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打汉奸骂鬼子”，老年人养老钱快被私域直播榨干了

从会场销售到私域直播，从线下转移到线上，围猎老年人群体的骗局正在“互联网化”。

这些精心设计的围猎，往往从免费领鸡蛋开始，用健康讲座进行洗脑，最终目的则是用各种高价保健品、玉石字画，和其他劣质商品，掏空老年人的钱包。

来自于民政部的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末，全国60周岁以上老年人口未31031万人，占总人口22%。老龄化社会背景之下，“银发经济”裂变出“银发骗局”。

令人无奈的是，一旦涉身其中，很多老年人都执迷不悟。家人劝说、报警都无济于事，最终养老金被骗的所剩无几。

元旦假期刚过，岳萍的爸爸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来自于南京某街道居委会。

伯伯岳有光因急性心衰住院，因没有老伴和儿女，当地居委会联系到她爸爸——岳有光血缘关系最近的亲属，让去南京处理后续事宜。

父母和姑姑们都年事已高了，去南京照顾伯伯的重任，就落到了岳萍身上。

岳萍到医院后了解到的第一件事是：伯伯的急诊费是居委会垫付的。退休金6000多的伯伯，拿不出钱来给自己治病了。

在岳萍的再三询问下，伯伯吞吞吐吐的告诉了她实情，“都买保健品了”。

中国保健协会公布的一项调查数据显示，我国每年保健品销售额高达千亿，老年人消费占比在50%以上。如此庞大一块“蛋糕”，引来无数良莠不齐的瓜分者。另一组来自中国消费者协会的数据则呈现出老年人被坑骗的现状：连续五年来，老年群体保健品消费投诉量占比超35%，超七成老人因“情感牌”买过不需要的产品。

岳萍猜想，一个人生活多年的伯伯，大概也因情感需求陷入了保健品的坑。

十几年前，伯伯和第二任妻子离婚，过起了孤老生活。岳萍对伯伯最大的印象是省吃俭用，离婚后，他经常连肉都舍不得吃。岳萍爸爸逢年过节会给他买点吃的穿的送过去，但因两家不在一个城市，能照顾的也有限，“大概是想省下钱给自己养老吧？”

不过，真正老了，钱却花光了，这是谁也没想到的！

岳萍到南京的第三天，伯伯病情稳定下来，人也清醒了。岳萍开始处理他的经济问题，打开手机一看，吓了一大跳，光是近半年时间，伯伯就在一个店里订购了2万多的保健品。

多年前，伯伯就有各种慢性病，人生进入到“需要靠药物维持身体运转”的轨道里，这是很多老年人的日常生活。医生告诉岳萍“他光吃保健品，不好好吃药，所以才导致这次的病非常凶险”，但伯伯有自己的理论依据:“人专家说了，西药吃多了伤肾，保健品不伤身体还提高免疫力”，医生也劝不动。

伯伯口中的“专家”，就是他每周都会去的保健品店，给他们一群老人组织的健康讲座，专家身份真假难辨且不说，洗脑倒是洗得很彻底。讲座上制造的健康焦虑，精准的拿捏住了每个老人，岳萍伯伯自从加入到那个店的“家人”群，每天把保健品当饭吃。

鸡蛋当诱饵，讲座强洗脑，养生课堂频繁制造健康焦虑，最后强推高价保健产品，这个流程是保健品行业公开的坑老“秘诀”，但屡试不爽。

岳萍翻了翻伯伯家那些瓶瓶罐罐，发现很多都是固体饮料和运动营养食品。譬如某个养生茶，在其官方公众号的宣传中，号称“十大健康系统的全能指挥官”，其中包括了（血糖、血脂）代谢调节、肝脏保护、抗癌防御、心脑血管保护等误导性宣传语。但实际上，它连保健品的“蓝帽子”标识和批准文号都没有，包装盒右下角显示其为固体饮料。

《食品安全国家标准饮料》（GB7101-2015）规定,固体饮料既不是保健品，也不是特殊医学用途配方食品，其实就是普通食品——还不如吃些肉蛋奶呢。而依据《中华人民食品安全法》，普通食品不能宣称保健功能，不得涉及疾病预防治疗功效。

伯伯购买这些”普通食品“持续四年多，每年花费4到5万元，至今已有20多万元。那些舍不得花在肉蛋奶上面的钱，翻了几倍后，终究还是流入保健品老板的兜里。

要不是这次生病，岳萍不知道伯伯还要被骗多少钱，反正目前他的退休金和积蓄已经所剩无几了。住院三天花了7000多块钱，后续的治疗费，加上以后的养老问题，岳萍不知道这些钱将从哪里来。眼下最快能拿到的钱，大概就是伯伯那些保健品了。

岳萍盘点好所有货物，去到了保健品店。

你以为老年人只会在店里面被骗着买保健品吗？

随着线下会销被监管，围猎的平台迅速转移到了线上的私域直播，老年人在家看着手机就能被精准收割，比线下更隐蔽也更快速。

在私域直播间，各种千奇百怪的商品都会成为收割老年人的诱饵。“直播间卖什么，老人就买什么”，赵英对这样的情况深恶痛绝。

赵英和爸妈不在一起住，她工作繁忙下班还要管孩子，所以只能周末抽半天时间回去陪陪爸妈。自从去年退休后，爸爸从忙碌状态一下子变成无事可干。“当了一辈子老师，突然闲下来非常不适应”，她只能鼓励老两口白天多出去锻炼身体，晚上看看电视刷刷抖音。

刷了一段时间抖音后，赵英的爸爸被诱导进各种私域直播间，买回来很多玉石字画，还有各种所谓的收藏品，一年时间砸了两万多块钱进去。这些直播间并非人人都能进，需要年龄超过50岁，还要经过微信“验身”，对方才会拉你入群。

最让赵英哭笑不得的，是爸爸花2000多元买的千里江山图。主播宣传是从日本间谍手里抢过来的1：1复制品，价值3亿多，而且邀请张大千的“孙子”当场鉴定真假，然后话锋一转作为福利送给直播间“老爹老妈”。赵亮爸爸那晚紧张的盯着屏幕好久，生怕错过了这个福利，“抢”回来发现长宽都比原图少了一半，粗制滥造的程度连高仿版都算不上。

民族情怀，是很多私域直播间吸引老年人最常用的“感情牌”。

赵亮爸爸最初关注私域直播间，就是陷入一个“中科院高科技产品要被日本间谍偷走”的故事中，这系列故事讲了几个月，慢慢让老人卸下了防备心。

为了规避风险，这些主播先是在抖音直播间把故事讲到一半，引导粉丝到微信私域直播间，将要售卖的产品融入故事中，故事结局往往是这些产品救了某个人的命，他们抓住了“中科院汉奸”和“日本间谍”——“剧情比抗日神剧都狗血”。

但直播间的老人们显然已经被胜利的消息给渲染了，在公屏上打出一连串“打倒狗汉奸”，将气氛烘托到最高点，此时此刻，高科技产品的链接就出现在屏幕上。

还有一些私域直播间，无论什么产品都敢和健康绑定在一起，直戳老年人的痛点，怪不得有人说最懂老年人的不是儿女，而是骗子。

在一个电陶炉销售的直播间，阿朱亲眼看到主播将正在炒菜的电陶炉拿起来，放在另一个主播的腰后，说这个电烤炉可以将人体内的寒气、湿气给逼出来，“感觉有点侮辱观众的智商”。但阿朱的妈妈非常喜欢这个电烤炉，既能做饭，还能去湿气，要不是阿朱以“我给你买个更好的”为由拦着他，老太太肯定就下单了。

“她一辈子其实挺辛苦的，年轻时忙工作和我，老了还得照顾老年痴呆的我爸，都没有自我生活，但也不能随便买个电陶炉治疗疾病吧？”，阿朱试图去理解妈妈想买这个电陶炉的心思，但还是建议她去医院做正规的治疗。

阿朱妈妈还看上了一套宣称有保健作用的药王石摆件，据说它能释放磁场，既可以泡水喝，也可以用泡过的水擦身体——体寒可以升温内热可以降温——听上去很离谱实际上也很离谱，最重要的是标价1499元，几乎要用去她半个月退休金。

阿朱拦住了，她感觉自己就像个消防员，整天都在灭妈妈“买买买”的火。

赵英也成为爸爸网购的防火墙，她抽出时间，进入老头平时看的那些直播间，想搞明白他是如何被洗脑的。

看了几天直播后，赵英还是不能理解，如此漏洞百出的故事为什么会骗取了那么多老年人的信任？爸爸给她解释：“我们这一代人，经历过那段被人欺负的历史。还有，那个主播小伙看上去很老实”，“嘴甜态度好，愿意陪老年人聊天，这是很多子女都做不到的”，赵英爸爸不亏是老师，将老年人喜欢看私域直播的理由总结的很全面。

看上去很老实的小伙，嘴果然很甜，直播间里一口一个“老爹老妈”，一口一个“咱自家的东西，绝不能便宜了小鬼子”。不过，给“爹妈”的福利却价格不菲，动辄都在千元以上，而且在链接里产品介绍、生产地等关键信息均没有，有些违规产品还打码，完全看不到卖的是什么。直播完毕，链接就被删除。

这是所有私域直播的特点：无直播回放、无交易订单查询、无商品评价机制、限时删除链接，也就是说，它们没有公开、固定的产品信息供消费者查询，也没有完整的物流信息和售后服务，完美规避了消费者退货维权和法律监管。

因发展非常迅猛、监管法规未全面覆盖，私域直播间成为“坑老”重灾区，越来越多的老年人深陷其中。去年10月份，市场监管总局召开“整治私域直播虚假宣传违法行为”专题发布会，公布的数据显示：查处相关违法案件逾4500起，罚没金额近7000万元。

今年1月7日，市场监管总局与国家网信办联合发布《网络交易平台规则监督管理办法》和《直播电商监督管理办法》。在这两个办法中，要求直播电商平台经营者在资质核验、信用评价、违法处置、动态管控、信息公示、消费者权益保护、投诉机制构建等方面都要明确责任，私域直播也不例外。

这头“密室里的大象”，终于要被拉到阳光下了。

和保健品老板沟通几次后，岳萍发现要想把伯伯的钱拿回来，简直难如登天。

她要求对方把这几年老人的消费明细提供一下，老板含糊其辞，说都是现金交易时间太长账本都丢了。岳萍问伯伯，他也说都是给现金的，已经记不清给了多少钱。

岳萍找居委会，居委会也无能为力，因为上当的老人多，他们曾报过警，但那个店铺有营业执照和市区食品安全监督信息，表面看合法合规，加上都是现金交易很难追查，所以警察来了也无济于事，最后都不了了之。

中国法学会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研究会副秘书长陈音江曾经表示，目前保健品“坑老”骗局中出现最多的问题，不是产品质量问题，而是通过虚假宣传欺骗或误导消费者。但因为虚假宣传基本上都是销售人员口头叙述，没有书面资料，很难作为有效证据。最终处理结果只能是责令改正或行政指导，情节严重的才会行政处罚，这也是消费者即使报警作用不大的原因。

岳萍把伯伯的住院费打印出来拿给对方看，“我伯伯着急用钱治病，你再不给我们退款，出了人命你负责”，她并不是真的吓唬人，医生说伯伯情况暂时稳定但需要长期治疗，现在每天花费都在2000多元。

来回扯皮了好几天，保健品老板退回了8000多块钱，还假意嘘寒问暖，“老人身体怎么样了？他很信任我的，把钥匙给了我一把，平常没事我都会过去照顾他”。岳萍回去问伯伯，躺在病床上的老头掐着手指头一算，“她一年也就来七八次，有时候买点馒头青菜，有时候帮我打扫一下房间”，老头长叹了一口气，“其实，是来拿钱呢！”

岳萍把要回来的8000多块钱赶紧交了医药费，至于剩余的钱还能否要回来，她也没有信心了。

退货难的问题，阿朱也遇到了，她面临的困境是货到付款。

阿朱发现妈妈背着她买了几盒包装高档的人参固本丸，她问花了多少钱，妈妈支支吾吾说1010元。“那还用说，肯定又上当了”，阿朱让妈妈退了，老太太坚持不退，最后才说，“货到付款的，退不了”。

阿朱赶紧拿着药去顺丰快递点，小哥一查，货款已经打给对方了。阿朱给卖家打电话打不通，她又拨通了卖家所在地的12345进行投诉。一个星期过去了，钱还未要回来。

为了防止妈妈再被骗，阿朱给顺丰写了一份申请书，要求将妈妈的联系方式拉黑，杜绝所有货到付款。这件事的最终结果，是她和妈妈大吵了一架。

阿朱特意在某购物平台上搜了同款商品给妈妈看，价格是这个的五分之一，“你和她讲科学，她说你不孝顺。你跟她说性价比，她说她花自己的钱谁也管不着”。

年轻一代的眼里，这些并不高明的骗局，似乎困住了家里老人，而作为老人最亲近的人，他们要做的就是如何将老人拉出来，如何去退货维权，要回老人的养老钱。

目前来看，有些难！

▲应受访者要求，文内人物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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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创作团队

撰文| 徐西西

制图 |连彤 武龙

头图 |由AI生成

审校 | 陈锵 汤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