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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了一辈子家的外婆,最大的痛苦是活着 | 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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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着外婆的话,我不由得想到“寿则多辱”。她怕自己突然死了,却没死在自己家里。

配图 |《妈妈!》剧照



大舅要给外婆在村里举办90岁(家乡按虚岁过寿)大寿生日宴,外婆知道后,大发雷霆,对着大舅,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输出。

大舅脸上是熟悉且无奈的笑。他对外婆说,你到时吃就行了,我自己掏钱,你啥心都不用操,咱好好热闹一下。

外婆的皱纹向脸心集中去,她叫着大舅的名字说,“你真的要把人往死里气呢。咱弄那些干啥,让人笑话么?让人背后指着我说,这个老不死的又逞啥能呢?”。

外婆一面说,一面看向我们其他人,像是在求救。



外婆生于1937年,是家里的老大,在她之后,父母又生下了四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外婆最小的妹妹和我母亲几乎一般大。

外公比外婆大十岁,他们结婚时,外公近三十岁,外婆近二十岁,外公是一个教书匠,而外婆则一字不识。

小时候,外婆给我的印象是一个身材十分高大的女人,身体好、气力足、脾气也大。教书的外公在外婆面前显得有点“小”,这种“小”不仅是身高方面的,更是精气神方面的。除过教书,其他外公能干的,外婆也几乎都能干。在我看来,外公是有点怕外婆的,当家里要做出一项决定时,往往是外公听外婆的。

外婆做得一手好饭。那时只要学校放假,我常央求母亲带我去外婆家,其实就是为了一口好吃的。外婆家的经济并不比我家的好到哪里去,只不过她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领,这点我母亲没有随自己的母亲。

即便是那些家常菜,家常饭,哪怕炒一碟鸡蛋,拌一份咸菜,外婆做得就是比一般人好,让人有胃口。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感觉,吃过外婆做的饭的都这么说。后来我才知道,更早时期,外婆在生产队上当过厨师,她还有一个光鲜的身份——生产队妇女主任,带领着一队妇女为社会主义事业搞建设。

她性格强势,再加上这份履历,让她在家里几乎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外公外婆一共养育了四个孩子,两儿两女,我母亲是老大,下面依次是大舅、二舅和小姨。外婆没上过学,她常在人面前感慨,说自己斗大的字不识一个,但我们都一致认为她的智商是高的。

外婆很不解,说字都不认,还智商高,高个啥?我们说,这跟认不认字没太多关系。地里的活,家里的活,你都能干,而且干得相当出色。

她曾给家里接过电线,要检查电路,算准了时间,让我妈在外面合开关,随后她哎哟一声,那是被电打了。外婆得出这样的一个结论,电跑得就是快,比她的反应都快。

智商是有遗传的,外婆的这几个儿女在学习上都表现不错,除了我母亲当了农民,另外三个在学业上都有些成绩,都脱离了农村户口,进了城,当了以前人们羡慕的城市干部。

母亲以前在我面前抱怨过外婆,说她当时学习也好,就是外婆不让她上学。那年她带大舅去学校报名时也顺便给自己报了名,当时她已经八九岁了,她就给自己报到了二年级。回来后,外婆自然知道了,不太高兴,但已经报了名,也不能再说什么。

等到母亲念到四年级,外婆就对她说,识几个字就行了,回来干活吧,家里忙不过来了。我母亲天生身材瘦小,却要面对沉重的体力劳动,可那谁让她是家里的老大呢?外公在外地教书,外婆一人要照顾这么一大家子,很不容易,确实需要一个帮手。所以,我母亲只能放弃自己的学生生涯了。



我母亲是在25岁左右嫁给我父亲的,他们都是1958年生人,属狗,我父亲生日大些。

当说媒人走进外婆家,说起这个隔壁村子的青年时,外公一下子就回想起他曾教过这个学生。他说,那娃学习不行啊!外婆问,人咋样么?外公说,人是个老实人,勤快,也踏实。外婆便说,“那就行么,农民过日子,要学习那么好干啥?那就没啥大问题”。

可当外婆知道我父亲家里三个儿子,而且父亲是老大时,她又有点犯了难。家里负担这么重,女儿嫁过去,会不会跟着要吃很多苦头?不过姻缘这东西没法说清,我父母见了面,订了亲,结了婚。

结婚那天,我父亲骑了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凤凰牌的二八大杠,车头扎着一朵大红花,后面还带了一队骑着自行车的青年人,都是陪他来娶亲的。

早上天还黑黢黢的,我父亲就把我母亲娶走了。当我妈走出家门时,她将手里预先准备好的一把筷子,呼啦一下在门前抛散开,这代表自己从此出嫁了,跟别人走了,开始融入另外一家人的生活了。

那时农村嫁女,女方母亲是不参加宴席的,母亲坐上了父亲自行车的后座,很快看不见影子,外婆就哭了。

小姨当时就在外婆身边,她很是吃惊,不过她说自己又稍微能想明白。看到自己母亲伤心的样子,小姨也跟着哭起来了。



1984年大年初七的凌晨,我降生了。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父亲就被家人催促着去外婆家报喜。父亲一进门,就说,生了,生了个小子娃。外婆外公知道了都很高兴。特别是外婆,她给我回忆过,你爸说完这话就又急忙忙地回去了,饭也没在家里吃。

外婆对男孩的偏爱是明显的。到后来我妹出生,我们长大,我能明显感觉到,她对我和我妹的感情不一样,她爱男孩,而且毫不掩饰。

我小姨说,我和妹妹在外婆家玩,争执起来,我动手打妹妹,妹妹哇哇哭。她看见了要制止。外婆则云淡风轻地说,管那干啥?女子娃么,让打去,将来还不是要给人?

外婆有两个孙子,一个外孙,两个外孙女。在这些孙辈小时候需要照看的时候,她花心思照顾最多的都是男孩,至于女孩,她有时连名字都要想不起来。

这些不平等的待遇,我妈和小姨在成长中都经历过,我妈和小姨都对我提起过。那时在农村,盛行着这样的风气,谁家第一胎要是生了女娃,就感觉特别没面子,不但婆婆生气,就连生产后的媳妇都觉得羞愧,觉得自己没本事,要偷偷抹泪;但要是生了儿子,就欢天喜地,有“烧娃”的热闹场景,邻里乡亲不时会在主家门前拢起一堆不大不小的火来,主人家这时就得给把家里的烟啊糖啊瓜子啊花生啊端出来,分给大家,予以庆祝。



我记事时,大舅已经结婚了。他在我们县城某个政府机构上班。我记得那单位有一个非常阔气的大门,有一栋三五层的大楼,大楼外表面是用小石子装饰的,还有一个大院子。

在我眼里,那就是城市的样子。大舅当年考大学,差了两分,外公也刚退休,有替班制,他先说要去接班,后来说正好县政府部门有空缺,需要一批年轻人去。刚开始去,大家做了一段时间的杂务,打水扫地,传话誊写。

大舅人活泛,会做事,后来就干上去了,他是这几个儿女里性格习气最像外婆的一个。他会打篮球,而且打得极好,在我们县打出了名堂。听人讲,那时要在县城里找他,就说找那个会打篮球的魏胖子准能找着。

大舅是外婆最偏爱的孩子,大舅事业一路往上,那几年应该是外婆人生最幸福的时刻。后来有人说媒,大舅遇到了大妗子。

大妗子是县城人,长得漂亮,和大舅结婚后,生了个儿子。但很快外婆就发现,这个大儿媳,给她出了一道难题。

那些年过年,一大家子人好容易聚在一起,本来热热闹闹开开心心的,可总有事情会让大妗子不高兴,不知道是什么引发的,很难懂,但家里人都知道大妗子在生气。

原本明亮的氛围就会变得暗淡。要吃饭了,大家都一个个地围在桌子前,唯独不见大妗子,她待在自己房子不出来,一时这个去叫,一时那个去叫,但没人能把她叫出来,到最后,就得外婆出马。

作为家里的主事人,外婆开始总会好话说着劝着,劝好了当然皆大欢喜。劝不好,也没办法。后来几次,外婆也忍无可忍,闹将起来,外婆就骂,当初就不该娶她,咱是高攀了……其实有个屁本事,就会馊事……

几乎连年如此,我二妗子、我姨夫都经历过这样的场景,他们也都在背后议论。

一年,大妗子和外婆闹僵了,拎起自己的包就往外走。以前碰到这样的状况,我妈,或者小姨,又或者大舅会去把大妗子拉回来。

那次外婆生了非常大的气,不让任何人去拦。外婆说,让走,看走了能咋?这世上难道就她一个女人,都是惯的毛病!



大妗子在家里受到冷落的同时,二妗子却深得外婆喜爱。

二妗子是典型的南方人。那几年到了暑假,二舅都会把二妗子从武汉带回老家。他们都读到了研究生学历,在农村人眼里是名副其实的高才生。

二妗子瘦削的身材,深深的眼窝,宽阔的额头,脸上还生着雀斑。按我们老陕人的审美,她是一点也不好看的。但见过她的人,一眼都能看出来,她是个非常聪明的女人,伶牙俐齿,说着好听的普通话,而且语速极快。

我那时候会把暑假作业带去外婆家做,不会的题目找二舅,二舅讲了我还不懂,他就暴躁起来,急不可耐,骂我愚笨。

我觉得他是故意在二妗子面前耍威风的。二妗子总会笑吟吟地推开二舅,给我耐心地讲解,直至我听明白。她一靠近我,我就闻到了她身上一股淡淡的香味,那个香味在我看来非常神秘的事物。

在那些暑假的闷热天气里,二舅和二妗子常常手挽着手从村里走出去,走向田野。他们一边走,一边聊天,虽然他们已住在了一起,可他们好像还处在谈热恋阶段。他们以及他们的举动在90年代的农村人看来是那么的新奇,那么的有趣。门前的人,路上的人,遇到他俩,都会笑着直勾勾地看着他俩经过。

而他俩好像一点都不在意那么被人看,他们热情地和老乡们打招呼,然后再次沉浸到自己的谈话里,沉浸到年轻的美好的恋爱里。人们都说,他们是自由恋爱。我当时就想自由恋爱是这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

对于这个二媳妇,外婆一边流露出满意,一边又会挑出一些显而易见的毛病。

她和邻居说,你看那长的样子,眼窝深地,瘦地,个子也不高……旁人就说,人家娃好着呢,话说得好,做事也大方,一看就是灵醒人么!

每当邻居说到这儿,便说到了外婆心上,她好像在专门等这些话,笑得十分得意。好多个傍晚时分,我和外婆躺在家里厅堂里的一张高床上,从门里看出去,会看到通向村外的主干道,我们时常会看到二舅和二妗子又外出散步去了。

二妗子穿着花花裙子,皮凉鞋,二舅穿着白衬衫,黑裤子,他们的手紧紧地牵在一起。外婆会冷不丁问我,“你觉得你那个小花妗子咋样?”我说,“好着呢,好着呢。”外婆说,“你那妗子不难看么?“我摇着头,肯定地说,不难看。外婆便笑着转个身睡去了。



90年代中期,一封来自县城的信打乱了外婆家的生活,开启了一段为期20余年的灾难历程。

信是大妗子寄来的,大妗子平时和我家来往少,不知她为何会突然写信给我们。我妈刚打开信时表情还是愉悦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表情越来越凝重。我在她旁边凑过身子想看信,我妈突然骂着让我滚一边去。后来才知道是大舅出事了。

听说一旦沾染了这个,人基本就完了。大舅是和吸毒的人有来往,人家让他尝试了一次,后面就停不下来了。

家里大乱,外婆的天塌了。

大舅的前途本来是无限光明的,但毒品正在毁掉他的人生。他的工作先是被暂停,单位本着宽大体谅的态度,让自己戒毒。

大妗子慌了神,无计可施,她还要照顾孩子。外婆从乡下到了县城,她和大舅住在一起,全天监视,不让他走出视野半步,上厕所都跟着。厕所在单位住宿楼一端,大舅去厕所,外婆就在外面等着。等方便完,再跟着回来。可即便这样,大舅好像也能找到间隙逃走,他把自己的那些聪明都用在如何对付外婆的监管上。

一次我和我妈去县城看大舅,那段时间大舅表现挺好,外婆心情好,她让大舅带我出去逛逛,散散心,她们母女俩正好拉拉话。出去前,趁大舅在另外一边换衣服,外婆低声对我说,把你大舅跟紧,别让他走不见了。我妈说,应该没事,他跟娃一起,还能干啥?

大舅带我来出来,我们走得挺远。那时,我对城市是无限向往的,每次来到这个小小的县城,内心总会充盈着一种难言的激动。马路边有很多卖吃食的,大舅给我买了甘蔗,我们边走边嚼。大舅很久没出来了,看得出来,他也挺兴奋,可他走路却显得有气无力,跟之前印象中的很不一样。

随后,我们拐进了一条小巷子,走入一个偏僻的院落,院子里有一栋二层小楼。我们上了楼,大舅敲门,有人过来开门。

我自然不认识那些人。大舅对我说,你在这里等一下。他进去后顺便把门带上,我听到了门从里面被锁上的声响。

那是个冬天的午后,我在门外至少等了一刻钟,甚至更长。天上的太阳是惨白的,一点都不暖和。我一下子就想到,此时此刻,大舅肯定正在里面做那种让家人心痛的事情呢。可我不敢敲门,不敢叫他,我只能在外面的楼道里跺着脚等。

好久之后,大舅出来了。他的第一句话就是,回去后别跟你婆你妈说。我说哦。

回来后,外婆看到大舅给我买了好几样吃食,笑着问,“出去了这么长时间,去哪儿了?”大舅说,“就在街道转了转。”

后来大舅不在跟前,外婆又问我,你们出去,你一直跟你舅在一起吧?我马上想起大舅带我去的那个很深的巷子,那间我没进得去的房子。外婆知道后,脸色大变,嘴里快速地说,坏了,坏了,他肯定又是去吸了。

我妈在一旁开始数落我,说我没用。外婆说,怪娃干啥?外婆找大舅质问,大舅只说自己见老朋友去了。外婆说,那干嘛把娃放外面,有啥见不得人的?大舅说,不认识,娃进去干嘛?大舅死不承认,外婆一点办法也没有。

大舅的戒毒断断续续,一段时间他好像变好了,外婆和大家一样,都觉得已经看到了希望,可一段时间后,他又跑不见了,外婆又愁容满面。那个东西彻底改变了大舅,他原来是个非常阳光非常具有亲和力的人,那之后他就变得可怕,满嘴谎话,还动不动威胁人,我和后来的大舅接触得少,都是听大人们在聊天时说的。



为了让大舅彻底戒瘾,县城是待不下去了,那里有窝点,有相识的烟民。大舅被带回了乡下老家。

大舅在外婆家待过,在我家待过。严重时期,家里人总会多起来,二舅、小姨、连姨夫都回来了。

外婆和外公已经被折腾得不像个样子,他们已无力干任何事情,家里的地也荒了,看到最好的儿子成了一个废人,他们忍不住长吁短叹。

那些年见到外婆,她总会流着泪和别人说,自己是数着天天往前过呢,身上一点劲都没,路是黑的,看不见天亮。

外婆讲过一件往事,说大舅还在她怀里的一个深夜,他发了急病,高烧烧得抽搐,感觉都要不行了。

外面雷雨交加,她抱着大舅去找村里大夫,结果那晚人家偏巧没在。外婆和外公只能往镇上走,好几里的路,雨大得可怕,什么都看不见,他们就那样深一脚浅一脚地把大舅带到了镇医院,叫了半天门,才见到医生。

最后大舅被救下了。讲完,外婆哭着说,当时死了也才好,现在也就不受这罪了。

外婆当然说的是气话。为了大舅能好起来,她把能吃的苦全吃了,能受的罪全受了,却得不到一个好的结果。

有好些次,大舅好似已经坚持了下来,他不再沾那东西,他和一个正常人一样,劳动、讲话,甚至还上班去了。

但后来的事实表明,这只是假象,重蹈覆辙在等着他。记得一个早晨,大舅毫无征兆地哭了起来,那会儿的戒断场在我家。他趴在炕上,扯着嗓子,哭得声嘶力竭,伤心欲绝。

周围的外婆、我妈,还有小姨,她们一边拍着大舅,一边擦眼泪。看着大舅痛苦的样子,我就想,大舅可能也尽力了,他想戒掉那玩意儿,但他真的没办法,他被那东西扼住了喉咙,他不像贝多芬一样能扼住命运的喉咙。

大舅后来给我们讲过自己做的一个梦。在梦里,他掉进了一口井里,井上有很多人往下扔砖头瓦块,像是要将他砸死,然后他看见一个人,一个像乞丐样子的人,穿得破破烂烂,给他扔下来一个破簸箕,他坐到了簸箕上,飞了起来,簸箕带他飞出了井,飞到了天上。

外婆说,“这真是个好梦,咱往后肯定会好起来”。这梦成了外婆的精神支柱,让她相信,终有一天,大舅会变好的。



大舅时好时坏,外婆外公的生活像是钟摆,大舅好时,钟摆就是最高点,不好时,钟摆就降落在了最低点,可谓风雨飘摇。

二舅有了孩子后,他决定将外婆外公接去武汉,一是让他们去照看孙子,二是离开这里,二舅觉得外婆外公再不能为大舅的事而惶惶不可终日了。外公外婆确实累了,他们也想换一个环境,便跟着二舅离开了。

在武汉期间,外婆还是一直惦记着大舅,怕他有事,经常打电话回来问询。有一年,外婆接到家里的电话,说大舅又出事了,还进了监狱。二舅说不要管,外婆和外公执意要回,二舅气得也不管了,任凭他们回去。

外婆讲他们回来时的一路艰辛,外公年纪大,腿脚不好,她却精力好,拽着外公,一路跌跌撞撞,走了多少冤枉路,最后都不知道怎么的回了老家。

外婆再次投入到了苦涩难缠的日子里,她放弃不了这个大儿子。

大舅进过戒毒所、看守所,派出所。很多次,家里人要去保释,要去给他送衣送钱,他还要叮嘱前去的人给他买几盒烟,他已经变得麻木。后来大家在一起时,都有意无意地避免提起他,一提起,就会感觉日子真是糟透了。相识的人在说到大舅时总要说,一副好牌打烂了。我妈对我说,你大舅是把自己的福当烂货给踢掉了。

1998年过完年,外公因病去世。外婆开始表现得很镇定,该忙啥忙啥。但在出殡的前一天的下午,她才好像感到了迟来的痛苦,失声哭起来。

家里人来人往,都不知道她怎么了。大舅叱责了外婆几句,外婆艰难地止住了声。后面外婆再也没有表现出脆弱,外公走了,她一个人也会把家里收拾得整整齐齐,井井有条,她一点都没慌乱。她和间歇性好起来的大舅开启了新的生活。

2000年后有一段时间,大舅又跑不见了,他又走到老路上去了。二舅得知后,气愤难当,他再次将外婆接走,这一走便是十五年。

外婆这一去,开始一心一意照看着自己的第二个孙子,直到我的这个小表弟出国留学。

在武汉那些年里,外婆学会了很多,她爱上了蒸米饭,炒菜。她打电话给家里,给我妈说她怎么买菜,她总要货比三家,知道哪个超市的菜又好又便宜。而且她很会和人打成一片,可以听懂武汉当地人口音浓重的方言,和小区里的门卫、物业都成了熟人,和家人讲人家的故事,她很少提到大舅。

我那时上大学,去过几次二舅家,外婆带我在附近转,给我指她常去的地方,还带我吃了热干面。

一次暑假,我经过武汉回老家。二舅没在,二妗子不是很热心,她问我怎么不在学校找点兼职之类的工作。随后讲说农村孩子还是要多历练,早点和社会接触,为将来毕业积累些经验。我认为她说得对,不过却感到一丝难堪。

外婆在一旁帮我说话。她说,娃也找了,没找着么。二妗子要给我钱,我不肯收。外婆就说,你舅妈给你的,你就拿上。外婆比我文明,我还是按农村的那套叫人家妗妗。外婆却说你就叫舅妈,人家肯定爱听这个。我也觉得舅妈好听,却叫不出来。

小表弟出国后,外婆在二舅家的核心任务宣告结束。外婆给家里打电话说,人家两口子平常也不在家,她没了用处,好像一下子成了个多余的人。那时外婆也快八十了,身体也大不如前,她开始想着回陕西老家。

大舅再也折腾不动了,他上了五十岁,人生终于重回正轨。他在老家的新基地上盖了新房,设计了好几间屋子,都宽敞明亮。

房子盖好后,他又去西安打工。2016年,外婆回了老家,先是在我家停留了一段时间,大舅自知不能在西安待下去了,回来后,他和外婆住进了新房。十五年后,这一对母子又住在了一起。



外婆回到老家,成了一个真正的老人,她已经做不了饭,连走路也变得越来越困难。

我们看着时间慢慢地从她身上将她的力气一点点拿走。大舅承担了照顾外婆的几乎全部责任,他每天做两顿饭,雷打不动。同时还承包了一大片地,除了家里的活计外,他还可以去地里干干活。每年两季收获,成了他的一些期盼。

外婆帮不上忙,可她总是要操心,总要干点什么,她的个性让她成不了一个只要吃饱穿暖然后什么都不管的人。

长年的做饭习惯,让冰箱成了外婆现在的主战场。她总要将冰箱里的东西一样样地整理出来,然后再放进去。本来该在冷冻的,她放到冷藏里。放冷藏里准备做的肉,她又放回冷冻里去。而且不管能不能进冰箱的,她都会一股脑儿地放进去。一天里,冰箱要被打开数次,看一看,再关上。或者拿着一抹布,这里擦擦,那里抹抹。

大舅常说,我妈现在把冰箱抓得紧得很。家里来客了,谁带了哪些礼物、谁带的多、谁带的少、在哪里存放着,她都要知道。大家都能感觉出来,她需要这种掌控感和熟悉感,而不是一个什么都管不了的人。

外婆的听力越来越弱,用正常音量和她讲话,她是一点也听不见的,除非你对着她的耳朵喊。但是她和人交流的意愿却是越来越强烈了,来了人,她就高兴,话很多,好像要把平时积攒的都要说给别人听。你不听了,她还要不高兴,可这样的谈话,只能是外婆说,别人听。别人说或者问她什么事情,马上就不行了,谈话便很难进行下去了,因此,她心里攒的话是越来越多了。

然后,外婆就变得越来越爱找人麻烦,而且要骂人了。今天说这个,明天说那个,想起谁以前又怠慢她了,谁做的事又不合情理了,接着便开始一顿强烈的语言攻击,常常搞得被骂的人先是莫名其妙,然后心里又不是个滋味。不过想来,外婆的生活确实是太清寂了,太无聊了。

亲戚来了,儿女们回来了,那就是一大家人,一大桌子菜,有小孩在乱窜,家里蒸腾着热闹的气氛。家里不来人了,那大部分时间偌大的家里就剩她一人。大舅做好饭,吃完收拾后,也不会在家多停留,他也有自己的圈子自己的社交。外婆心里的憋闷、孤寂就这样一点点地堆积起来,她要纾解这些憋闷、孤寂,哪怕是通过爆发矛盾的方式。她会把她的这些儿女孙辈一一地想过去,我们谁没有被她骂过。

“别的人老了,性子都变好了,我妈咋还越来越挑是非了。”这是我妈爱说的一句话。在老家,除了大舅,就我妈能经常过去看外婆。她隔三岔五会去一次,有时我们家里忙,好几天没去,外婆就会责怪。我妈说这阵子忙,等忙完就来。外婆说她没良心。

以前在武汉,离得远,常打电话,外婆老嫌我妈长时间不给她去个电话,最后得出的原因是,我妈怕花电话费。外婆说,“你要是怕花钱,我以后给你把电话费出了。”搞得我妈哭笑不得。

如今,我妈去了外婆家,想帮着干点活,比如洗一洗衣服,换一下床单,外婆又把她挡下来,说她这个弄不好,那个不会弄,然后拉着我妈坐在沙发上聊天,说了大半天后,没话了,外婆就开始找我妈的不是。

前几年的一个年前,外婆突然就感觉自己要不行了,就传话让我妈赶快过去,叮嘱我妈把丧事用的白布孝帘等赶紧做好。我妈一边伤心,一边和几个亲戚加快制作。扯白布和制作其中各个样目,分别做多少,外婆都亲自过问。

这事对她来说是何等大事,一点马虎不得。等到做好后,外婆却安然地度过了自己所感到的那一个危险时期。

小姨原来在西安上班,后来退休了,便去了深圳,帮我表妹带孙女。

以前回来的勤,如今也不方便了。在这些子女中,要说最能干的算是小姨了。她每次回来看外婆,都会有忙不完的活,而外婆也乐意让她去做。小姨会将屋里所有能洗的洗一遍,然后再做好些吃的,如包很多饺子,塞进冰箱冷冻室,等想吃的时候,拿出来煮熟即可。

在这些活计中,小姨最为重要的一个工作,就是给外婆洗澡。这个工作只能是小姨来做,其他人做不了,包括我妈。小姨干活干脆利落,这是我妈所不具备的,外婆对她放心。2022年,疫情最为严重的那段时期,外婆也感染了,发高烧,十分危急。大舅把外婆送去咸阳的一家医院,找了好久才找到一个床位。

主治医生说外婆身上的器官已经到了非常脆弱的地步,面临衰竭,而且她年纪大了,免疫力跟不上,即便用上最好的药,也难以奏效,所以不要抱太大期望。大舅对我们说,大家做好告别的准备吧。

那时,表妹刚生了二胎,小姨的担子更重了,她回不来。当知道了外婆的情况后,小姨大哭,她对大舅说,“无论花多少钱,都要延续我妈的生命,等我回来再见她一面”。

外婆一直昏迷不醒,那时我们都做好了准备。意想不到的是外婆再次度过了危险期。

不过这次病情持续时间很长,从医院出来回到家,外婆虽可以吃点,但量非常少,最主要是她的精神状态不好,身上一直没点力气,总是要躺在床上。大家都劝她,让她怎么着也得吃点喝点,她都不愿意,就那么干撑着。大舅对我说,看来你外婆熬不了多长时间了,随时都有可能……但我们再次低估了外婆的生命力。渐渐地,她恢复了。

大半年后,她又可以吃上一大碗早饭了。大舅说,他有时都吃不了那么多。早饭是外婆一天里最为重要也最主要的一餐饭了,常常是稀饭,里面放了红豆、绿豆,或者是红薯等,一些菜、再有馒头,鸡蛋等。午饭就吃得很少了,只是米饭,或者还是馒头,菜,喝点汤。晚饭是不吃的。

等到小姨回到老家时,外婆笑着迎接她。小姨看到自己恢复好的母亲,心里的愧疚也少了很多,在陪外婆说话的空隙,她打扫、缝洗,一头扎进了繁多杂乱的家务中去。外婆心情也很好,到这个小女儿要再次离开时,外婆又表现出了伤感。

农村人有句话说,在老人跟前的,不如那些离得远的深得老人爱。

远的因为距离而趋于完美,跟前的,往往会被放大缺点,最终惹得一身嫌,落不下好。大舅在外婆身边,天天照面,矛盾就多。相反,二舅每次回来,外婆的心情就大好。二舅经常来西安出差,工作前后的空档时间,他基本回来一趟。每次回来,他总要买上一些孝敬外婆的东西。

二舅会把这些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在茶几上,然后给坐在茶几后面的外婆照上几张照片,最后发在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里。照片里外婆笑容灿烂,显出了平日很少能看到的开心的样子。

二舅很快就走了,外婆就开始想念二舅,和大舅闹别扭,难过了,外婆总要提起去武汉,去二舅家。大舅气不过,就让去。有一次闹到二舅都知道了,他非常生气,打电话质问大舅怎么能这样对待母亲,然后把一些陈年往事都抖擞出来,将大舅骂得一个狗血喷头,并且发狠说,等到外婆将来走了,他就不和大舅往来了,甚至要和这些姐妹都断绝感情。

这件事后来被大户里的亲戚们都知道了。等到二舅后来回老家,户里他的一个堂姐,是个厉害的但明事理的人,那姑也不怕得罪人,对着二舅说道,“你平日在外,老屋的事你知道多少?我大哥(我大舅)天天两顿饭做着,什么也没耽搁,说话也顺着。亏你还是个大学教授,也不知道你在外面咋跟人打交道?你说说,要不这样,你回老屋来,你看大妈,看看你有没有我大哥看得好?行的话,大妈后面就交给你了,我大哥人家也可以出去给自己干干,你觉得咋样?今天就定下来……”堂姐的话让我二舅眼泪涟涟,他不得不低头认错。

外婆回老家后,二表弟在澳洲开始给外婆定期邮寄一种钙片,外婆一直很规律地吃着,从来不落下。她对这种钙片非常认同,认为是最好的钙片。

后来有一段时间,表弟因故没邮新的回来。之前钙片吃完了,外婆显得很焦躁,嘴里唠叨着抱怨着。我便给她买了一种国内牌子还不错的钙片,但外婆不吃。她说,佳楠(二表弟)买的那个吃习惯了。

外婆等不及了,让二舅赶紧打电话,问怎么回事。外婆批了二舅,二舅越洋电话打过去,又把二表弟批了一顿,新的一批钙片很快便邮寄回来了。

外婆最爱的就是这个她一手带大的二表弟了,二表弟人在国外,这些年,外婆一会儿担心二表弟在那边找不到工作了,一会儿又担心他谈不到对象,又或者买不到心仪的房子,一颗心从来都没消停过。等到二表弟从那边回来看她,那便是外婆最高兴最幸福的时刻。



外婆和大舅是一对冤家。风风雨雨这么多年,两个人现在一起生活,却成了矛盾的集中爆发点。

外婆总要关注着大舅,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在她看来,大舅老是做错事,一时嫌他爱出去浪,一时又觉得跟他和谁走得太近不好。外婆会想办法让大舅知道自己的错误,她要批他,大舅不听都不行。到了晚上,两人的房门都不能关,她要让大舅听见她的骂声。

家里有苹果,外婆给在咸阳的大表弟留着,但大表弟一直不见回来。外婆说大表弟准是生气了,这么长时间都不回来一趟,然后一样一样地分析原因,一副埋天怨地的表情。

大舅在旁边,一边苦笑,一边数落,说她管得宽,问她从哪里看出人家生气了,说她一天天地没事找事,给人寻不痛快。外婆可不管这些,她就执意认为大表弟是生气了,还怪罪到自己身上。大舅无奈地说人家忙着。

外婆盯着前方的虚无,好像是对着这会儿并不在的大表弟说,那即便你忙,让你媳妇开车回来取一下么?大舅气愤地说,人家俩娃最近都有点感冒,跑回来干啥……外婆没听到,或者她根本不想管这些,她只是想着他们一家能回来一趟,让两个小家伙看看她这个太奶奶吧。

老人都是喜欢小孩的。回老家,如果我们带着孩子,外婆总会高兴,她看着她们跑前跑后,或者吃东西,脸上也是异常欢喜的表情。而当没有孩子回去时,她就会问,为啥不带娃回来呢?让我看一看娃现在长成啥样了。我们就会给她解释,娃有学习任务了,或者参加什么活动去了。她就说,那下次记得带回来。

一次回老家,我正好碰到外婆和大舅之间的“战争”。大舅跟人在家里喝酒,一男一女,男的比大舅小很多,女的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媳妇,不过都是村里人。外婆看我来了,气一下子上来,就朝着大舅那边骂,那一男一女很快离开。

外婆到沙发上坐下来,大舅在沙发旁的凳子上,他当时已有点醉了。外婆大声问,那些都是啥人么,你跟人家在这喝呢?你看看你,咋还好意思这样,都六十的人了,现今连个媳妇都没有,你还喜滋滋笑眯眯的。你说有啥脸往外跑?大舅借了酒劲说,我就要往外跑,我就不要脸。外婆坐直身子,伸手朝大舅的脸抽过去。边抽边说,你咋这么能行呢?看看你这一辈子弄成个啥样子,大舅抱着半边脸,哭了。

我试图去劝解其中的一方,但我发现我做不到。后来,我只能拉拉大舅的衣服,让他少说一句,但大舅也不听我的劝解。

不过,吵闹归吵闹,即便大舅嘴上说不要管外婆了,他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

有次和大舅聊天,讲到现在的年轻人的婚姻和生育等现象。我先是感慨了一番自己女儿的难以管教,她现在只有十岁,但很多时候已经让我束手无策。我接着说,现在很多年轻人人家都不结婚了,即便结了婚的也不要小孩。这样也挺好的,过好自己这一辈子,也不用再操心自己的后代。社会越往后发展,这样的现象肯定会越来越普遍。

大舅显然很不赞同我的意见,他说,你说的这些话都是该打的话。咋能不要孩子?不要孩子,将来你们老了,谁养?

在大舅看来,无论怎么样,父母老了,作为儿子,这个担子自己必须承担起来。如果外婆没回来,或者说,外婆有人照料,那他肯定是不会在村里待下去的。

虽说以前的工作早就不属于他了,但凭着掌握的资源和关系,他在西安在我们县城找到了一份能拿个差不多的工资的活还是不成问题的。但现在有外婆,作为大儿子,他肯定得背负起这一责任。

他有时也和人感慨,说在农村一年年下来挣不到钱,如果在城里,这些年也是能有一些积累的。他就大表弟一个儿子,大表弟的两个姑娘这些年也正是用钱的时候,他是孩子的爷,肯定得要支持的。不过,这些也就是他偶尔的一些不能实现的念头,外婆如今才是他最大的责任。



每次回去,我总是看到外婆躺在前厅的沙发上。她看到我后,先是一惊,像在努力回忆我的名字,接着她便叫出了我的名字,然后脸上就有了开心。

我坐在她身边,听她说话,我也趴在她耳朵边向她喊话,我们之间也说不了啥,可那是外婆的期盼,我能感觉到,她需要一个人坐在她旁边。

每次也都是短暂停留,我要走时,外婆就说,这么快就走啊。然后一看时间说,也都三点多了,明天还要上班,早点走,路上不堵。以前走时,外婆还会起来把我送到家门口。她走得慢,我发动了车子,等她出来,跟她再见。如今要走时,外婆不再出来,她说她没劲站起来了。她会从沙发上抬起身子,然后说一句——

你走,路上慢点。

今年回去,外婆好几次对我语重心长地说,活得太长了,你说,婆活这么大干啥?我就该像你那个碎婆一样(碎婆是外公三弟的媳妇,已经去世好几年了。之前身体很好,后来摔了一跤,身体就不行了。碎婆的经历给了外婆很大影响,她后来走路都异常小心,甚至都不愿意走路了,生怕摔跤)。现在是受罪哩,啥都干不了,没意思得很……

而外婆的子女们总是在和她说——你把你吃饱、穿暖,还整天操那么多心干啥?管那么宽干啥?

以前,每次出门去外面的时候,去自己弟弟或者妹妹家,外婆的那种快乐是难以掩饰的。

现在,外婆哪里也不愿出去了。即便让她到只隔三四里路的我家去吃顿饭,坐一坐,她也不去。她只愿意待在自己家里,即便它是那么的清寂,那么的安静,跟她想要的热闹和欢乐完全是两个天地,她也不要出去。

她怕自己突然死了,却没死在自己家里。这样的事,在她看来,是万万不可的。

想着外婆的话,我不由得想到“寿则多辱”。

外婆的晚年生活不能称之为幸福,但也不能称之为不幸。在物质生活上,她被悉心地照护着,但在情感上,在精神上,她却承受着一种深深的却又不为外人道的辛苦。

我只能感慨,一个人的晚年,能有儿孙朝夕相处,还能在情感和精神上得到满足,那是多么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情啊。

作者 | 村雪 编辑丨三三实习丨赵阳



村雪

好故事是从童年里长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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