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前,江时晏以顶尖医学院博士身份、作为人才引进,被市立第一医院正式录用。
父亲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高兴得手都在抖,亲自下厨做了十多个菜。
我也按照江时晏说的回家时间,去车站等他。
远远看见他从车站出来。
迎上去才发现。
他身边依偎着一个穿白色羽绒服的姑娘,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我揶揄道:
“这……是嫂子?”
江时晏点了点头,但是面上却有些复杂。
他说:
“岁岁,回家后,爸要是生气……你帮我劝着点。”
我那时只觉得好笑。
他年纪也不小了,领回来一个女朋友,父亲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生气?
但我这话似乎并没有宽慰到他。
一路上,他们两个人都显得忧心忡忡的。
哥哥紧紧攥着沈眠的手,指节都有些发白。
进门时。
父亲看到沈眠时,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笑着招呼我们坐下。
我朝哥哥使了个眼色。
瞧,多想了吧?
饭桌上气氛起初还算融洽,直到父亲随口问:
“小沈家里是做什么的?”
沈眠看了一眼哥哥,才轻声说:
“……也是学医的。”
哥哥立刻接话,说沈眠父亲是他导师的旧识,两人从大学就在一起了,感情很深。
父亲听着,眉头渐渐皱起来。
“你父亲叫什么?在哪儿高就?”
沈眠报出一个名字。
父亲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紧接着,整张桌子被他猛地掀翻——
碗盘砸了一地,滚烫的汤水溅到沈眠裙摆上。
“滚。”
父亲吼道。
“爸……”
哥哥把沈眠护在身后,试图解释。
但父亲指着门:
“滚。”
我从没见过父亲那样生气。
整张脸涨得发紫,像一头被彻底激怒、伤痕累累的困兽。
“只要老子活着一天,她就别想进这个门!”
直到江时晏护着惊慌失措的沈眠,在满地碎片中踉跄后退。
我才终于明白。
哥哥进门前的紧张,路上那句“帮我劝劝爸”,究竟意味着什么。
但一切都太迟了。
爸爸把他们两个赶了出去。
江时晏站在寒风里,眼睛赤红的跟父亲争辩:
“爸!那都是你们上一代的恩怨了!都过去多少年了,你为什么还是不能放下?”
“爸,我和沈眠是真心相爱的,你们的恩怨不应该要我们承担!”
父亲没有回答。
他只是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吓坏了,慌忙翻出药瓶,手抖着去拧开盖子。
父亲吞下药,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双手捂住脸。
眼泪从缝隙中流出来。
“你妈妈……”
爸爸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当年知道我被姓沈的害了,心脏病复发,进了医院……”
“当时能主持那场手术的人只有我,可我被吊销了行医资格证……他们不让我进手术室……”
“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你妈妈……”
我僵在原地。
那个晚上,父亲断断续续说了很多。
说他是如何信任同门师弟沈岩,如何被窃取研究成果,如何背上抄袭的罪名,如何从省院顶尖的医生变成人人唾弃的过街老鼠……
“怪我,都怪我……”
父亲抬起头,满脸泪痕。
他说,都怪他。
怪他太轻信师弟,才让我们家破人亡,才让我不得不辍学,打工供江时晏读书。
“我什么都不要,”
父亲攥着我的手,力气大得发疼。
“我就剩这点骨气了……岁岁,你明白吗?”
我明白。
爸爸绝不可能让沈眠进门。
所以,后来哥哥又回来过几次,每次都被我用扫帚打出去。
最后一次,他来找我,求我偷户口本。
“岁岁,帮哥一次……把户口本拿给我,行不行?”
他眼睛通红。
“我就求你这么一次。”
“我是真的很喜欢眠眠,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我没答应。
坚定的站在父亲这边。
我看着江时晏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最后变成一种陌生的冷。
我以为他会放弃了。
可我忘了,我哥哥从来就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
他能从泥里一路读到博士,能挤进顶尖医院,靠的从来都是那股近乎偏执的狠劲。
我只是没想到,有一天那股狠劲,会对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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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完年,大雪封了路。
但我必须要去参加设计大赛。
那是我爸爸四处托人,为我争来的,唯一可能叩开专业大门的机会。
就在我着急时,江时晏主动找上门。
他说:
“我送你。”
我没怀疑。
二十年的兄妹情分蒙蔽了我的眼睛。
我没想到。
他没有带我去比赛现场。
而是去了城郊一处空置的老房子。
“岁岁,对不起。”
他锁上了门。
“我给爸打电话了。”
“户口本换你的比赛资格。”
我如坠冰窟,突然间就明白了他想要做什么。
我扑到门边,声嘶力竭的喊道:
“哥!你放我出去!你放我出去!”
“你知不知道,那比赛是我的命啊!那是我唯一的机会了!”
他没有回答我。
我隐约听到他在跟父亲打电话。
听不清具体,但我知道自己成了砧板上的肉,成了刺向父亲最狠的刀。
“哥!你快放我出去!”
我嗓子喊哑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眼瞅着就要到比赛开场了。
江时晏还是没有丝毫放我出去的意思。
他只说:
“岁岁,你劝劝爸,把户口本拿出来,这样对谁都好。”
我不想放弃自己的未来。
可我也不能……不能让父亲唯一坚守的骨气,因为我而碎裂。
我求他,声音嘶哑,几乎崩溃。
门外的他沉默以对。
最后一点希望熄灭。
我爬上布满灰尘的窗台,用椅子砸开了锈蚀的插销,不顾一切地跳了下去。
积雪缓冲了坠力,但脚踝传来剧痛。
我拖着伤腿,在没膝的雪地里拼命往前跑。
“岁岁!”
身后传来江时晏的怒吼和追赶的脚步声。
视线被雪花和泪水模糊。
我只想逃,逃向那个能救我自己的地方。
冲出巷口时。
刺目的车灯和尖锐的刹车声同时撕裂了雪幕。
世界在剧烈的撞击中归于黑暗。
……
再醒来,我看到的是医院泛白的天花板。
只有父亲守在床边,眼睛深陷,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我错过了比赛。
不是错过,是被生生夺走。
心里那簇好不容易燃起的名为希望的小火苗,“噗”地一声,熄灭了,只剩冰冷的灰烬。
后来听说,江时晏还是拿到了户口本。
怎么拿到的,父亲没说,我也没问。
只看见他抽烟的背影佝偻下去,再也没挺直过。
他和沈眠领了证。
红得刺眼。
在他们紧锣密鼓筹备婚礼的时候,父亲当着几位老亲戚的面,和江时晏签了断亲书。
“有些孩子,生来就是讨债的。”
父亲收起那张纸,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债讨完了,缘也就尽了。断干净,对谁都好。”
我点头。
喉咙堵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再后来,江时晏来找过几次。
有时带着东西,有时只是远远站着。
父亲闭门不见。
我则把自己关在屋里,连窗外的影子都不愿看。
婚礼那天。
父亲坐在客厅,一动不动。
看着窗外,好像是被夺走了一切。
这时,一个穿着体面、笑容殷勤的中年男人敲开了门,手里提着贵重的礼品。
“师兄……没想到,咱俩最后还是成了亲家……”
是我爸爸的仇人。
他姿态放得很低,想要让爸爸出席哥哥的婚礼。
“我知道,师兄你还在为嫂子当年的事情难过,但那只是一个意外,谁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滚。”
父亲一听到他说妈妈的事情,脸色瞬间涨红。
手指着他,浑身都在颤。
“老江,过去的事是我不对,但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今年毕竟是孩子们的婚礼,你当父亲的要是不出席……”
“我让你滚!!!”
父亲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黑,捂住胸口向后倒去。
跟在后面的沈眠脸色煞白地把她爸爸往外拉。
我冲过去扶住父亲,抖着手拨打120。
救护车呼啸着把父亲送进医院。
急诊医生检查后,脸色凝重:
“突发高血压引起脑溢血,很危险,需要立刻请专家会诊!”
唯一的希望,是此刻正在办婚礼的江时晏。
他是脑外科的顶尖新秀。
我颤抖着手,拨通那个早已拉黑又不得不找出来的号码。
响了很久,终于接通。
背景音是喧闹的宴席笑声。
“哥!爸出事了,脑溢血,在医院!需要你……”
我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江时晏冰冷、疲惫,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声音传来:
“江岁安,今天是我结婚的日子。你非要选今天,用这种方式来闹吗?”
“不是,哥,是真的,爸他……”
“够了!”
他打断我,声音淬着冰。
“你们用不着用这种借口来骗我,我和眠眠的婚礼,今天是一定要办的。”
电话被挂断,忙音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我的耳膜。
我握着手机,站在冰冷的医院走廊里。
看着抢救室紧闭的门,浑身血液都凉透了。
最后,父亲还是没能抢救过来。
许是回忆太过悲伤,我的眼眶有些湿润。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我以为是儿子给我打来的,赶紧接了起来。
可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江时晏不可置信的声音。
“岁岁,为什么他们说……爸爸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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