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咔哒”一声被拧开。
我正窝在沙发里,膝上摊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电视开着,放着不好笑的综艺,纯粹为了给这空荡荡的屋子添点人气。
墙上的石英钟,时针指向九。
不算晚,但比沈巍通常到家的时间,迟了一个小时。
我头也没抬,以为是他。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声音散在空气里,没有得到回应。
反常的安静。
我终于从杂志上挪开视线,看向玄关。
只一眼,我整个人就僵住了。
沈巍站在那,一手还搭在门把上,脸色是我从未见过的灰败和惶然。
他身后,还牵着一个小孩。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穿着不怎么合身的旧外套,仰着一张怯生生的小脸,正从沈巍的腿后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又害怕地打量着屋里的一切。
打量着我。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像有架飞机从低空掠过。
电视里还在传来夸张的罐头笑声,此刻听起来,尖锐得像一声声嘲讽。
我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看着他,和他身边那个陌生的、凭空出现的男孩。
空气凝固了,每一秒都像被拉长成一个世纪。
沈巍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
最终,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林淼,这是小宇。”
他顿了顿,避开我的目光,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以后……他就跟我们一起住了。”
我的心,在那一刻,沉到了底。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疼,而是一种迅速过境的、极致的冰冷,瞬间冻住了我所有的血液和情绪。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我熟悉了七年的脸,此刻却陌生得像个路人。
我甚至还有闲心想,原来电视剧里那些狗血淋头的剧情,真的会发生在现实里。
而且,就发生在我身上。
我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尖叫、质问、或者冲上去给他一巴掌。
什么都没有。
我只是缓缓地,把腿上的杂志合上,放在一边。
然后我站起身,一步步朝他走过去。
沈巍的身体瞬间绷紧,眼神里全是惊恐,像是等着我宣判。
那个叫小宇的孩子,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整个人都缩到了沈巍身后,只露出一双黑溜溜的眼睛。
我在他面前站定。
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混杂着室外寒气和烟草的味道。
他没抽烟,我知道,那是沾染的别人的味道。
“哦。”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先进来吧。”
我说。
“外面冷。”
沈巍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全然的错愕。
他大概预演了一万种我会歇斯底里的场景,唯独没有算到这一种。
我侧过身,让出一条路。
“鞋柜里有客用拖鞋。”
我指了指,“第三格。”
然后,我没再看他,转身走进了厨房。
我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一棵西红柿。
晚上我吃得早,只简单下了一碗面。
他们,肯定饿了。
我听见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换鞋声,然后是沈巍刻意压低的、哄着孩子的声音。
“小宇,乖,自己换鞋。”
我的手顿了一下。
小宇。
叫得还挺亲。
我面无表情地拧开水龙头,冲洗着西红柿。
冰凉的水流冲刷着我的指尖,也一点点浇灭我心底最后那点可笑的火苗。
厨房是开放式的,我能看到客厅的一切。
沈巍让那孩子在沙发上坐下,离我刚才坐过的位置不远。
那孩子很拘谨,背挺得笔直,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沈巍给他倒了杯热水,然后犹豫地、一步步蹭到厨房门口。
“淼淼……”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乞求。
我没理他,专心致志地在砧板上切着西-A-S。
刀刃和砧板碰撞,发出清脆而规律的“笃笃”声。
“我……”
他艰难地开口,“我知道……这件事很突然,你……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我终于停下手中的刀,转头看他,眼神平静无波。
“解释这个孩子是哪来的?”
我问。
“还是解释,你打算怎么安顿他?”
我的平静,显然比歇斯底里更让他害怕。
他脸色更白了,嘴唇哆嗦着,“他……他叫周宇,今年五岁了。他妈妈……前段时间生病,走了。那边……没有人能照顾他。”
周宇。
不姓沈。
我心里冷笑一声。
这是连姓都懒得改,还是觉得我蠢到不会联想到这一层?
“所以呢?”
我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拙劣的演员。
“所以你就把他带回来了?”
“我……我没办法。”他痛苦地抓了抓头发,“淼淼,我总不能看着他一个人在外面……”
“你的意思是,这是你的责任?”我一字一句地问。
这个问题像一把尖刀,直直插向他。
沈巍的身体猛地一抖,他不敢看我,视线慌乱地飘向天花板。
“是。”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吐出了这个字。
“是我的责任。”
很好。
终于承认了。
我点点头,没再追问。
我转过身,继续切菜。
“先吃饭吧。”
我说,“有什么事,等孩子睡了再说。”
身后的沈巍,像是被赦免了一样,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大概以为,我这是默认了,是妥协了。
呵。
男人。
西红柿鸡蛋面很快就做好了。
我盛了两碗,一大一小。
大的那碗,我放在沈巍面前。
小的那碗,我端到茶几上,放在那个叫周宇的孩子面前。
“吃吧。”
我对他说。
他怯生生地点点头,拿起筷子,却先看了沈巍一眼。
沈巍对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吃吧,小宇,谢谢……谢谢阿姨。”
阿姨。
我心里又是一声冷笑。
我没说话,自己转身回了卧室。
我听见沈巍在后面叫我。
“淼淼,你不吃吗?”
“我吃过了。”
我把门关上,反锁。
隔着一扇门,我还能隐约听见客厅里吃饭的吸溜声,和沈威低声哄劝孩子的声音。
我靠在冰冷的门板上,身体里那股被强行压下去的洪流,终于找到了一个缺口。
愤怒、屈辱、恶心、背叛感……
所有的情绪,像海啸一样,瞬间将我淹没。
结婚七年。
我们从一无所有,到在这个城市扎下根,有了自己的房子,自己的车子。
外人眼里,我们是恩爱夫妻,是奋斗的典范。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们之间,早就有了裂痕。
问题的根源,是孩子。
我们一直没有孩子。
我们去医院检查过无数次,医生说,我的身体有点问题,很难受孕。
这些年,我们试过各种方法,中药西药,偏方秘方,我喝下去的药比饭都多。
每一次,都是满怀希望地开始,又以失望告终。
两年前,我彻底死心了。
我对沈巍说,算了吧,我们不要孩子了,两个人也挺好。
沈巍当时抱着我,说,没关系,淼淼,我只要你,有没有孩子,我都不在乎。
现在想来,真是天大的讽刺。
不在乎?
不在乎,那这个五岁的孩子,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
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哭,闹,质问,只会让他觉得我像个泼妇,只会让他更怜惜外面那个“无辜”的孩子,和那个“可怜”的、已经死了的女人。
我不能这么做。
我花了七年,才经营好这个家。
我不能就这么轻易地,把它拱手让人。
我在门后站了很久,直到身体都僵硬了。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城市的霓虹闪烁,却没有一盏灯,能照亮我心里的黑暗。
我拿出手机,给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的律师,周静,发了条信息。
“静,帮我查个人。”
我把我能想到的,关于那个女人的一切可能信息,都发了过去。
尽管,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给沈巍生了个儿子,叫周宇,五岁,她最近,死了。
做完这一切,我才觉得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稍稍平复了一些。
冷静。
林淼,你必须冷静。
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候。
我打开衣柜,找出一套新的床品,默默地换上。
这张床,他和别的女人有了孩子。
我觉得脏。
晚上,沈巍敲了门。
“淼淼,你开门,我们谈谈。”
我没理。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说了许多软话,无非是“对不起”,“我也是逼不得已”,“你相信我,我爱的是你”。
我一句都听不进去。
我觉得无比的讽-A-S。
爱我?
爱我,就是在外面跟别的女人生孩子吗?
最后,他大概也累了,声音变得沙哑。
“我……我去书房睡。”
脚步声远去。
这一夜,我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我打开房门。
沈巍大概是一夜没睡,眼下两团浓重的乌青,胡子拉碴,看见我,像只受惊的兔子。
那个孩子,蜷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沈巍的外套,睡得正香。
我没看沈巍,径直走到沙发边。
我对他说:“你过来。”
沈巍立刻跟了过来。
“淼淼……”
“今天,我带他去做个亲子鉴定。”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沈巍的脸,“唰”地一下,全白了。
“做……做什么鉴定?”他结结巴巴地问,眼神躲闪。
“亲子鉴定。”
我重复了一遍,加重了语气。
“你说他是你的责任,那总得有个凭证吧?”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笑。
“以后给他上户口,办入学,这些不都得用吗?”
“不用!不用那么麻烦!”沈巍急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淼淼,我承认!我承认他就是我的儿子!你别去!”
他的手心全是冷汗,力气大得吓人。
“你承认?”
我甩开他的手,声音陡然拔高。
“你拿什么承认?就凭你一张嘴吗?沈巍,你当我林淼是三岁小孩吗?”
我的声音有些大,沙发上的孩子动了动,似乎要醒了。
沈巍立刻慌了,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在哀求。
“淼淼,你别这样,算我求你了,行吗?别去,我们别去……”
他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是笃定。
这里面,一定有鬼。
“你怕什么?”
我盯着他的眼睛,“你在心虚什么?”
“我没有!”他矢口否认。
“既然没有,那就去做。”
我斩钉截铁地说。
“这是我的底线。”
我看着他惨白的脸,一字一顿地补充道:
“要么,我带他去做鉴定,拿回结果,我们再谈以后。”
“要么,你现在就带着他,从这个家里,滚出去。”
沈巍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他知道,我说到做到。
僵持了足足有五分钟。
最后,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垂下肩膀。
“……好。”
他哑着嗓子说,“我……我去。”
我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我的心,像一块被泡在冰水里的石头。
去鉴定中心的路上,我们三个人,一路无话。
沈巍开车,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我坐在副驾,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那个叫周宇的孩子,一个人坐在后座,安安静静的,不哭不闹。
我从后视镜里,能看到他。
他长得……说实话,不太像沈巍。
眉眼之间,反而有几分……像我?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我自己都觉得荒谬。
我一定是气疯了,才会产生这种错觉。
鉴定中心人不多。
流程很简单,填表,缴费,然后取样。
取样的时候,需要同时采集孩子和父亲的样本。
通常是口腔拭子,或者血痕。
护士拿着棉签,先给周宇取了样。
小家伙很勇敢,张着嘴,一动不动。
然后,轮到沈巍。
我清楚地看到,当护士拿着另一根棉签走向他时,他的手,在无法控制地发抖。
他闭上眼,像是要上刑场。
取完样,护士告诉我们,结果大概需要一周时间才能出来,到时候会直接发送电子版到我预留的邮箱。
走出鉴定中心,沈巍整个人都像是虚脱了。
他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手抖得连火都打不着。
我冷冷地看着他。
“现在,可以说了吗?”
他猛吸了一口烟,呛得直咳嗽。
“说什么?”
“那个女人,是谁?”
他沉默了。
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表情。
“一个……很多年前,认识的人。”他含糊地说。
“她叫什么,住在哪,做什么的,为什么会找到你?”我连珠炮似的追问。
“淼淼,你别问了!”他突然烦躁地打断我,“人已经没了,问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
我盯着他,“对我来说,有。”
“你是不是觉得,人死了,就死无对证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沈巍,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一个可以任你欺瞒的傻子吗?”
我的情绪,终于有些失控。
这些天压抑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你带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回家,告诉我这是你的儿子,让我接受,让我抚养,你凭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七年!我们结婚七年!我为了给你生个孩子,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结果呢?结果你转头就在外面跟别的女人生了一个!”
“沈巍,你对得起我吗?”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尖利。
沈巍被我吼得愣住了。
他手里的烟,掉在地上,烫到了他的手,他都毫无知觉。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看到,后座上的那个孩子,正透过车窗,用一种惊恐的眼神看着我们。
我心里一滞。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在这里失态。
不能让外人,看我的笑话。
“上车。”
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回家。”
那一个星期,是我这辈子过得最漫长,也最煎熬的一个星期。
我们三个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三个互不相干的陌生人。
我和沈巍,彻底进入了冷战。
我们不说话,不看对方,甚至连吃饭,都刻意错开时间。
家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那个叫周宇的孩子,成了这个家里唯一的,尴尬的存在。
沈巍对他很好。
或者说,是一种近乎讨好和补偿式的好。
他给孩子买了很多新衣服,新玩具,堆满了客厅的角落。
他每天准时接送孩子去附近的幼儿园,晚上回来,还会陪他看动画片,给他讲故事。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沈巍的另一面。
温柔,耐心,充满了父爱。
讽刺的是,这份父爱,不是给我的孩子的。
我对他,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
我只是把他,当成一个透明人。
我给他做饭,给他洗衣服,仅此而已。
我没有问过他任何关于他妈妈的事,也没有对他笑过一次。
他似乎也知道我不喜欢他。
他很怕我。
每次看到我,都会下意识地躲到沈巍身后。
只有在沈巍不在家的时候,他才会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玩玩具,或者看书。
他很乖,乖得让人心疼。
但我知道,我不能心软。
一旦心软,我就输了。
这期间,周静的电话打来过好几次。
“淼淼,查不到。”
她说,“你给的信息太模糊了。叫周宇的孩子全国有成千上万,五岁左右死亡的女性也太多了。没有更具体的信息,比如身份证号,或者老家的地址,根本就是大海捞针。”
这个结果,在我的意料之中。
沈巍,把一切都抹得很干净。
“别急。”周静在电话那头安慰我,“等亲子鉴定结果出来。只要确定孩子是他的,法律上,你就有绝对的主动权。无论是离婚,还是分割财产,你都不会吃亏。”
“嗯。”
我应了一声,“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心乱如麻。
离婚。
这两个字,我不是没有想过。
可一想到七年的感情,想到我们曾经共同经历的那些风风雨雨,我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
我真的,甘心吗?
等待结果的日子,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我每天都会无数次地刷新我的邮箱,希望能看到那封决定我命运的邮件。
终于,在第七天的下午,我刷新邮箱时,看到了一封来自鉴定中心的新邮件。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我点开邮件的手,在微微发抖。
附件是一个加密的PDF文件。
我输入了我的身份证号作为密码,文件被打开。
我没有看那些复杂的图谱和数据。
我直接拉到了最下面,找到了那行最终的结论。
“……根据DNA分析结果,排除沈巍为周宇生物学父亲的可能性……”
“……亲权概率为0.00%。”
0.00%。
我看着那几个刺眼的数字,整个人都懵了。
我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不是他儿子?
这个孩子,竟然不是沈巍的儿子?
那……那他是谁的儿子?
沈巍为什么要撒谎?
他为什么要承认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孩子,甚至不惜为此毁掉我们的婚姻?
一瞬间,无数个问题,像潮水一样涌进我的大脑。
我感觉,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精心设计的骗局里。
而我,从头到尾,都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我没有立刻去找沈巍对质。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那份鉴定报告,来来回回看了十几遍。
白纸黑字,红色的公章,不可能有假。
我坐在沙发上,从下午,一直坐到天黑。
我在等沈巍回来。
这一次,我没有做饭。
晚上八点,门开了。
沈巍带着周宇回来。
“淼淼,我们回来了。”
沈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arle的讨好。
我没应声。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我的脸,隐藏在阴影里。
沈巍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让周宇自己去玩,然后小心翼翼地朝我走过来。
“淼淼,怎么了?不舒服吗?”
他想伸手探我的额头。
我偏头躲开了。
“沈巍。”
我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一块砂纸。
“我们谈谈吧。”
我的语气,异常的平静。
但沈巍,却像是被这平静吓到了,脸色瞬间变了。
“好……好,谈谈。”
我把我的iPad,从沙发上拿起来,解锁,打开那份PDF文件。
然后,我把它,推到他面前的茶几上。
“你先看看这个。”
沈巍的目光,落到屏幕上。
当他看清上面的字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了血色。
“这……这是……”
他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鉴定报告。”
我替他说了出来。
“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
我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现在,你能给我解释一下了吗?”
“这不可能!”
沈巍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
他一把抢过iPad,手指在屏幕上疯狂地滑动。
“这一定是搞错了!这不可能!他们一定是搞错了!”
“搞错了?”
我冷笑一声。
“你觉得,这种权威机构,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吗?”
“我……”
他张口结舌,冷汗,从他的额角,大颗大颗地滚落。
“沈巍。”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事到如今,你还要继续演下去吗?”
“你到底,为什么要撒这个谎?”
“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我的声音,一声比一声严厉。
沈巍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似乎彻底崩溃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淼淼!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他抱着我的腿,嚎啕大哭。
一个一米八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涕泗横流,狼狈不堪。
在角落里玩积木的周宇,被这边的动静吓到了,他呆呆地看着我们,小小的脸上,写满了恐惧。
我没有去扶沈巍。
我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我不要听对不起。”
我说,“我要听实话。”
沈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断断续续地,终于说出了那个让我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真相。
“他……他不是我的儿子。”
他哽咽着说。
“他是……他是我哥的儿子。”
我哥。
这两个字,像一颗炸-A-S,在我耳边轰然炸响。
沈巍,是家里的老二。
他上面,确实有个哥哥,叫沈峰。
但沈峰……在三年前,就已经因为一场车祸,去世了。
“你说什么?”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你哥?你哥不是已经……”
“是……是……”
沈巍痛苦地闭上眼。
“这孩子,是他……是他走之前,留下的。”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沈巍用一种支离破碎的、混乱不堪的叙述,给我拼凑出了一个荒唐至极的故事。
沈峰出事之前,在外面,有过一个女人。
这件事,家里人都不知道。
那个女人,后来发现自己怀孕了,但她没告诉沈峰。
等她想说的时候,沈峰已经出事了。
她一个人生下了孩子,也就是周宇。
这些年,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过得很辛苦。
前段时间,她查出了绝症,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她不想让孩子成为孤儿,走投无路之下,她通过各种方式,找到了沈巍。
她把孩子的身世,告诉了沈巍,求他,在自己死后,能收养这个孩子。
“她找到我的时候,已经快不行了。”
沈巍的声音,充满了痛苦和挣扎。
“她给我看了大哥的照片,还有……还有大哥写给她的信。我相信了。”
“她求我,一定不能让爸妈知道这件事。她说,大哥已经走了,她不想让他死后,还背上一个不负责任的名声,也不想让二老再受一次刺激。”
“她还求我,千万不能告诉孩子,他的亲生父亲已经死了。”
“她希望孩子,能在一个完整的家庭里长大。”
“所以……”
沈-A-S巍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我。
“所以,我就……我就想出了这么一个……愚蠢的办法。”
“我想,反正我们……我们也没有孩子,小宇……小宇他很乖,他是我们沈家的血脉……”
“我以为,只要我一口咬定,孩子是我的,你……你就算生气,但看在孩子的份上,也许……也许就接受了。”
“对不起,淼淼……我知道我错了……我错得太离谱了……”
“我就是个混蛋!我就是个懦夫!”
他一边说,一边狠狠地扇自己的耳光。
“啪!啪!啪!”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没有阻止他。
我只是静静地听着。
听着这个,比他出轨,更让我觉得荒唐,更让我觉得心寒的故事。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听一个三流电视剧的剧本。
太可笑了。
实在是太可笑了。
为了一个所谓的大哥的“名声”。
为了不让公婆“受刺激”。
为了一个死去的人。
他就选择,牺牲我,牺牲我们七年的婚姻。
他把我,当成什么了?
一个可以随意牺牲,随意欺骗的工具吗?
他甚至,都没有想过,要跟我商量一下。
他直接,就给我判了死刑。
他认定了,我不会同意,认定了,我是一个不明事理,没有同情心的女人。
在他的计划里,我只要扮演好一个,在丈夫出轨后,为了家庭完整,而忍气吞声,默默接纳私生子的,大度而愚蠢的妻子,就可以了。
原来,我在他心里,就是这样一个形象。
“呵呵……”
我突然,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
我只觉得,无比的悲哀。
为我自己,也为我这七年的感情。
“沈巍。”
我擦掉眼泪,看着他。
“你起来。”
沈巍不敢动。
“我让你起来!”我厉声说。
他这才战战兢-A-S地,从地上爬起来。
“你觉得,你这么做,很伟大吗?”
我问他。
“你为了你那个死去的哥哥,为了你们沈家的脸面,你撒下这个弥天大谎,你觉得你很了不起,是吗?”
“我没有……”他辩解道。
“你闭嘴!”
我打断他。
“你有没有想过我?你但凡,有那么一秒钟,替我想过,你都不会做出这么愚蠢,这么自私,这么恶心的事情!”
“在你心里,我林淼,是不是就是一个可以为了你们沈家,无条件牺牲一切的傻子?”
“在你决定把这个孩子带回家,并且欺骗我的那一刻,你和我,我们这个家,就已经完了。”
“不!淼淼!不是这样的!”
沈巍慌了,他想来抓我的手。
我狠狠地甩开。
“别碰我!”
我嫌脏。
“沈巍,我们离婚吧。”
我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里,反而平静了下来。
像是一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不!我不同意!我死也不同-A-S!”
沈巍的反应,比我想象中激烈得多。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双眼赤红。
“淼淼,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求求你,别跟我离婚!”
“机会?”
我看着他,觉得可笑至极。
“我给过你机会。从你把孩子带回家的第一天起,我就在给你机会。我让你解释,我让你说实话。可你是怎么做的?”
“你一次又一次地,选择欺骗我。”
“沈巍,信任,就像一张纸,揉皱了,就再也抚不平了。”
“我们之间,回不去了。”
我说完,不再看他,转身就往卧室走。
我需要冷静,需要一个人待着。
沈巍从后面,死死地抱住我。
“我不放!我死也不放手!”
他的力气很大,像是要将我揉进他的骨血里。
“林淼!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们七年的感情,难道就这么不值一提吗?”
“你忘了我们以前是怎么过来的吗?你忘了我们说过,要一辈子在一起的吗?”
他开始打感情牌。
我心里,只剩下冷笑。
“放手。”
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沈巍,我再说最后一遍,放手。”
“不然,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似乎被我语气里的决绝震慑住了,手臂的力量,微微松了一些。
我趁机,挣脱了他。
我拉开卧室的门,走了进去,然后,当着他的面,“砰”地一声,把门甩上,反锁。
世界,终于清静了。
我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身体,还在因为愤怒和激动,而微微颤抖。
门外,传来沈巍痛苦的捶门声,和绝望的哭喊。
我充耳不闻。
我的目光,落在房间里。
这个我生活了七年的地方。
墙上,还挂着我们的婚纱照。
照片里的我们,笑得那么灿烂。
现在看来,却像一个巨大的讽刺。
我走过去,把那副巨大的婚纱照,从墙上取下来,狠狠地,摔在地上。
玻璃碎裂的声音,清脆而决绝。
就像我的心。
第二天,我没有去上班。
我给公司请了假,然后,联系了周静。
“静,帮我起草一份离婚协议。”
我在电话里,对她说。
电话那头的周静,沉默了几秒。
“想好了?”
“嗯。”
“他……还是不肯说实话?”
“他说了。”
我苦笑一声,“但真相,比我想象的,还要荒唐。”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周静。
听完,周静在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
“这个婚,必须离。”
“而且,要让他净身出户。”
“淼淼,你听我说,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他的错。是他,构成了婚姻欺诈。你完全可以主张,他在婚姻存续期间,存在重大过错,要求多分财产,并且索要精神损失赔偿。”
“房子,车子,存款,都应该是你的。”
“我知道。”
我说,“这些,你帮我处理就好。”
“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我……我想先搬出去住一段时间。”
这个家,我是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了。
“也好。”周静说,“你来我那住吧,我那有空房间。”
“不用了,我租个房子就好。”
我不想麻烦她。
“行,那我帮你留意一下。你别想太多,一切有我。”
挂了电话,我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我打开电脑,开始在网上找房子。
沈巍,一整天,都没敢来打扰我。
我能听见,他在外面,像个游魂一样,走来走去。
偶尔,还能听到他压抑的叹息声。
至于那个孩子,周宇。
我听见沈巍给他打电话请了假,让他今天不要去幼儿园了。
孩子似乎也察觉到了家里的气氛,一整天,都格外安静。
我没有出去,也没有吃饭。
我就在房间里,一遍遍地浏览着租房信息,仿佛这样,就能让我忘记所有的烦恼。
傍晚的时候,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不是沈巍。
是那个孩子。
“阿……阿姨。”
他的声音,小小的,怯怯的,隔着门板,显得有些模糊。
我没有理会。
“阿姨,你……你出来吃点东西吧。”
“叔叔……他做饭了。”
我依旧没有作声。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又听见他小声说。
“阿-A-S,对不起。”
“叔叔说……都是我们的错,惹你生气了。”
“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童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和恐惧。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蛰了一下。
说实话,我对这个孩子,并没有太多的恶感。
他也是个无辜的受害者。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被动地,被卷入了这场,成年人的荒唐闹剧中。
但是,同情,不代表接受。
我不可能,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
我也不可能,再和沈巍,若无其事地生活下去。
我最终,还是没有开门。
又过了一天,周静给我发来一个地址。
“房子给你找好了,一室一厅,家电齐全,你随时可以搬过去。”
“我已经帮你付了三个月的房租和押金。”
“谢谢你,静。”
“跟我客气什么。”
定好了住处,我心里,终于有了底。
我开始收拾我的东西。
其实,我的私人物品并不多。
一些衣服,一些书,还有一些,我自己的设计稿。
我把它们,分门别类地,装进两个大行李箱里。
当我拖着行李箱,走出房门的时候,沈巍正坐在沙发上。
他看到我,立刻站了起来。
“淼淼,你……你要去哪?”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才两天不见,他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我搬出去住。”
我平静地说。
“不!我不许你走!”
他冲过来,想要抢我的行李箱。
“沈巍,你闹够了没有?”
我看着他,眼神冰冷。
“你觉得,你现在这样,有意思吗?”
“淼-A-S,你别走,求你了……”
他又想故技重施,给我下跪。
我厌恶地皱起眉头。
“你要是再这样,我们就只能法庭上见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疯狂。
他呆住了,愣愣地看着我。
“你……你真的要跟我离婚?”
“离婚协议,我的律师,明天会寄给你。”
我说完,不再理他,拖着行李箱,就往门口走。
他没有再拦我。
他只是站在原地,像一尊绝望的雕像。
那个孩子,周宇,从房间里跑了出来。
他看到我拖着行李箱要走,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跑到我面前,张开小小的手臂,拦住我。
“阿姨,你别走……”
他仰着头,看着我,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我,你才要走的?”
“如果是这样,我……我走好了。你别走,别跟叔叔吵架……”
他一边说,一边掉眼-A-S。
小小的身体,因为抽泣,而一抖一抖的。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我蹲下身,和他平视。
“不关你的事。”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
“这是,我和你叔叔,大人之间的事情。”
“那你……还会回来吗?”
他小心翼翼地问。
我沉默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阿姨……”
他伸出小手,轻轻地,拉住我的衣角。
“你别不要叔叔,他……他很好的。”
“他会给我买好吃的,会给我讲故事,还会……还会带我去游乐园。”
“他说,以后,你也会是我的妈妈。”
“他说,我们,会是一家人。”
孩子天真而残忍的话语,像一把把小刀,一下下地,扎在我的心上。
一家人。
多么美好的词汇。
却被沈巍,亲手毁掉了。
我深吸一口气,轻轻地,掰开他的手。
“照顾好自己。”
我对他说。
然后,我站起身,没有再回头。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孩子撕心裂-"F"-般的哭声,和沈巍绝望的嘶吼。
我把它们,通通关在了门后。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眯起眼睛,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我知道,从今天起,我的生活,要重新开始了。
新的生活,比我想象中,要平静,也要艰难。
我租的房子,在一个老小区,虽然不大,但一个人住,也足够了。
我花了两天时间,把屋子彻底打扫了一遍,又去宜家买了些新的生活用品。
看着这个被我布置得焕然一新的小空间,我心里,终于有了一丝归属感。
这期间,沈巍给我打了无数个电话,发了无数条微信。
我一个都没接,一条都没回。
他找不到我,就去公司堵我。
我让保安,把他拦在了门外。
他像个疯子一样,在公司楼下,大喊我的名字。
引来了很多人围观。
最后,还是周静出面,警告他,如果再骚扰我,就直接报警。
他这才,消停了一些。
离婚协议,周静已经寄给了他。
但他,迟迟不肯签字。
他给我发微信说,只要我不离婚,他什么条件都答应。
他说,他已经把周宇,送回老家,让他爸妈先照看着了。
他说,他不会再让那个孩子,来打扰我们的生活。
他说,他净身出户,房子车子存款,都给我,只要我,能回到他身边。
看着这些卑微而可笑的文字,我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如果,在他决定欺骗我的那一刻,他能想到今天,或许,我们之间,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可是,没有如果。
我让周静,直接走了诉讼程序。
既然他不愿意协议离婚,那就法庭上见。
我知道,打官司,会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
但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工作,成了我唯一的精神寄托。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设计中。
我接了很多新的项目,每天加班到深夜。
我想用忙碌,来麻痹自己,让自己没有时间,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也会感到一阵阵的孤独和迷茫。
我会忍不住想,我这么做,到底对不对?
为了一个所谓的“原则”,放弃七年的感情,放弃一个完整的家,真的值得吗?
但每当这种念头冒出来,我就会立刻想起,沈巍跪在我面前,痛哭流涕的样子。
想起他,为了他那个死去的哥哥,为了他们沈家的面子,而毫不犹豫地,选择牺牲我的样子。
心,就会再次变得坚硬起来。
有些错误,可以原谅。
但有些,不行。
比如,欺骗。
比如,背叛。
这天,我正在公司加班,突然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我以为是骚扰电话,本想挂掉。
但鬼使神差地,我按下了接听键。
“喂,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
“是……是林淼吗?”
我愣了一下。
这个声音,有点耳熟。
“我是。”
“淼淼啊,我是……我是你妈。”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
是我婆婆。
自从我搬出来后,我就拉黑了沈家所有人的联系方式。
不知道她从哪里,搞到了我的新号码。
“有事吗?”
我的语气,很冷淡。
“淼淼,妈知道,是沈巍对不起你。”
“那个混小子,做出这种混账事,我……我替他给你赔不是了。”
“你能不能……看在我和你爸的面子上,再给他一次机会?”
“我们……我们不能没有你这个儿媳妇啊。”
又是这套说辞。
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妈,这件事,您不用再说了。”
我说,“我和沈巍之间,已经不可能了。”
“淼淼!”
婆婆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起来。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七年的夫妻,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他人就在我旁边,你跟他说!”
电话里,传来一阵嘈杂声。
然后,沈巍那熟悉又让我厌恶的声音,响了起来。
“淼淼!淼淼是我!你听我说……”
我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
然后,把这个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没想到,两天后,更让我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我的公公婆婆,竟然带着那个孩子,周宇,找到了我的出租屋。
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当我打开门,看到门外站着的一家三口时,我整个人都懵了。
“淼-A-S……”
婆婆看着我,一脸的讨好和谄媚。
“我们……我们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外面住,过来看看你。”
公公站在一旁,局促不安地搓着手,脸色也很尴尬。
而那个孩子,周宇,躲在婆婆身后,怯生生地看着我。
他瘦了,也黑了,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天真,多了几分,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忧郁和敏感。
“你们来干什么?”
我堵在门口,没有让他们进来的意思。
“淼淼,你看你这孩子,怎么跟我们这么生分了。”
婆婆一边说,一边就想往里挤。
“我们大老远地过来,你连门都不让我们进吗?”
“我跟你们,没什么好说的。”
我冷冷地说。
“这是我家,请你们离开。”
“你!”
婆婆的脸,瞬间涨红了。
“林淼,你别给脸不要脸!我们好声好气地跟你说话,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什么态度?”
我被她气笑了。
“你儿子做出那种事,你们当父母的,不好好管教,反而跑到我这里来撒野?”
“你们还有理了是吗?”
“你……”
婆婆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
还是公公,拉了她一下,上前一步,对我陪着笑脸。
“淼淼,你别生气,你妈她……她也是太着急了。”
“我们今天来,是想跟你,好好谈谈。”
“谈什么?我跟你们,没什么好谈的。”
“谈谈小宇的事。”
公公叹了口气,指了指身后的孩子。
“这孩子,是无辜的。”
“我知道。”
“他……他毕竟是沈家的骨肉。我们……我们不能不管他。”
“那是你们沈家的事,跟我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呢?”
婆婆又忍不住插嘴。
“你一天是沈巍的媳妇,你就是沈家的人!你就有义务,替沈家,分担这一切!”
我简直要被她的神逻辑,气到发疯。
“我再说一遍,我很快,就不是沈巍的媳妇了。”
“我和你们沈家,以后,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请你们,立刻,从我家门口消失!”
我说完,就想关门。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那个孩子,周宇,突然冲了过来。
他用小小的身体,抵住门。
“阿姨,你别赶我们走。”
他仰着头,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我听奶奶的话,我以后,会乖乖的,不惹你生气。”
“求求你,让叔叔回来吧。”
“我想叔叔了……”
看着他那张,写满了哀求和无助的小脸。
我的心,又一次,不争气地,软了下来。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今天,我是赶不走他们了。
“进来吧。”
我侧过身,让他们进了屋。
我的人生,似乎,永远都摆脱不了,这一家人的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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