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骨郁作梅树根 “扬州八怪”之李方膺的诗画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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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新任的滁州知州，入城未见客，到官衙先问：“欧阳公亲手种植的梅花在哪里？”侍从回答：“在醉翁亭畔。”他便即刻更衣，带着仆从匆匆赶往城西琅琊山。

到了醉翁亭下，他让仆从铺开毡毯，朝着那株数百年树龄的白梅伏地便拜。不难想象，那些和他精神不在一个频道上的仆从们，肯定在窃笑：“这位新来的官老爷真迂，怕是有些狂病吧？”他们哪里懂得，他这一拜，拜的岂止是梅花？更是欧阳修以民为念的襟怀，是那份“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真性情。也只有“痴人”、“真人”才会有这般看似荒唐的行为啊。

风竹

拜梅的“怪人”叫李方膺，字虬仲，号晴江，通州（今江苏南通）人。他的父亲是清代著名廉吏李玉鋐。雍正七年（1729），李玉鋐奉召入京觐见雍正帝，雍正问：有儿子和你一同来么？”李玉鋐说：“第四子方膺同来。”问：“现任什么职务，做官能胜任吗？”李回道：“生员也，性戆，不宜官。”雍正笑道：“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者。”随即召见了李方膺，并特旨让主管河南、山东的河东总督田文镜委派其为沿海知县，不久李方膺出任乐安县令。

知子莫若父，李玉鋐说儿子“性戆”，就是生性迂直、不会拐弯儿的意思。翌年夏秋之交，李方膺刚上任，乐安就遭遇特大水灾，许多灾民爬到树上才得以全生。李方膺说：“先请后赈，民将为鱼，昔汲黯擅发官粟在此时也矣。”汉武帝时的名臣汲黯就是有名的“戆”，李方膺就是要发扬“戆”的精神，等不及走程序让上级审批，就紧急动用库粮赈济灾民，这才救了无数百姓。青州知府却以“擅动官谷”为名参劾他，幸亏田文镜赞赏他的行为，追责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了。雍正十年（1732），李方膺暂时代理莒州知州，雍正十二年秋，又重回乐安县。《乐安县志》中，说他“年少才富，政绩卓著”，有兴修水利，革除陋规，蠲免市税，编辑整理地方文献等一系列德政。十二月，李方膺又被调任兰山县知县。此时田文镜已离任，新任总督王士俊大举推行垦荒令。李方膺认为这不仅不能增加百姓福利，还导致虚报田数，增加赋税，就顶着不干，上司来问催促，他就回书据理力争，陈述开垦之弊。王士俊找了个罪名把他下了狱，老百姓不干了，纷纷说自带酒食拥到大牢探视，狱吏不让进，百姓们“将各自所携钱物自墙外投入，以至沟瓦为满。”不久乾隆皇帝登基，“下诏罪王士俊，凡为开垦罢官者悉召见。”李方膺出狱，并官复原职。乾隆四年，李方膺因父母先后去世回乡守制服丧，在家前后待了约六七年时间。直到乾隆十二年（1747），才又被任命为安徽潜山令，权署滁州，后又调合肥县令。

李方膺不改戆直本色，当时的官场，过年时都有给上司的岁礼，他未能免俗，就只带了两坛子咸菜去拜见庐州知府。还有一些其他事情遭到知府的忌恨，就罗织罪名参劾他。乾隆十六年（1751），李方膺被罢官，他的两个仆人受他牵连下狱，三年后才被放出来。他前后做县令二十年，竟三次被知府构陷迫害，因此愤慨地说：“两汉吏治，太守成之；后世吏治，太守坏之。”

罢官后，他画了两幅《风竹图》。其中一幅上，几竿瘦竹挺立在怪石之旁，竹叶被肆虐的狂风吹得向一侧横飞。他在画上题诗：“画史从来不画风，我于难处夺天工。请看尺幅潇湘竹，满耳丁东万玉空。”其实，苏轼、吴镇、唐寅、文徵明等许多画家都画过风竹，但李方膺就是要目空今古，大胆地突出一个“我”，这个“我”就是风中屹立的翠竹。另一首题画诗道：“波涛宦海几飘蓬，种竹关门学画工。自笑一身浑是胆，挥毫依旧爱狂风。”更显出他的不屈之志、豪迈之情。郑板桥写“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还只是说不怕风，他则放言：我爱这狂风，让狂风来得更猛烈些吧！

梅魂

丢官的第二年，他前往金陵（南京），寄居淮清桥北的项氏花园（后自名为借园），此后便经常往来扬州卖画，还常在画上钤印“换米糊口”。他有诗云：“元章炊断古今夸，天道如弓到画家。我是无田常乞米，梅园终日卖梅花。”“十日厨烟断米炊，古梅几笔便舒眉。冰花雪蕊家常饭，满肚春风总不饥。”可见，多年为官，他一直清廉自守，如果不卖画换钱，还真要挨饿呢。

“扬州八怪”中，金农、高翔、汪士慎、罗聘等人都擅长画梅，也都酷爱梅花。而李方膺对梅花的喜爱，已经到了“我的眼中只有你”的忘我状态。他的画作有近一半是以梅为题材的。他晚年曾写道：“予性爱梅，即无梅无可见而所见无非梅。日月星辰，梅也；山河川岳，亦梅也；硕德宏才，梅也；歌客舞女，亦梅也。触于目而运于心，借笔，借墨，借天时晴和，借地利幽僻，无心挥之而适合乎目之所触，又不失梅之本来面目。苦心于斯三十年矣，言以惑世诬民。知我者，梅也，罪我者，亦梅也。”天地万物，在他痴狂的眼中，皆可作梅花观。这哪里是在画梅？分明是以梅为心，书写梅魂。

相比“扬州八怪”中其他人的梅花，李方膺的梅花，笔墨更为恣肆粗放，更显傲岸的精神，他不仅仅是在刻画冷逸、高洁的意象，而是胸中的不平之气的外溢。他描绘古梅的老干，笔毫中侧锋并用，放笔横扫。新枝横斜交错，有时又陡然拗折，虬劲而倔强。几点梅花疏疏落落开放在枝上，尽显冷逸不凡之态。

李方膺曾有诗云：“铁干铜皮碧玉枝，庭前老树是吾师。画家门户终须立，不学元章（米芾）与补之（扬无咎）。”他师法自然，以梅为师，敢于跳出前人苑囿，自立门户，以一贯的豪迈画出了自己的梅花精神。李鱓评价李方膺的梅花：“纯乎天趣，元章、补之一辈高品，老夫当退避三舍矣”。郑板桥在李方膺殁后，也曾在他的梅花图卷上题写长跋说：他白天凝神观察梅花，晚上构思布局，天凉忘了穿衣，口中忘了滋味，这才领会梅花的神韵、通晓梅花的品性，汲取梅花的韵味，抒发梅花的情感。梅花也仿佛甘愿听从他的安排，被他的笔墨剪裁刻画，再也无法脱离他所赋予的意境。所谓的“剪裁”“刻画”，其实都是完全不刻意完成的。顺应自然，不人为雕琢，达到一种妙不可言、不知其所以然的境界。问晴江四哥自己，他也说不清楚，更无法告诉别人。我来到通州，见到这幅梅花长卷，顿时精神振奋，兴致淋漓，难以自已。这幅画上，新枝和古干交错飞舞，让人看不出笔墨的起承转合。我真想坐卧其下，作十日功课才走啊！

奇气

李方膺也画松、菊、牡丹、秋葵、芭蕉、兰花等其他题材。乾隆十八年（1753）五月，他画了一幅生长在瓦盆中的兰花图，题诗道：“造化昏昏不足论，幽兰何处可容根？人情看破愁当户，潦倒田家老瓦盆。”这在田家瓦盆中栖居的幽兰，也是他自身晚年的写照。

李方膺很少画人物，传世的人物画只有两幅《钟馗图》。一幅画于乾隆十年（1745年）端午节前两日，此时他丁忧闲居在家。眼看麦子就要黄熟，田家都希望天光放晴，好收割登场，今年的收成就有望了。可是老天偏偏不从人意，狂风大雨席卷而来。如此一来，麦子倒伏在泥泞的田里，收成大打折扣，老百姓遭殃了，今年的日子不好过呀。李方膺就画了一幅《钟馗图》，画中的钟馗袖着手，腋下挟着一柄破伞，腰带间斜插着笏板，还挂着两头驱邪的大蒜和一串铜钱。画上题诗：“节近端阳大雨风，登场二麦卧泥中。钟馗尚有闲钱用，到底人穷鬼不穷！”端午画钟馗，都是为了驱鬼辟邪，钟馗也一向以威风凛凛的正面形象示人。可是这个钟馗，却是那些不管百姓死活的贪官污吏的象征。

两天后的端午节，李方膺又画了一幅《钟馗图》，许多人认为这个钟馗是“掩面”而行，据我观察他是在背对人行走。这个钟馗没有打伞，手里擎着笏板，后背上用绳子吊着一只蟾蜍和两头大蒜。腰间仍挂着钱串，却填了一个竹篮，里面装着枇杷、艾草等时令之物，篮子外还挂了一条黄鱼。这次李方膺没有题诗，人们觉得这也是上一幅画用意的延续，我倒觉得，以李方膺的个性，是不喜欢重复的。这幅画可能和前者无涉，完全是另一种用意，象征着一种孤傲耿介的个性，他不屑于与俗人为伍，宁可掉头独步，以背影示人。

李方膺晚年得了“噎疾”，医生说：“此怀奇负气，郁而不舒之故，非药所能平也”。他戆直的个性，在现实中不免时时碰壁，不平之气只能在诗画中抒发，抒发不尽，郁结在喉。乾隆二十年（1755）九月三日，60岁的李方膺在家中病逝。临终前，他还硬撑着在自己的棺木上写道：“吾死不足惜，吾惜吾手。”

著名的江南才子袁枚是李方膺的知音，袁枚受李方膺临终书信之托，为他作了墓志铭。文中说：“扬则宜，抑不可。为古剑，为硕果。宁玉雪而孑孑，毋脂韦而琐琐。”另有诗道：“傲骨郁作梅树根，奇才散作梅树花。孤干长招天地风，香心不死冰霜下。”一生宁折不弯的李方膺，像玉一样刚硬，像雪一样皎洁。人啊，怎样活都是一生，而李方膺人格的清香，就像他笔下的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