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七十二,和老伴儿挤了一辈子一米五的旧木床。儿子给买的席梦思在客房放了三年,包装都没拆——用老伴儿的话说:“你那呼噜声啊,隔个房间我反倒睡不着,非得听见才安心。”
昨天夜里三点,我又被腿抽筋疼醒。刚想伸手去揉,老伴儿已经坐起来,手掌焐热了按在我小腿上。“老毛病又犯了?”她声音还带着睡意,手法却熟练得很。月光从窗帘缝溜进来,照见她花白的头发乱翘着。我忽然想起四十年前,她也是这样给我揉摔伤的膝盖,那时头发乌黑得像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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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代人,大概是最不懂“睡眠质量”的。结婚四十八年,这张床弹簧早就塌了,中间凹成个温柔的窝。儿女总笑我们:“现在谁家老人还挤着睡?”他们不知道,这床听着我们说过多少悄悄话——大儿子考上大学那晚,我俩兴奋得整夜没睡踏实;二十年前我下岗,她握着我的手说“不怕”;前年她做白内障手术,拆纱布前夜我在这床上给她讲了一宿笑话。
数据说老人分床睡能提升30%睡眠效率,可他们没算进去——夜里她踢被子,我顺手给掖好的那两秒;我咳两声,她闭着眼睛递来的温水;半梦半醒间习惯性往她那边靠的体温。这些零碎瞬间拼起来,比深度睡眠更养人。
上周社区体检,医生说我们血压都比同龄人稳。护士打趣:“您二老是有什么养生秘诀?”老伴儿抢着答:“哪有什么秘诀,就是夜里有人管着呗!”说完朝我眨眨眼。我知道她说的是去年冬天,我半夜血压突然升高,她一秒都没耽搁就拨了急救电话。医生说再晚十分钟就危险了。那张挤了两个人的床,原来是我们最灵敏的生命监测仪。
也有烦的时候。夏天热得像蒸笼,两个火炉挨着睡,汗津津的皮肤粘在一起。我嘟囔:“要不今晚我睡竹椅?”她背过身去:“随便你。”结果躺到半夜,听见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我自己也空落落的。最后两人同时开口:“要不还是……?”话没说完都笑了,又挤回那个塌陷的窝里。这大概就是俗话说的“黄连树下弹琵琶——苦中作乐”。
现在年轻人总讨论“婚姻保鲜”,要我说啊,哪用那么复杂。真正的保鲜,就是把年轻时睡一张床的习惯,顽固地保持到老。去年金婚纪念日,孙女给我们拍照,非要让比心。我俩别扭地举起手,在头顶碰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快门按下的瞬间,我下意识去看她——她也正看着我,眼睛笑得弯弯的,和当年婚礼上一个样。
昨夜她又把橘子捂在被窝里,递给我时还带着体温。“尝尝,甜不甜?”我咬了一瓣,酸得眯起眼,却点头说甜。她得意地笑:“我就说嘛!”其实她味觉退化早就尝不出酸甜了。但我们谁也没说破,就像没说破我的呼噜其实早被她的助听器过滤了大半——她只是需要听见我的存在,如同我需要她冰凉的脚贴在我小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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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说,什么叫恩爱呢?是九百九十九朵玫瑰?还是钻戒烛光晚餐?对我们这辈人来说,恩爱就是深夜里自然而然的翻身搂抱,是迷糊间还记得给对方盖被子的手,是哪怕睡熟了,也会留一只耳朵听对方的呼吸。
此刻凌晨五点,天还没亮。老伴儿又睡熟了,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我胸口。我轻轻握住她布满老年斑的手,想起七十年代结婚时,司仪喊“礼成”后,我在喧闹声中偷偷握了握她的手。那时手心都是汗,现在干燥温暖。这张吱呀作响的旧床,载着我们飘过了近半个世纪的人生海海。
窗外传来早班车的声响,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我忽然很好奇——那些分床睡的老伙伴们,清晨醒来时,第一个看见的是天花板,还是爱人熟睡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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