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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这扇老旧的木门时,陈默知道,他终于到家了。
门轴发出悠长的“吱呀”声,像是老宅的一声叹息。正午的阳光趁机从门缝里涌入,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光柱。光柱里,无数尘埃在飞舞,像是被惊醒的梦。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光。
“宅者,人之本。”祖父的声音忽然在记忆里响起,苍老而笃定。那是个黄昏,也是在这扇门前,祖父指着门楣上模糊的木雕纹样,对他说出这句话。那时的陈默还不懂,只是懵懂地点头。现在,他站在四十岁的门槛上,带着满身疲惫和一颗快要干涸的心,忽然就明白了。
这是陈家老宅,空了整整十年。十年间,陈默在城里闯荡,住过格子间似的公寓,也住过宽敞却冰冷的高层。事业起起伏伏,像坐过山车,到最后,竟觉得一切空落落的。离婚协议书签下的那天,他一个人站在十八楼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流动的车灯,忽然觉得那光亮和自己毫无关系。那一刻,他只想回到这里。
堂屋里很暗。仅有的一扇小窗,玻璃上积着厚厚的灰垢,透进来的光是浑浊的。空气里有种陈年的味道,像是木头、尘土和时光混合在一起的气息。他放下行李,推开堂屋的后门,走进天井。
天井不大,却被一棵老槐树撑满了。午后的阳光穿过槐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就在那一瞬间,陈默忽然想哭。那种明亮、那种树影的摇曳,那种风穿过天井的微凉——他记起来了,这就是“气”。
祖父曾指着天井对他说:“你看,光是活的,风是活的。房子也得能呼吸,人住在里头才能活。”那时的他不明白,现在他懂了。祖父说的“气”,就是此刻穿过天井的风,是摇动的树影,是石板缝里钻出的几茎青草。是活的,是流动的,是这个百年老宅的呼吸。
他开始动手打扫。没有请人,只是自己一点一点地清理。先打开所有能开的窗户,让积压了十年的滞气散出去。他搭了梯子,爬到房顶,清理了堵塞的瓦沟。雨水管早就锈蚀了,他换上新管。当第一缕畅通无阻的风穿过堂屋,从天井另一端流出去时,陈默深深吸了口气——那是草木的、泥土的、阳光晒热的瓦片的气息。
最大的工程是那扇小窗。他请了工匠,将临街的整面墙重新开窗。当那扇宽大的、从顶到地的新窗安好,无遮挡的阳光第一次完全地涌进来,铺满了整个堂屋的地面。陈默坐在那一片光亮里,什么也不做,只是坐着。光温暖着他的膝盖,他感到某种冰封的东西,正在身体里缓慢地融化。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过着极其简单的生活。早晨在鸟鸣中醒来,看晨光如何一寸寸爬过窗棂。白天读书,或者只是坐着,看天井里的光影从西移到东。他发现自己睡得沉了,不再整夜整夜地失眠。早晨照镜子,眼里的血丝不知何时已经消退。
有天夜里下起了雨。他躺在床上,听见雨点打在瓦上清脆的声音,然后是雨水顺着新换的雨管潺潺流下的声音。那声音让他觉得安稳,觉得这座老宅正在被洗涤,正在酣畅地呼吸。他忽然想到祖父说的“运”——长期处在一个场里,被它慢慢影响的结果。这几个月,他不就是这样被影响着么?
他不再焦虑。不再一遍遍复盘过去的得失。他开始整理祖父留下的旧书,在一本发黄的笔记里,他看到祖父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心安,则福自来。”原来,心安就是最大的福气。而心如何能安?需要一个能让它妥帖安放的地方。
来年春天,老槐树开花了。一树雪白,香气飘满整座宅子。陈默在树下放了张桌子,开始写点东西。写的不是什么鸿篇巨制,只是一些散碎的回忆,一些忽然浮起的念头。阳光透过花叶洒在稿纸上,光斑跳跃。他写得缓慢而平静。
有朋友从城里来看他,惊讶于他的变化。“你看起来……不一样了。”朋友说,“好像整个人都松下来了。”
陈默只是微笑,请朋友喝茶。茶是在天井里泡的,用的雨水。朋友环顾四周,阳光明亮,微风穿堂,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摇晃。“这房子真好,”朋友感叹,“一进来就觉得舒服,心里静。”
那一刻陈默明白,这座老宅的气,养回来了。或者说,是这宅子的气,把他养回来了。它用流动的光、流转的风、草木的呼吸,还有这百年时光沉淀下来的从容,一点一点地,把他从那种悬浮的状态里拉回来,让他重新踩在实地上。
又是一个黄昏。陈默坐在堂屋的门槛上,看着夕阳的余晖把天井染成金黄。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他想起刚回来时的自己,想起那片浑浊的光柱,想起心里那种空落落的疼。
现在,疼还在,但不再尖锐。它变成了一个可以与之共处的存在,像这老宅的某个角落,安静地待在那里。他知道,生活不会从此一帆风顺,但他有了一个地方,一个能让心稳下来的地方。从这里出发,再回到这里,就像祖父说的,这是“人之本”。
风又穿过天井,带着暮色和隐约的花香。陈默闭上眼,深深地呼吸。这座会呼吸的老宅,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和他一起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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