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对余生 （散文）

窗外的秋阳，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一地碎金。我坐在藤椅上，捧着一杯温热的菊花茶，看着蜷曲的茶梗在水中缓缓舒展，像极了岁月里那些被慢慢熨平的褶皱。人生走过八十载，从烽火连天的乱世到国泰民安的今朝，从青丝垂肩到白发盈头，如今才真正懂得，余生最珍贵的姿态，便是笑对。

记得年轻时，总觉得人生当如利剑，锋芒毕露，一往无前。为了胸中的理想，为了肩头的事业，曾在风雨里奔波，在困境中挣扎，把“不服输”三个字生生刻进骨子里。那时的笑，多是胜利后的振臂欢呼，是突破后的释然开怀，带着几分年少的张扬，几分意气的风发。可岁月原是一位温柔的雕刻师，它磨平了我周身的棱角，也教会了我——笑，从来不止是喜悦的表达，更是一种沉淀后的人生智慧。

前些年，一场突如其来的病痛，将我困在了医院的病床上。躺着看窗外的天，从澄澈的湛蓝褪作灰白，再沉进浓稠的漆黑，心底也曾漫过惶恐与迷茫。儿女们日夜守在床边，眼神里的担忧像化不开的雾，朋友们也纷纷提着果篮来看望，絮絮说着安慰的话语。可我知道，真正能渡自己走出黑暗的，唯有心态。于是，我开始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哪怕嘴角僵硬得发酸，哪怕骨血里还浸着疼。我笑着对换药的护士说谢谢，笑着和邻床的病友讲年轻时爬过的山、蹚过的河，笑着告诉自己：这点风雨，算不得什么。渐渐地，笑容成了我每日的必修课。它像一缕穿堂的阳光，不仅照亮了自己蒙尘的心房，也焐暖了身边的人。儿女们说，我的笑容是最好的良药，看着我笑，他们悬着的心便落了地。病友们说，和我聊上几句，总能暂时忘了病痛的折磨。原来，笑不仅能自愈，更能成为他人的光。这大抵便是余生的意义吧——不再只为自己而活，而是用满身的光和热，去温暖身边的每一个人。

如今，我每日的生活简单而充实。清晨，伴着檐角的鸟鸣醒来，在院子里打一套太极，感受着每一寸经络在晨光里缓缓苏醒；上午，坐在书桌前，写几笔撇捺分明的毛笔字，读几页浸润着墨香的好书，让思绪在文字的海洋里自在遨游；午后，泡一壶新炒的茶，和老伴并肩坐在藤椅上，聊着年轻时的糗事，说着当下的趣事，阳光透过窗棂，在我们的白发上镀上一层暖金；傍晚，牵着老伴的手，在夕阳下慢慢散步，看晚霞燃红半边天，看巷口孩子们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归来的身影。每一个平凡的瞬间，都浸着沉甸甸的幸福。

有人问我，余生最大的愿望是什么？我笑着回他：“笑对每一天。”是啊，人生不过百年，酸甜苦辣都是滋味，悲欢离合都是风景。与其在回忆里叹息，在遗憾里沉沦，不如笑着接纳过去，笑着珍惜现在，笑着奔赴未来。那些曾经耿耿于怀的遗憾，不过是岁月绣在衣襟上的点缀；那些曾经锥心刺骨的伤痛，早已化作滋养生命的养分。它们让我愈发懂得，生命的可贵，从来都在每一个鲜活的当下。

夕阳西下，余晖漫过我的脸颊，暖洋洋的。我端起茶杯，抿一口菊花茶，清冽的香气漫过舌尖。转头看向院子里的菊，一簇簇在秋风里傲然挺立，花瓣舒展，露出灿烂的笑靥。它们不与百花争春，却在万物渐次凋零的秋日，绽放出最从容的姿态。这何尝不是一种笑对余生。这，便是我的余生。

人间烟火最抚心 平凡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