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重压力下，欧洲兵役制“历史性回摆”

本报驻德国特约记者 青 木 本报记者 陈子帅 本报特约记者 李 静

编者的话：今年1月1日，德国《兵役制度现代化法》正式生效，而两个月后，英国将启动25岁以下青年带薪军事培训计划。近期，克罗地亚恢复了17年前废除的义务兵役制，而法国则推出“时刻备战”志愿兵役制。除了上述国家外，丹麦、波兰等多个欧洲国家都开始加强征兵制度或军力建设。这不仅是应对乌克兰危机的应急之举，更折射出欧洲对美国安全承诺的清醒审视以及对本地区军事人员短缺的深层焦虑。然而，欧洲多国加强征兵遭遇经济成本、青年抵触等多重现实制约，各国民意呈现“前线”与“后方”的鲜明温差。如何在提升防务能力与避免经济民生失衡之间找到平衡，是欧洲面临的难题。

“‘兵役制度回潮’，模式较以往更灵活、更具选择性”

1月1日，德国《兵役制度现代化法》正式生效。根据新法，自今年起，德国所有年满18岁的公民都将收到一份关于联邦国防军服役意愿与适合性的调查问卷。填写该问卷对男性而言是强制义务，女性则可自愿参与。通过问卷表达参军意愿的青年，后续将接受更详细的服役评估及体检。从2027年7月1日开始，2008年及以后出生的成年男性必须接受体检。结合问卷调查反馈和体检结果，德国联邦国防军将建立一个潜在的新兵储备库，并可根据国防需要从中选拔人员。德国2011年暂停义务兵役制，目前的兵役制度仍以志愿兵为基础，但如果未来安全局势显著恶化，或志愿参军人数无法满足军队需求，政府可向联邦议院申请实施“需求征兵制”。

据法国国际广播电台、《欧洲时报》等媒体报道，大多数欧洲国家在20世纪90年代废除了义务兵役制，但现在不少国家已经重新实施或考虑重新实施这一制度，欧洲正在经历“兵役制度回潮”，但模式较以往更灵活、更具选择性。

与冷战时期的大规模强制征兵不同，西欧国家正在探索志愿兵役制与短期军事训练相结合的模式。去年11月，法国总统马克龙正式公布新版兵役制度，这是法国自终止义务兵役制近30年来首次推出面向全国大规模的服役制度。新制度主要面向18至19岁的青年，但对于20至25岁具备特定技能的人才，军方也将根据需求选拔。所有志愿者将在入伍后接受一个月基础训练，随后仅在法国本土或海外省执行任务。首批3000名男女青年可从2026年起报名加入，服役时间为10个月。军队计划逐步扩充接纳规模，目标是在2030年达到每年1万人，2035年达到5万人。

同样在去年11月，比利时宣布已向该国17岁的青少年寄出近14.9万封信件，邀请他们申请一项经过改进的志愿兵项目。该项目将于2026年9月开始。意大利国防部长克罗塞托也在去年11月发布的一份战略报告中表示，该国迫切需要一个由5000人组成的新的民兵和军事单位来应对混合战争威胁。英国则将从今年3月起推出一项计划，允许25岁以下青年接受一年的带薪培训，旨在吸引更多年轻人参军。

不同于西欧国家，北欧与中东欧国家则在持续强化“全民防御”体系。路透社等媒体称，丹麦议会2025年6月全票通过了女性义务兵役法案。此前丹麦的义务兵役只针对男性，女性则是自愿服役。拥有北约规模最大军队之一的波兰，去年11月启动一项全民自愿参与的军事培训计划，参与者可选择个人培训、团体培训、预备役训练等。

为了在竞争激烈的劳动力市场中吸引年轻人，欧洲多国政府推出了各类激励措施。据德国《时代周报》报道，德国联邦国防军网站的信息显示，该国士兵入伍后起薪约为每月2700欧元，加班、夜班等另有补贴。在爱沙尼亚，军人的父母每月可获得近900欧元的补贴。在拉脱维亚，军人服完兵役后可免除大学学费。立陶宛则根据士兵的服役表现支付更高的工资，芬兰的应征入伍者可以免费获得驾照。

“更广泛的欧洲安全形势变化”
纵观欧洲近代军事史，征兵制度始终随安全局势与战略需求动态调整。19至20世纪，普遍义务兵役制是欧洲组建大规模军队的核心支撑。美国智库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发文称，彼时兵役兼具军事人力保障与公民身份建构双重属性，应征男性的卫国义务与其民族国家公民权利直接挂钩。军队不仅传授战斗技能，更被视为“塑造男子汉”的场所，助力士兵成为合格社会成员。同时，征兵制打破经济、宗教、民族界限，将不同背景个体聚集服役，成为凝聚社会力量、维系军民关系的重要纽带。

冷战结束后，欧洲征兵制度迎来根本性转型。随着来自苏联的威胁消退，欧洲国防预算大幅缩水，多数国家放弃大规模部队，转向精简型职业化军队。据法国国际广播电台等媒体报道，法国在1997年废除了义务兵役制，荷兰、西班牙等多个欧洲国家也陆续跟进。此外，2001年“9·11”事件后，北约重心转向远征任务，对灵活专业部队的需求进一步推动了欧洲国家义务兵役制的取消。

“更广泛的欧洲安全形势变化：俄罗斯威胁上升、中东持续动荡，以及美国在冲突中安全承诺的不确定性，近年来促使欧洲各国不仅加强军事装备，更重视人力防御能力的提升。”据法国国际广播电台报道，这是法国等欧洲国家讨论修改兵役制度的重要原因。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称，在俄乌战场上，乌克兰的兵力动员速度比不上俄罗斯，为欧洲国防建设敲响警钟。

对美国安全承诺的疑虑，进一步加剧了欧洲扩充兵力的紧迫性。据彭博社报道，欧洲各国不再能指望美国提供军事保护。路透社近期援引美国匿名官员的话称，华盛顿将2027年设定为欧洲主导北约防务计划的最后期限，如果欧洲届时未能达成目标，美国可能会停止参与北约的一些防务协调机制。比利时智库布鲁盖尔研究所和德国基尔世界经济研究所联合研究显示，若失去美国援助，欧洲北约国家至少需增加30万士兵，才能形成可与俄抗衡的防御力量。

对于欧盟而言，更糟糕的是美国还对丹麦自治领地格陵兰岛提出控制要求。欧洲新闻网认为，为防止美国强行控制格陵兰岛，欧洲应当提前在格陵兰岛部署兵力。

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欧洲安全项目负责人吕蕴谋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增强征兵制度是欧洲人口下降趋势下的必然选择。欧洲长期以来一直面临着军事人员短缺的问题，其背后是更深层次的人口结构问题。当前，欧洲大部分国家出生率已经低于人口更替水平，适龄兵源日益减少。军队对年轻人的吸引力也在下降，自愿征兵制度实际上难以招募到充足的人员。这些因素综合导致了现役军人正在以超出以往的强度服役，他们退役的意愿有所增强。长此以往，欧洲各国军事人员短缺的缺口将会越来越大，且不论是否能够通过“重新武装”增强自身防务实力，就连维持现有的安全能力都是一个问题，因此在欧洲人口规模持续萎缩的情况下，加强征兵制度有一定的必然性。

青年群体的抵触情绪尤为突出

强化征兵制是欧洲填补兵力缺口、应对安全挑战的现实选择，但这样做却需直面其与民生发展的尖锐矛盾。意大利地方议员、维也纳大学政治学专业毕业的罗斯曼2025年10月在网上发文称，欧洲多国加强征兵的节点，恰逢年轻人面临多重挑战的时期。欧洲议会2025年冬季调查显示，33%的欧洲人预计未来5年生活水平会下降；当被问及欧洲议会应优先解决哪些问题时，受访者压倒性地选择通货膨胀、物价与生活成本上涨，以及消除贫困和社会排斥。年轻人的担忧更为突出，而一些政要未聚焦这些根本性挑战，反而提议年轻人中断职业与教育进程去服兵役，这种应对方式可能产生反效果。

德国慕尼黑IFO经济研究所的数据进一步印证了这一担忧：若强征所有适龄群体入伍，将导致德国经济产出减少1.6%，每年损失约700亿欧元；即便仅征召每个年龄组的1/4，每年也将产生32亿欧元的政府支出和171亿欧元的经济成本。该研究所学者波特瓦拉认为，通过提高薪资招募志愿兵，其成本效益远高于恢复义务兵役制。更关键的是，欧洲医疗、教育、技术和绿色经济等关键领域已面临劳动力短缺，将年轻人从这些领域转向军事机构，会直接破坏建设可持续、有韧性欧洲经济的努力。投资于教育、培训和就业，才是更高效的公共资源分配方式，既能让年轻人掌握职业技能，也能直接回应他们最关切的经济不安全感与发展机会有限等问题。

在推进过程中，欧洲强化征兵制更面临显著的地区差异与民意阻力，争议贯穿始终。美国“政治新闻网”称，北欧和波罗的海国家民众对国民服役的支持率大幅上升，但在西欧，由于距离俄罗斯较远，相关讨论更为复杂。

泛欧智库欧洲外交关系协会近期开展的民意调查显示，尽管大多数欧洲人支持恢复强制性兵役制度，但18至29岁的青年群体却对此相当抵触，即便在波兰、罗马尼亚等处于对俄前线的国家亦是如此。美国民意调查机构盖洛普更给出明确数据：在整个欧洲，仅32%的受访者愿意为保卫祖国而战，47%表示反对。即便俄乌冲突的爆发让各国震惊，这一结果仍未改变。西班牙、斯洛文尼亚和斯洛伐克等国政府，更是明确反对强制征兵制，进一步凸显推进阻力。

‍吕蕴谋称，加强征兵客观上会提升欧洲的安全能力，缓解欧洲“再军事化”迫在眉睫的人力短缺问题，部分提高当前欧洲的军事弱势地位，并增强整个欧洲在“可能的战争”到来时的社会韧性。不过，他提醒说，这种举措也会增加对手误判的风险。如果欧洲大规模增强征兵制，俄罗斯可能会将其解读为一种动员，最终进一步加剧现在欧俄之间的紧张局势，从而使冲突更容易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