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羽昕丨《资本论》的隐性话题

1.资本主义关系中的道德伦理批判

《资本论》中虽然没有专门的伦理道德章节，但是对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剖析中，蕴含着对伦理道德的批判。

“劳动力的买和卖是在流通领域或商品交换领域的界限以内进行的，这个领域确实是天赋人权的真正伊甸园。那里占统治地位的只是自由、平等、所有权和边沁。自由！因为商品例如劳动力的买者和卖者，只取决于自己的自由意志。他们是作为自由的、在法律上平等的人缔结契约的…… 一离开这个简单流通领域或商品交换领域…… 就会看到，我们的剧中人的面貌已经起了某些变化。原来的货币占有者作为资本家，昂首前行；劳动力占有者作为他的工人，尾随于后。一个笑容满面，雄心勃勃；一个战战兢兢，畏缩不前，像在市场上出卖了自己的皮一样，只有一个前途 —— 让人家来鞣。”在流通过程中，表面上是自由平等的商品交换，但进入生产领域，工人就沦为资本增殖的工具，暴露了资本家对工人的剥削，表面上的自由平等掩盖了剥削的实质。

“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马克思在研究资本原始积累的过程中发现，资本主义发展初期充满了暴力、掠夺、压迫等，资本的原始积累就是对劳动者和殖民地的剥削，体现了资本主义发展的道德原罪。

“劳动对工人来说是外在的东西，也就是说，不属于他的本质；因此，他在自己的劳动中不是肯定自己，而是否定自己，不是感到幸福，而是感到不幸，不是自由地发挥自己的体力和智力，而是使自己的肉体受折磨、精神遭摧残。”马克思从劳动异化的角度，批判了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对工人的伦理伤害。工人的劳动不是实现自我价值，而是维持生存的被迫行为，导致工人与劳动产品、劳动过程、他人以及自身本质相异化，违背了人的自由全面发展的伦理目标。

“信用制度加速了生产力的物质上的发展和世界市场的形成…… 同时，信用加速了这种矛盾的暴力的爆发，即危机，因而加强了旧生产方式解体的各种要素…… 信用制度固有的二重性质是：一方面，把资本主义生产的动力 —— 用剥削别人劳动的办法来发财致富 —— 发展成为最纯粹最巨大的赌博欺诈制度，并且使剥削社会财富的少数人的人数越来越减少；另一方面，又是转到一种新生产方式的过渡形式。”信用制度一方面促进了资本主义经济的发展，但另一方面也加剧了资本主义的内在矛盾，成为资本家进行欺诈和剥削的工具，导致社会财富集中在少数人手中，进一步扩大了贫富差距，违背了公平正义的伦理。

“商品形式的奥秘不过在于：商品形式在人们面前把人们本身劳动的社会性质反映成劳动产品本身的物的性质，反映成这些物的天然的社会属性，从而把生产者同总劳动的社会关系反映成存在于生产者之外的物与物之间的社会关系。由于这种转换，劳动产品成了商品，成了可感觉而又超感觉的物或社会的物。”拜物教现象使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被物与物之间的关系所掩盖，人们对物的追求取代了对人的价值和尊严的关注。

经济关系是社会关系中最基本的关系，资本在经济关系中的剥削必然会引起伦理道德的问题，资本主义的生产资料私有制这一经济基础，决定了资本家与工人的剥削与被剥削关系，进而衍生出流通领域的虚假自由平等、生产领域的劳动异化、信用制度下的贫富分化等一系列社会关系。

2.《资本论》中跨学科隐性话题

《资本论》在对经济规律的阐释中，还隐藏着许多超越单纯经济学范畴、具有跨学科价值的隐性话题。

技术进步——“在工场手工业和手工业中，是工人利用工具，在工厂中，是工人服侍机器。在前一种场合，劳动资料的运动从工人出发；在后一种场合，则是工人跟随劳动资料的运动。在工场手工业中，工人是一个活机构的肢体。在工厂中，死机构独立于工人而存在，工人被当作活的附属物并入死机构。”机器本应该解放劳动，但在资本主义生产过程中沦为了控制工人的工具，不仅没有减轻工人的负担，反而使工人成为了机器的附属品，技术进步的成果是用来服务于资本增殖的而非人的解放。

自由时间——“事实上，自由王国只是在必要性和外在目的规定要做的劳动终止的地方才开始；因而按照事物的本性来说，它存在于真正物质生产领域的彼岸。…… 这个领域内的自由只能是：社会化的人，联合起来的生产者，将合理地调节他们和自然之间的物质变换…… 靠消耗最小的力量，在最无愧于和最适合于他们的人类本性的条件下来进行这种物质变换。但是，这个领域始终是一个必然王国。在这个必然王国的彼岸，作为目的本身的人类能力的发挥，真正的自由王国，就开始了。”马克思指出自由时间是自由王国的基础，而资本主义追求利益最大化，就必须不断压榨工人，使工人花费更多的时间用于生产，剩余劳动时间的增长，必定导致自由时间的降低。

再生产——“资本主义生产过程，在联系中加以考察，或作为再生产过程加以考察时，不仅生产商品，不仅生产剩余价值，而且还生产和再生产资本关系本身：一方面是资本家，另一方面是雇佣工人。”“从社会角度来看，工人阶级，即使在直接劳动过程以外，也同死的劳动工具一样是资本的附属物。甚至工人阶级的个人消费，在一定限度内，也不过是资本再生产过程的一个要素。”资本主义的再生产不仅是物质资料的再生产还是阶级关系的再生产，工人的个人消费和劳动过程，都纳入到资本循环中，再通过意识形态的塑造，使剥削关系合理化从而永久化。

自然——“劳动过程是人和自然之间的过程，是人以自身的活动引起、调节和控制人和自然之间的物质变换的过程。”“社会化的人，联合起来的生产者，将合理地调节他们之间和自然之间的物质变换，把它置于他们的共同控制之下，而不让它作为盲目的力量来统治自己；靠消耗最小的力量，在最无愧于和最适合于他们的人类本性的条件下进行这种物质变换.”指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破坏了这种变换的可持续性，资本为了短期利润过度消费大自然，导致生态危机。

《资本论》在阐释经济规律时，还涵盖技术进步、自由时间、再生产、人与自然关系等跨学科隐性话题，技术沦为控制工人的工具、工人自由时间因剥削被压缩、再生产固化阶级剥削关系、资本短期逐利引发生态危机，本质都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对人与社会、自然关系的扭曲。

3.辩证法视域中的资本

用马克思主义辩证法看待资本，既不是将其神化也不是将其妖魔化。

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明确肯定。资本在历史上扮演过“非常革命的角色”，这是对资本的肯定。资本的原始积累虽然充满血腥，但它摧毁了中世纪宗法共同体和封建等级制度，将农民从土地束缚中剥离为“自由劳动者”，为大工业生产提供了劳动力市场；同时，资本追求利润的本能推动了生产工具的革新，催生了机器大工业，取代了落后的手工劳动，极大提高了劳动生产率。马克思指出，资本主义 “在它的不到一百年的阶级统治中所创造的生产力，比过去一切世代创造的全部生产力还要多，还要大”。资本的增殖不仅是资本家私人财富的积累，更是社会生产力的物质积淀，是未来社会进行社会化生产的物质前提。辩证法认为，任何事物都有其产生、发展和灭亡的过程，资本也不例外，资本是特定历史阶段的生产关系，与一定的生产力发展水平想适应，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随着生产力的发展，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一旦不能满足生产力的发展需求必然将会被取代，这不是人为的主观意志所决定的，而是生产力发展的客观规律所决定的。

马克思主义对资本的扬弃，不是简单否定资本，而是消灭资本的剥削属性，保留其合理内核。在社会主义社会，资本可以被纳入公有制为主体的经济体系，成为服务于人民利益、推动生产力发展的工具。

总之，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既承认资本的历史进步性，也批判了其剥削性，对待资本不该是一味地排斥，而是扬弃。不仅需要学习《资本论》中的经济规律，也要关注其所涉及的伦理道德问题、自然、技术等跨学科的隐性价值。

阅读书目：

《资本论》第一卷

《资本论》第二卷

《资本论》第三卷

• 本期作者：郑羽昕，哈尔滨工业大学（深圳）研究生
• 本期编辑：奔跑的蜗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