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干过两件现在想起来还能拍大腿的事儿,一件是1992年在深圳黑巷子里救了个被追杀的港商,他临走前把情人托付给了我;另一件就是跟我初恋女友撒谎,说我爸是老家刨地的农民,结果她转头就嫁给了隔壁搞工程的包工头。这两件事,一件让我守了半辈子的承诺,一件让我看透了人心,也让我明白了,有些东西,比身份和钱重要得多。
1992年的深圳,遍地都是淘金的梦,也遍地都是坑。我那时候刚从大学毕业,我爸那会儿已经是市里的二把手了,按说我能找个舒舒服服的办公室工作,可我偏偏犟,就想自己闯闯,不想活在他的光环底下。我揣着自己攒的两千块钱,瞒着家里人,一头扎进了深圳的工地,跟一群老乡混在一起搬砖、扎钢筋,白天累得饭都吃不下,晚上就挤在漏风的铁皮棚子里,听着工友们扯闲篇。
也就是在那个棚子里,我认识了小翠。小翠是食堂做饭的,四川姑娘,说话带着点软糯的口音,笑起来两个酒窝,特别甜。她看我细皮嫩肉的,不像干体力活的,总偷偷给我多盛一勺菜,有时候是块红烧肉,有时候是个煎鸡蛋。我那时候年轻,脸皮薄,被她照顾着,心里暖乎乎的,没几天就喜欢上她了。
工友们总拿我俩打趣,说我小子有福气,能被小翠看上。我也想跟小翠坦白,说我爸不是农民,是当官的,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见过太多人因为身份巴结讨好,我怕小翠也是冲着我家的条件来的,我就想找个踏踏实实的,不在乎我是谁,只在乎我这个人的姑娘。
有天晚上,收工之后,我跟小翠坐在工地旁边的小河边,月光洒在河面上,亮晶晶的。小翠问我:“你家是哪儿的呀?爸妈是做什么的?”我心里咯噔一下,咬咬牙,撒了个谎:“老家是乡下的,我爸就是个种地的,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我出来打工,就是想挣点钱,让他老人家享享福。”
小翠听完,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我的胳膊:“那你真不容易,以后我多给你盛点菜,你别太累了。”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又甜又涩,甜的是她的体贴,涩的是我这个谎,撒得越来越大了。
也就是那阵子,我遇上了陈启明,那个被追杀的港商。那天我加夜班到十点多,拐进一条没灯的小巷子,就听见里面有打骂声。我捡了块砖头,壮着胆子冲进去,喊了一嗓子“警察来了”,把三个混混吓跑了。陈启明当时被打得鼻青脸肿,眼镜碎了一个镜片,抱着个皮包蜷在地上。我把他扶回铁皮棚子,泡了碗方便面给他,他吃着吃着就哭了,说自己是来内地谈生意的,得罪了地头蛇,现在只能连夜跑路。
他说他在内地有个相好的,叫阿珍,开了个小花店,没什么亲人,他放心不下。他抓着我的手,眼睛通红:“小兄弟,我知道这请求过分,但我实在没办法了,你能不能帮我照看一下阿珍?不用你做什么,别让她受欺负就行。”我看着他那模样,想起自己瞒着家里人闯深圳的倔劲,心一软就答应了。第二天一早,陈启明塞给我五千块钱和一个地址,就消失在了晨雾里。
我按着地址找到阿珍的花店,她是个温柔的女人,安安静静的,听完陈启明的事,没哭,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从那之后,我就偶尔去花店帮她搬搬花桶,修修门窗,她也会给我包一束小雏菊,让我带回去。我没跟小翠提过阿珍,觉得没必要,毕竟我跟阿珍之间,就只是一个承诺。
日子一天天过,我跟小翠的感情越来越好,我甚至开始盘算,等攒够了钱,就带她回老家,跟我爸坦白一切。可我没想到,变故来得那么快。
工地隔壁的包工头,姓王,大家都叫他王老板,四十来岁,肚子圆滚滚的,脖子上挂着金链子,说话大嗓门,总喜欢在食堂门口跟小翠搭话,不是送她水果,就是塞她零食。小翠一开始还躲着,后来慢慢也就不推辞了。
有天中午,我看见王老板开着他的桑塔纳,停在食堂门口,小翠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拎着个名牌包,笑得特别开心。我心里咯噔一下,跑过去问她怎么回事。小翠看见我,脸上的笑僵住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王老板从车上下来,拍着我的肩膀,语气带着点嘲讽:“兄弟,你跟小翠不合适,她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总比跟着你搬砖强吧?”
我攥着拳头,问小翠:“你是不是嫌我穷?嫌我爸是农民?”
小翠抬头看我,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全是不耐烦:“是又怎么样?你看看你,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钱,我跟着你,什么时候是个头?王老板能给我买名牌包,能带我住大房子,你能吗?你爸就是个种地的,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这话像一把刀,狠狠扎在我心上。我看着她,突然觉得特别陌生,我想跟她坦白,我爸是市长,我根本不是什么穷小子,可话到嘴边,我又咽回去了。我要是说了,岂不是印证了她就是嫌贫爱富?
那天下午,小翠收拾了她的东西,跟着王老板走了,没跟我说一句再见。工友们都来安慰我,说小翠不懂珍惜,我苦笑一声,没说话。晚上,我去了阿珍的花店,跟她讲了这件事。阿珍递给我一杯热茶,轻声说:“人各有志,强求不来。你守着你的承诺,我守着我的花店,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我看着阿珍安静的侧脸,突然觉得,比起小翠的热烈,阿珍的这份安稳,更让人踏实。
没过多久,我爸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我在深圳搬砖的事,气得连夜坐车赶过来,看见我晒得黢黑,手上全是茧子,当场就红了眼眶。他没骂我,只是叹了口气:“你这孩子,犟得跟头牛似的。”
我爸的身份,在工地传开了。王老板听说后,吓得连夜跑到我面前,点头哈腰地道歉,说自己不知道我的身份,求我别跟他计较。小翠也托人带话,说她后悔了,想跟我复合。我只是笑了笑,没搭理。
那五千块钱,我没花,全给了阿珍,让她把花店扩大了点。陈启明再也没回来过,也没寄过一封信,我和阿珍,就这么守着那个花店,守着一个没说出口的承诺,过了一年又一年。
后来,我回了老家,进了一家国企,凭着自己的本事,一步步往上走,没靠我爸一点关系。我和阿珍也没断了联系,每年过年,我都会去深圳看她,她的花店越开越大,门口的雏菊,开得一年比一年旺。
再后来,我听说小翠跟王老板过得不怎么样,王老板在外面养了小三,她天天跟他吵架,过得一地鸡毛。我听完,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是觉得,有些人,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
前几年,我爸退休了,身子骨还硬朗,每天在家种种花,养养鸟,我偶尔回去陪他喝两杯,他总说:“当年你小子撒谎说我是农民,我还挺生气,现在想想,那也是个好事,让你看清了什么人值得珍惜。”
我点点头,没说话。
这辈子,我做过最对的两件事,一件是救了陈启明,守着对他的承诺,认识了阿珍;另一件,就是跟小翠撒了那个谎,让我明白,真正的感情,从来不是靠身份和钱撑起来的。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着,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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