只觉得这是她作为儿媳应尽的本分。
离婚前那段时间,他们几乎没什么交流。他回家越来越晚,甚至不回家。她从不追问,也不吵闹,只是安静地待着。他以为她是逆来顺受,是自知理亏(虽然他并不觉得她有什么错,只是觉得这婚姻无趣),现在才明白,那或许是一种心死后的沉默。
离婚那天,他迫不及待地划清界限,生怕她纠缠。她那么平静地签字,那么平静地离开,他甚至有一瞬间的恼火,觉得她果然对这婚姻毫无留恋。却从未想过,她的平静下面,埋藏着多少失望和受伤后的麻木。
这五年,他自负地以为摆脱了一段错误的婚姻,投身于更广阔的世界。他身边从不缺各色女人,或艳丽,或聪慧,或家世显赫。她们会讨好他,奉承他,试图引起他的注意。他享受着这种追捧,却也觉得索然无味,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现在才明白,少的是那份毫无所求的、安静的陪伴,是那双总是落在他身上、带着小心翼翼关切的眼睛。
可他亲手弄丢了。
当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份安静的陪伴或许并非毫无价值,甚至是他内心深处某种隐秘的渴求时,她已经走远了。不仅走远,还拥有了新的、充满光彩的生活,和一个懂得珍惜她的人。
那句“是您教的……就当不认识”,不仅仅是她对他的反击,更是对他过去所有傲慢与忽视的最终审判。
他曾经以为给予她婚姻、给予她优渥的生活就是恩赐,却从未给予过她最基本的尊重、理解和情感回应。他把她当作一个合适的摆设,一个省心的伴侣,却从未真正看见“沈念”这个人。
所以,当她离开,他最初只觉得轻松。直到她真的消失在他的世界,并且活得越来越好,越来越耀眼,他才惊觉自己失去了什么。
不是失去了一个“顾太太”,而是失去了一个可能曾经真心试图靠近他、温暖他,却被他一次次推开和冷落的“沈念”。
而现在,这个领悟来得太迟,太迟了。
迟到她早已涅槃重生,有了新的天地和爱人。
迟到他连靠近的资格,都被自己亲手剥夺。
顾琛缓缓抬起手,捂住了眼睛。指尖一片冰凉潮湿。
不是眼泪。只是无尽的疲惫和悔恨,几乎要将他压垮。
他终于明白了母亲临终前那句“是咱们家亏待了她”的含义。不是指物质,而是指感情上的漠视和践踏。
他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看到那枚新戒指,听到那声“顾先生”,他会恐慌到失控。
因为他发现,自己并非不在意。而是在意得太晚,晚到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他曾经拥有过一颗真心,却视如敝履。如今他想回头寻找,却发现那颗心早已属于别人,并且被呵护得熠熠生辉。
这大概,是命运对他最大的讽刺和惩罚。
第十六章:回程与日常
峰会的最后半天议程结束,沈念和同事们一起坐上了返回的高铁。
车厢里,大家还在兴奋地讨论着这次参会的收获,分享着新加的联系方式,规划着接下来的合作可能。沈念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城镇,心情也逐渐明朗起来。
这次峰会,除了那个不愉快的小插曲,总体收获颇丰。不仅听到了许多前沿的行业观点,拓宽了视野,还意外重逢了周扬学长,建立起了一个有价值的业内联系。周扬提到的那个合作项目意向,她回去后要好好研究一下,如果合适,或许能成为她职业生涯的一个新台阶。
至于顾琛……她微微摇了摇头,将那个名字连同相关的不快记忆,一起抛诸脑后。就像随手拂去肩头的一粒微尘,不值得挂心。
回到熟悉的城市,走出高铁站,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爽。林序开车来接她。
“累了吧?”林序接过她的小行李箱,很自然地揽了下她的肩膀。
“还好,收获很大。”沈念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侧头对他笑了笑。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沈念简单讲了讲峰会的情况,提到了几个有趣的演讲和遇到周扬学长的事,略过了顾琛那段。林序听得认真,偶尔插话问几句,听到她说可能有新的合作机会时,眼睛亮了亮,真心为她高兴。
“看来这趟没白去。”他笑着说,“不过也别太拼,注意休息。”
“知道啦。”沈念心里暖暖的。
回到家,小小的公寓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林序提前回来煲了汤,炒了两个清淡的小菜。两人坐在温馨的餐桌旁,一边吃饭,一边闲聊,交换着分开这几天的琐碎日常。窗外的万家灯火,透过玻璃,晕染开一片暖黄的光晕。
这就是沈念想要的生活。踏实,温暖,彼此支撑,共同成长。
日子又回到了忙碌而有序的节奏。沈念将峰会带回的资料和灵感仔细整理,融入到当前的项目设计中,团队进度顺利。她和周扬学长通过邮件和电话又沟通了几次,那个合作意向越来越清晰,双方都很有兴趣推进。
关于婚礼的筹备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婚纱定了简洁的缎面款式,请柬是沈念自己设计的,融合了她和林序都喜欢的一些元素,清新别致。他们抽空去看了几个备选的婚礼场地,最后定下了一个郊外带玻璃花房的庭院,秋天的时候,应该很美。
一切都向着美好的方向前进。
偶尔,在非常非常深的夜里,沈念半梦半醒间,可能会恍惚闪过一个模糊的片段,比如民政局窗口透进来的刺眼阳光,或者某个宴会上水晶灯刺目的反光。但很快,身边人平稳的呼吸,或者窗外几声细微的虫鸣,就会将她拉回现实,拉回这个充盈着安定感的当下。
过去真的过去了。它没有消失,但它已经变成了她生命底色的一部分,不再具有影响现在的力量。
她不再是谁的附属,不再需要小心翼翼揣度谁的心思。她是沈念,一个有能力、有热爱、有爱人、也有自己清晰未来的独立个体。
这种掌控自己人生的感觉,真好。
第十七章:顾琛的“新生”
顾琛在峰会那次失态和病倒后,回到公司,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疯狂工作,也不再轻易发脾气。他变得异常沉默,常常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望着窗外,一坐就是半天。眼神空茫,不知道在想什么。
公司里的低气压有所缓解,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老板身上发生了什么深刻的变化。那种变化并非变得温和,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某种自我消磨气息的冷寂。
他推掉了很多不必要的应酬,减少了出差。更多的时间,他待在那间空旷冷清的公寓里,或者……去一些以前从未去过的地方。
比如,城西那个老旧的、绿化还不错的小区外。他坐在车里,隔着一段距离,看着沈念住的那栋楼。他知道她住在哪一层,哪一户,阳台上的绿植在夕阳下显出勃勃生机。他偶尔能看到她下班回家的身影,有时是一个人,有时是和那个叫林序的男人一起。他们牵着手,说着话,脸上的表情放松而自然。然后,那扇窗户亮起温暖的灯光。
他从未下车,从未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像一个游离在另一个时空的孤魂野鬼,窥视着别人平凡而幸福的日常。心口的位置,每次都会传来熟悉的、绵密的刺痛,但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痛楚,甚至从中汲取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的惩罚感。
他也开始整理那套顶层公寓。不是请保洁,而是自己动手。他翻出了许多尘封的、几乎被遗忘的东西。某个抽屉角落里,找到了一枚褪色的书签,好像是沈念以前用的,上面画着一朵小小的铃兰。衣柜深处,发现了一条柔软的羊绒披肩,淡紫色,她似乎只在刚结婚的那个冬天围过两次,后来就不见了,原来是被他随手塞在了这里。
还有一些照片。婚礼上的合影,她穿着华丽的婚纱,笑容标准,眼神却有些飘忽。某次家庭聚会,她安静地坐在角落,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果汁。甚至有一张,可能是在公寓里,她背对着镜头在画画,只拍到一个模糊的侧影,阳光洒在她的发梢。
这些微不足道的、被他忽视的痕迹,如今却成了他拼凑过去、惩罚自己的唯一凭据。每发现一样,心上的伤口就被撕开一次,鲜血淋漓,却也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曾经的盲视和冷酷。
他开始试着去做一些以前从未做过、甚至嗤之以鼻的事情。比如,自己煮一杯咖啡(虽然很难喝),比如,去超市买点东西(常常不知道要买什么),比如,在某个下午,走进一家画廊,漫无目的地看画。他看到一幅描绘傍晚厨房温暖灯光的油画,驻足良久,直到工作人员过来询问,他才仓促离开。
他不再去打听沈念的任何消息。那次失控的拦截和调查,已经耗尽了他最后一点试图“介入”的勇气和资格。他知道,任何形式的打扰,都只会让她更厌恶,也让自己更不堪。
他只是活着,以一种近乎行尸走肉的方式,消化着那迟来的、却足以将他击垮的领悟和悔恨。
母亲去世的悲痛,似乎也在这个过程中,与失去沈念的痛楚交织在一起,变得更加沉重而复杂。他想起母亲最后的日子,想起她提起沈念时的叹息。如果母亲知道他现在这副样子,会怎么说?大概只会更加失望吧。
他没能成为一个好丈夫,似乎,也没能成为一个足够好的儿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天来了。城市里的银杏叶开始泛黄。
顾琛收到了一张婚礼请柬。不是沈念的,是商业上一个往来密切的合作伙伴儿子的婚礼。婚礼在本市一家知名的五星级酒店举行,排场很大。
他本不想去,但对方亲自打电话来邀请,态度恳切,他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推脱。
婚礼当天,他穿了身得体的深灰色西装,独自前往。酒店宴会厅里衣香鬓影,热闹非凡。新郎新娘在台上交换戒指,诉说誓言,台下掌声和祝福声不断。
顾琛坐在贵宾席,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眼神却有些失焦。他看着台上那对新人脸上幸福洋溢的笑容,看着他们互相为对方戴上戒指,耳边仿佛又响起了沈念那句平静的话:“是您教的……就当不认识。”
然后,那枚崭新的、闪着温润光泽的婚戒,再次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周围欢乐的喧嚣,觥筹交错的寒暄,都变成了模糊而令人窒息的背景音。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突兀,引得旁边的人侧目。但他顾不上了,匆匆对主桌方向点了点头示意,便转身,几乎是有些狼狈地,快步走出了宴会厅。
一直走到酒店外面空旷的停车场,夜晚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他才停下脚步,撑着身边一辆车的引擎盖,微微弯下腰,大口地呼吸。
他知道,沈念和林序的婚期也近了。虽然他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天,在哪里举行。但他知道,那一天迟早会来。
而他,连远远看一眼的资格,恐怕都没有。
他会像今天一样,在任何可能触及类似场景的地方,溃不成军。
这就是他的“新生”。在无尽的悔恨和求而不得的煎熬中,清醒地度过余生。
他曾经拥有过月亮而不自知,如今只能在无尽的黑暗里,怀念那一抹早已遥不可及的清辉。
第十八章:秋日的婚礼
初秋的阳光,澄澈而温柔,透过玻璃花房透明的穹顶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花房里,各色秋日花卉开得正好,点缀着洁白的纱幔和绿色的藤蔓,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和甜蜜的气息。
宾客不多,都是沈念和林序最亲近的家人和朋友,二三十人,围坐在布置简洁却温馨的仪式区周围,脸上带着祝福的笑容。
沈念穿着那件简约的缎面婚纱,长发松松挽起,别了一朵小小的珍珠头饰,脸上化着淡妆,整个人在阳光下显得干净而明亮。林序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站在花房中央,看着她在父亲的陪伴下,一步步走来,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没有繁琐的流程,没有夸张的誓言。他们只是站在彼此面前,在亲友的见证下,交换了戒指,许下了相伴一生的承诺。林序为她戴上的,依旧是那枚简约的铂金婚戒,尺寸贴合,光泽温润。沈念为他戴上的,是同款式的男戒。
当林序轻轻掀起她的头纱,低头吻住她时,周围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善意的欢呼。沈念闭上眼,感受着唇瓣传来的温暖触感,心里被一种巨大而安稳的幸福填满。
仪式后的午餐是简单的自助形式,大家随意取用,三三两两地交谈、合影,气氛轻松愉快。沈念换上了一身香槟色的敬酒服,和林序一起,向到场的每一位亲友敬酒致谢。
小悠和几个同事围着她,叽叽喳喳地说着“新娘子今天太美了”、“林总监好帅”、“要永远幸福哦”。沈念笑着回应,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喜悦。
父母看着女儿,眼里既有不舍,更多的是欣慰和放心。他们能感觉到,女儿和眼前这个温和稳重的年轻人在一起,是真的开心,是真的找到了归宿。
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而这场梦,与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毫无关联。
顾琛并不知道沈念的婚礼在这一天举行。但他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坐立难安。他取消了所有行程,把自己关在公寓里,却什么事也做不下去。心里像是揣着一块烧红的炭,焦灼而疼痛。
他走到阳台,望着远处秋日高远的天空。今天是周末,天气很好,天空蓝得通透。不知怎么,他就想起了很多年前,似乎也是这样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他和沈念刚结婚不久,被母亲叫回老宅吃饭。饭后,母亲让他们去院子里走走。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气馥郁。沈念好像小声说了一句“好香”,他当时随口应了句“嗯”,便没再说话。两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那么普通的一个瞬间,此刻回想起来,却因为那份被浪费的静谧和可能存在的、细微的温馨,而变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痛。
如果当时,他能停下脚步,和她一起闻闻桂花香,哪怕只是多说一两句话……
没有如果。
他知道,今天,或许就是她开启新人生的日子。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穿着洁白的婚纱,对着另一个男人,展露他从未得到过的、全心全意的笑容。
这个想象,几乎要将他逼疯。
他猛地转身回到室内,拉开酒柜,拿出一瓶烈酒,仰头灌了几口。灼烧感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却丝毫无法麻痹心脏传来的剧痛。
他跌坐在沙发里,将脸深深埋进掌心。
原来,有些惩罚,不需要亲眼目睹。仅仅是知道它的存在,就足以让人万劫不复。
他失去了她。永远地,彻底地。
在这个她获得幸福的秋日,他只能在无尽的悔恨和孤独里,品尝自己种下的苦果。
阳光透过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照不进他心底一丝一毫的角落。
第十九章:余波与向前
婚礼后的生活,并没有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沈念能感觉到,心里某个地方更加安定和圆满了。她和林序正式组建了自己的小家庭,依旧住在城西那套小公寓里,计划着过两年条件更好了,再换个大一点的房子。
工作方面,她和周扬学长那边的合作项目正式启动了。这是一个将传统手工艺与现代家居设计结合的品牌推广项目,很有挑战性,也让她兴奋。她投入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经常和林序一起讨论方案到深夜。林序总是能给出中肯的建议,也会在她遇到瓶颈时,带她出去散心,转换思路。
生活忙碌而充实,目标清晰,脚步坚定。
偶尔,她会从一些旧日几乎断了联系的人那里,听到一点关于顾琛的零星消息。比如,顾氏集团的业务似乎进行了一些调整,顾琛本人露面比以前少了,行事风格也变了不少,据说更加低调,甚至有些……沉寂。还有传言说他身体似乎不太好,但具体情况不明。
沈念听到这些,心里并无多少感触。就像听到一个遥远熟人的近况,哦了一声,便抛在脑后。他的好坏,他的选择,早已与她的人生轨迹无关。
有一次,她和林序去一家新开的艺术书店淘书,偶然在财经杂志区看到一本最新期刊,封面人物正是顾琛。照片上的他穿着深色西装,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背景是巨大的落地窗和城市远景。他的表情是一贯的冷峻,但仔细看,眉眼间似乎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沉郁,眼神也比以前更深,更空,仿佛失去了某种重要的焦点。
林序也看到了,他看了一眼沈念。沈念的目光只在那封面上停留了不到两秒,便自然地移开,伸手去拿旁边一本关于北欧设计的画册,语气轻松地说:“这本看起来不错,要不要买回去参考一下?”
林序笑了笑,接过画册翻看:“嗯,构图和色彩运用是挺有意思的。”
他们谁也没有再提那个封面人物。有些过去,无需刻意回避,因为它真的已经过去了,不再具有任何特殊的意义。
深秋的时候,沈念负责的那个城市文化形象设计项目成功结项,获得了客户和业内的一致好评。公司为她举办了小小的庆功宴。那天晚上,她喝了一点酒,微醺地回到家,靠在林序怀里,看着窗外皎洁的月亮,心里充满了成就感和平实的幸福。
“林序,”她轻声说,“我觉得现在真好。”
林序收紧手臂,吻了吻她的发顶:“嗯,以后会更好。”
是啊,以后会更好。沈念相信。她有爱她的丈夫,有热爱的事业,有清晰的目标和脚下坚实的路。过去那些阴霾与伤痛,早已被时光和努力治愈,化作了生命里一份坚韧的底色。
她不再是谁的附庸,也不再需要向谁证明什么。她就是沈念,一个靠自己双手创造幸福、并且有能力守护这份幸福的、独立而完整的个体。
至于顾琛,他或许还在他的世界里,消化着他迟来的领悟和悔恨。但那已经是他自己的课题,与沈念无关。
人生的列车呼啸向前,有人中途下车,有人同行一段后分道扬镳,也有人会一直陪伴,驶向共同的终点站。重要的是,认清自己的方向,珍惜同路的旅伴,勇敢而坚定地走下去。
沈念找到了她的方向,也找到了她的旅伴。
这就够了。
第二十章:终章·各自远航
冬日的初雪,在一个安静的夜晚悄然降临。清晨拉开窗帘,外面已是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细碎晶莹的光芒。
沈念煮了咖啡,和林序一起坐在餐桌边吃早餐。温暖的室内,弥漫着咖啡香和烤面包的香气。他们讨论着周末要去哪里看雪景,也聊着明年开春后的工作计划。窗台上的绿植在暖气旁舒展着枝叶,生机盎然。
生活平淡,却充满了切实的温暖和期待。
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的顶层公寓里,顾琛也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外面被白雪覆盖的城市轮廓。房间里依旧空旷冷清,暖气很足,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穿着家居服,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眼神空茫地看着远方。雪光映在他脸上,衬得他脸色更加苍白,眼下淡淡的青黑显示出他依旧不佳的睡眠。
这半年来,他变了很多。不再热衷于无止境的商业扩张和应酬,将一部分权力下放,给了下属更多空间。他开始更多地思考顾氏未来的方向,尝试引入一些更人性化、更具社会责任感的管理理念和公益项目。外界对此评价不一,有人认为他锋芒不再,有人觉得他更加沉稳。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改变,并非出于什么高远的理想或顿悟,更像是一种……自我救赎的尝试。或者说,是对过去那种全然以利益和掌控为中心的生活方式的某种修正。他试图在母亲去世和彻底失去沈念的双重打击后,为自己,也为顾氏,寻找一种更“像人”的活法。
然而,心灵的荒芜,并非简单的行为改变就能填平。悔恨如同附骨之疽,在每个独处的时刻啃噬着他。沈念的笑容,她无名指上的戒指,她冰冷的“顾先生”,依旧是他无数个夜晚醒不过来的梦魇。
他知道,她结婚了,生活得很好。他再也没有去打扰,也断绝了任何试图探听她消息的途径。他强迫自己接受这个事实,接受这是他必须承受的代价。
只是,接受,不等于不痛。
有时,他会开车路过城西那个小区,远远看一眼那扇熟悉的窗户。有时,会去他们曾经一起去过(虽然次数寥寥)的餐厅,一个人点一桌菜,却食不下咽。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待在这个空旷的房子里,与记忆和悔恨为伴。
母亲的老宅,他也去得少了。那里充满了回忆,却大多令他感到沉重和歉疚。他请了专人定期打扫维护,保持着母亲在世时的样子,却不再轻易踏入。
他的人生,仿佛进入了一条漫长而孤独的隧道,前方看不到光亮,身后是再也回不去的风景。他只能摸索着,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走。或许有一天,他能学会与这份失去和悔恨和平共处,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内心平静的方式。但那一天,还很遥远。
雪,静静地下着,覆盖了城市的喧嚣,也模糊了时间的界限。
两条曾经短暂交汇的生命轨迹,早已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延伸向各自的远方。
沈念在温暖的家中,与爱人规划着充满希望的未来。她的世界,明亮,开阔,充满了创造和爱的能量。
顾琛在冰冷的窗前,独自咀嚼着无尽的过去。他的世界,沉寂,灰暗,在反思和惩罚中寻找一丝救赎的可能。
他们之间,横亘着五年的时光,一次错误的婚姻,无数被忽视的真心,和一句冰冷决绝的“当不认识”。这些,早已筑成了不可逾越的鸿沟。
有些错误,无法弥补。有些人,一旦错过,就是永远。
沈念终于飞向了属于她的广阔天空,而顾琛,只能留在他自己筑起的牢笼里,用余下的时光,去学习如何为一个他早已失去的人,沉默地忏悔。
雪落无声,覆盖了所有来路与归途。
故事,在这里,画上了句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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