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的秋,来得猝不及防。
一夜之间,梧桐叶落尽,街面铺了层枯黄,像被血洗过又冲淡的战场。
皆川稚雄抵达开封的第三天,军统河南站外围的三个联络点接连被端。
不是突袭,而是“展览”——
被捕的同志被剥去上衣,反绑在西门城楼的旗杆上,胸前挂着木牌:“重庆间谍,罪有应得”。
皆川站在城楼下,用流利的中文向围观百姓宣读“供词”,声音冷静如手术刀:
“他们不是英雄,是破坏中日亲善的毒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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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可怕的是“声音”。
广播电台突然播放一段录音——是军统河南站周仁怀的声音,嘶哑、颤抖,夹杂着皮鞭抽打的闷响:
“我承认……我是军统特工……刺杀吉川的是武凤翔……”
录音循环播放,整整三天。
站里没人说话,只有愤怒。
“报复,一定要报复,诛杀日本特务和汉奸。特别是皆川稚雄,要让继任者胆寒!”关会潼说着,把牙齿咬得生疼。
“是刑具。”刘子龙听完第一遍就下了判断,“他用‘声音’杀人,制造猜忌。”
岳竹远脸色铁青:“皆川稚雄不是来报仇的,他是来‘清根’的。”
关会潼在第四天夜里消失了。
他留了张字条:“老周在宪兵队地牢,估计撑不了几天。”
老周是交通员,知道接头暗号。若他开口,半个河南站将暴露。
岳竹远立刻组织营救,但关会潼已独自出发。
“他疯了!”苏曼丽攥着字条,指尖发抖,“地牢有三层岗哨,他进去就是送死!”
“所以他才一个人去。”刘子龙望着窗外,“他不想连累别人。”
子时,开封宪兵队后巷。
关会潼穿着清洁工的破棉袄,背着粪桶,从下水道潜入宪兵队后院。
他曾在地痞团伙混过,熟知老城的排水系统。
污水没过膝盖,恶臭刺鼻,但他咬牙前行。
地牢入口在厨房后墙,一扇铁门,两名哨兵来回巡逻。
关会潼等了两个时辰,趁换岗间隙,用自制的铁钩撬开排水口铁栅,钻入地牢通道。
通道幽深,两侧是牢房,传来呻吟与哀嚎。
他贴墙前行,终于在尽头找到老周的牢房。
老周被吊在铁链上,浑身血污,舌头已被割去,只剩半截残根。
他看见关会潼,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光,拼命摇头,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再指了指关会潼的枪。
他在求死。
关会潼红了眼眶。
他知道,老周一旦开口,不仅会暴露整个网络,更会沦为日军宣传工具,被逼着录制更多“供词”。
“老周……”他哽咽,“我带你走。”
老周拼命摇头,用指头沾着自己的血,尽力气写下一行字:
“杀了我……别让我受辱。”
随后,他又用指头指了指自己的左袖口。
关会潼颤抖着手,从袖中取出一根细如发丝的毒针——是苏曼丽特制的“无声针”,一滴药,三秒毙命,无痛无痕。
他含泪点头:“兄弟,我送你走。”
他将毒针藏于指尖,假装检查牢门,靠近铁栅。
老周闭上眼,嘴角竟浮起一丝解脱的笑。
关会潼将毒针装入竹筒,猛然一吹——毒针穿栅而入,刺入老周颈侧。
老周身体一颤,缓缓垂下头,嘴角仍带着笑。
关会潼迅速退后,正欲撤离,忽听脚步声逼近。
他来不及躲藏,只能闪身钻入隔壁空牢,屏息凝神。
两名日本宪兵提灯走来,检查各牢房。
其中一人在老周牢前停下:“咦?死了?”
另一人踢了踢尸体:“熬不住,自己咬舌了。明天拉去火化。”
关会潼紧贴墙角,手按枪柄,冷汗直流。
他本想取走老周身上的钥匙或情报,但此刻已无机会。
就在宪兵转身离去时,他瞥见老周左手紧握,袖口露出半截纸角。
那是老周临死前藏进去的!
他等宪兵走远,冒险靠近铁栅,用细铁丝勾出那张纸——
是一张潦草绘制的宪兵队地牢结构图,角落写着一行小字:
“皆川每日晨六时亲审要犯,密谈室在三楼东侧。”
关会潼心头一震。
老周没白死——他用命,给了他们一条路。
五日后,军统站。
关会潼带回地牢图与情报。
刘子龙立即部署:
“皆川稚雄每天六点去密谈室,必经走廊有监控死角。我们派人伪装成清洁工,用微型录音器录下他与渡边的对话。”
任务由谢文甫执行。
他混入宪兵队做杂役,趁清晨打扫,将微型录音器藏于拖把夹层,置于密谈室外盆景下。
但他未曾察觉,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入皆川的监视网中。
次日收回,果然录到皆川与渡边的密谈:
皆川:“吉川叔父之死,表面是军统所为,实则背后有共党渗透。他们在国军内部安插‘红色种子’,这才是心腹大患。”
新上任的华北五省特务机关参谋长井上太郎:“名单呢?”
皆川:“已在整理。重点目标:刘子龙,军统特别行动队队长,刺杀多名南京政府河南地方要员;武凤翔和张汉杰,郏县师范出身,刘子龙的学生,现为军统外围,实为中共地下党员渗透到军统的双面间谍。不久前两人一起刺杀了大日本帝国华北五省特务机关长吉川贞佐等五名要员。”
录音戛然而止。
刘子龙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武凤翔,张汉杰,中共地下党员。
他想起龙山破庙的月光下,武凤翔问:“老师,这算不算背叛组织?”
那时他以为只是心理挣扎,
原来……他是真的在向组织请示。
苏曼丽倒吸一口冷气:“皆川的目标不是我们……是他。他要借军统之手,清除共党‘红色种子’。”
“一箭双雕。”刘子龙声音冷得像冰,“他让我们互相残杀。”
次日,站内。
李慕林拿着新到的重庆密电,笑容阴冷:“戴老板有令,近期共党活动猖獗,凡有‘共党嫌疑’者,一律停职审查。”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武凤翔和张汉杰身上:“武同志,你和张汉杰的档案……有点问题。”
武凤翔挺直腰板:“这是日寇的反间计,让我们自相残杀。我以前是亲近共党,但现在已经加入了军统,我只为抗日而战。再说了,蒋总裁有令,如果战端一开,那就是地无分南北、年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任,皆应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抗日不分党派,全民族团结一致。”
“好一个‘不分党派’。”李慕林冷笑,“可皆川已经掌握了你的‘证据’。你若不自首,一旦查实,按军统条例——格杀勿论。”
岳竹远沉默良久,终是开口:“凤翔,汉杰,你们先回避。”
武凤翔和张汉杰看了刘子龙一眼,那眼神里有委屈,有不解,也有信任。
他们转身离开,背影笔直如松。
“站长,”刘子龙突然开口,“是我们疏忽了,谢文甫为何能如此顺利地拿到录音?作为高级特工,皆川应该是当时知道了文甫去窃听,故意这么说让我们拿到情报,就是希望我们内斗。”
他直视李慕林:“你若此时动手,正中其下怀。”
李慕林眯眼:“那你建议?”
“放长线。”刘子龙声音沉稳,“兵行险棋,我们假装怀疑他们两人,将其停职,收缴武器。借机让凤翔和汉杰‘背叛’军统,投降日寇。实则借他俩之手,摸清皆川稚雄的真正计划,借机除掉皆川。”
他顿了顿,“这不仅是任务,是生存。”
岳竹远看着桌上的地图,良久,缓缓点头。
深夜,旧货市场。
刘子龙约武凤翔与张汉杰见面。
“皆川稚雄知道你俩是共党。”他开门见山。
武凤翔并未惊慌:“我知道迟早会暴露。”
“我保你们。”刘子龙直视他,“加入军统时岳站长就知道你们有共产党嫌疑,当时正在被通缉,但是现在是国共合作时期,只要能杀日寇,党派之争可以暂放一边。现在,需要你们演一场戏——让李慕林相信你们动摇了,让皆川稚雄相信你们‘投诚’是无奈和气愤。”
他递过一张纸条,“这是‘假名单’,你设法‘泄露’给皆川稚雄的人。”
武凤翔接过纸条,声音低沉:“老师,若组织将来……”
“组织会理解。”刘子龙打断他,“现在,我们只有一个名字:中国人。”
四个人在月光下对视,无需多言。
远处,钟楼敲响十二下。
风卷着落叶,在空荡的街面打着旋。
一场比刺杀更危险的博弈,悄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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