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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面看不见的墙
林薇站在人才市场的二楼,看着下面攒动的人头,手里那叠简历似乎有千斤重。她已经在这里徘徊了三个小时。
“简历打印,一张五毛,十张四块!”楼梯口的喇叭循环播放。林薇捏了捏口袋里仅有的二十块钱,转身走向三条街外的打印店——那里一张三毛。走四十分钟,省下四块钱,这是她计算过的。午后的太阳很毒,汗水沿着她的脊背往下淌,浸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这是2022年的夏天,林薇普通二本毕业的第三个月。她想起上周表哥的话:“女孩家家,找个人嫁了算了,折腾啥。”整个家族里,她是唯一的大学生,却也是被劝退最多的人。父亲总说:“咱家就没那命。”
拿到第一份工作offer那天,林薇在出租屋里哭了。不是激动,是委屈。面试时,HR看着她空白的实习经历栏,眼神里的轻视像针一样扎人。她说话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是嗫嚅着完成了自我介绍。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你吗?”HR最后说,“因为你便宜。”
月薪三千五,在杭州。林薇算了算,交完房租还剩一千八。但她还是签了,像抓住救命稻草。那天晚上,她给母亲打电话,母亲在那边叹气:“要不回县城吧,你王阿姨说她侄子……”
“我能行。”林薇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像在对自己发誓。
进公司后,她成了最沉默的那个。不敢问同事问题,怕被嫌弃“这都不会”;不愿参加聚会,因为凑份子钱对她来说是笔巨款。有次部门做项目,主管让大家自由组队,林薇站在会议室角落,看着别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没有人看向她。最后是主管把她硬塞进了一个组。
“那个新来的,好像不太合群。”她在洗手间听到同事议论。隔间的门板冰凉,她把脸贴在上面,许久没有出去。
转折发生在一个加班到凌晨的雨夜。林薇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在电梯里遇到了公司的设计总监苏珊。电梯从28层缓缓下降,苏珊突然开口:“你做的那个后台数据分析,我看了。”
林薇愣住了。那是她花了两周时间,自学了数据可视化工具,在完成本职工作后悄悄做的。
“为什么不让团队知道是你做的?”苏珊问。
“我……我就是试试,不一定有用。”林薇低着头。
电梯到达一楼,苏珊没有马上走出去。她转过身,认真看着这个总是躲在角落的女孩:“知道吗,我刚入行时也这样。总觉得求助是软弱,用资源是作弊。后来我上司说了一句话——‘你拼命证明自己能一个人扛下所有的样子,恰恰暴露了你有多害怕。’”
雨幕在玻璃门外连成一片。林薇握着伞,却没有打开。
“下周一品牌部有个内部竞标,需要一个数据分析支持。”苏珊递给她一张名片,“如果你还想‘试试’,来找我。”
那周周末,林薇做了一件之前从不会做的事——她给大学时在社团认识、现在在某互联网大厂工作的学姐发了微信。键盘敲了又删,删了又敲,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话:“学姐,有个数据分析的问题想请教,方便吗?”
消息提示音很快响起:“说。”
两个小时的电话,学姐拆解了三个核心案例。挂断前,学姐突然说:“林薇,你记不记得大二时社团招新,你一个人整理了所有报名表,却不肯让干事帮忙?”
林薇握着手机,窗外的城市灯火流转。
“我当时就想,这学妹以后要吃亏的。”学姐的声音很温和,“世界不是考场,不需要你一个人答完所有题。有时候,借力比努力更重要。”
周一早晨,林薇带着修改了七版的方案走进会议室。这次她没有坐在角落,而是拉开苏珊身旁的椅子,坐了下来。
竞标很激烈。对手团队来自公司王牌项目组,讲演精彩纷呈。轮到林薇时,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翻到第三页PPT时,她突然停了下来。
“对不起,”她说,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我刚才讲的数据维度是错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重新分析后发现,我们之前关注的用户增长数据,实际上忽略了流失率这个关键指标。”她切换PPT,屏幕上展开全新的图表,“这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而解决方案,不在运营层面,在产品设计上。”
会场一片寂静。林薇看见苏珊微微点了点头。
“所以,我联系了产品部的同事,做了这份补充方案。”她打开最后一页,上面是完整的产品优化路径,“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运营策划,而是跨部门协作方案。如果公司允许,我可以牵头做一个试点项目。”
项目意料之外地通过了。更意料之外的是,林薇被指定为临时项目组长。第一次跨部门会议前,她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练习了十遍开场白。
“别怕,”镜子里的女孩对她说,“最坏也不过是回到从前。”
会议没有想象中可怕。产品部的技术宅男生认真记笔记,市场部的姐姐主动提出资源支持,就连之前不太熟悉的同事也给出了实用建议。林薇突然意识到,当她不再把所有人预设为“评委”或“对手”,世界露出了它本来的、温和的一面。
项目进行到第二个月时,林薇做了一件更大胆的事——她通过学姐引荐,约见了一位行业前辈。见面地点在一家很贵的咖啡馆,她看着菜单上的价格,心跳如鼓。
“我请你。”前辈看出她的窘迫,笑着摆摆手,“年轻人不容易。苏珊跟我说起过你。”
那个下午,他们聊的不仅仅是项目。前辈说起自己年轻时踩过的坑、错过的机会,还有那些因为“脸皮薄”而失去的合作伙伴。走的时候,前辈说:“知道为什么我愿意来见你吗?不是因为苏珊,是因为你在邮件里写的那句话——‘我知道自己有很多不足,但我想学。’”
他顿了顿:“诚实比完美更有力量。”
三个月后,项目试点数据出来:用户留存率提升了十五个百分点。庆功宴上,同事起哄让林薇说两句。她举着酒杯,看着眼前这些曾经觉得遥不可及的人,此刻都微笑地望着她。
“我曾经相信很多事,”她说,声音平稳,“相信必须独自扛下一切才算强大,相信求助是软弱,相信世界非黑即白。”
包厢里安静下来。
“但这几个月我明白了,真正的强大不是筑起高墙,而是敢于拆掉它。不是不害怕,是害怕也继续往前走。”她举起杯,“谢谢你们,让我看见墙外的世界。”
掌声响起来。苏珊坐在角落,对她举了举杯。
那天深夜,林薇沿着江边慢慢走。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语音:“囡囡,你爸今天和老同事吃饭,到处跟人说你在杭州大公司当组长了。妈不懂这些,就问你累不累?”
江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林薇按着语音键,很久才说:“不累。妈,我想学更多东西,可能……还得再吃几年苦。”
消息发出去,她关上手机。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江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金色。她想起小时候,总觉得江的那边有另一个世界。现在她知道了,世界从来不分此岸彼岸。
它就在你敢于迈出的每一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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