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年间的南京城,表面上歌舞升平。
是一派开国盛世的繁华景象。
可在这金粉繁华的背后,却涌动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尤其是对于那些跟随朱元璋打天下的老兄弟们来说。
每一天的日出都可能是生命的倒计时。
就在这一天,大明朝的开国第一功臣魏国公徐达,做出了一个震惊朝野的决定。
主动上交兵符,请求解甲归田。
这一举动看似是君臣相得的佳话。
是急流勇退的智慧。
然而当徐达走出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宫,回到自己府中关闭大门的那一刻。
他脸上原本挂着的恭顺笑容瞬间消失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比谁都清楚,那位高坐在龙椅上的昔日兄弟,早已磨好了屠刀。
交出兵权从来不是结束,而是一场更为凶险博弈的开始。
一张无形的大网早已悄然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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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奉天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数百支儿臂粗的红烛高高燃起,将大殿照得如同白昼。
却照不透人心深处的幽暗。
汉白玉铺就的地面上倒映着文武百官的身影。
鸦雀无声。
只有偶尔衣袍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徐达双手托举着那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盒。
一步一步走得极慢,仿佛每一步都重逾千钧。
这不仅是兵权的交接,更是身家性命的博弈。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
那些目光中夹杂着探究、嫉妒、惋惜,甚至还有幸灾乐祸。
但这一切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龙椅上那两道锐利如鹰隼般的视线。
正死死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似乎想要透过他的皮囊,看穿他五脏六腑里是否还藏着一丝一毫的野心。
徐达走到丹陛之下,缓缓跪倒在地。
将头深深埋下,声音洪亮却透着一丝苍凉。
「臣徐达,蒙陛下洪福,如今天下大定,四海升平,臣年事已高,旧伤复发,已无力再统领三军,特将虎符归还陛下,恳请陛下准许臣告老还乡,颐养天年。」
这番话,他在家中对着铜镜演练了无数遍。
每一个停顿、每一次颤音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大殿之上,朱元璋并没有立刻说话。
这短暂的沉默对于徐达而言,漫长得如同过了几个世纪。
他维持着跪拜的姿势,额头贴在冰冷的地砖上。
后背的冷汗已经悄悄浸湿了里面的绸衣。
这就是伴君如伴虎。
哪怕他是大明朝的万里长城,在皇权面前,也不过是一只随时可以被碾死的蝼蚁。
终于,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带着几分爽朗的大笑,打破了死寂。
「天德啊,你这是做什么?这天下有一半都是你帮咱打下来的,这兵权交给你,咱最放心,何必急着告老?」
朱元璋快步走下龙椅,亲自伸手扶起了徐达。
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就像当年在濠州起义时一样亲密无间。
可徐达分明感觉到,那双大手的掌心冰冷刺骨,没有任何温度。
那笑意盈盈的眼底深处,藏着的是令人心悸的寒意。
徐达不敢抬头直视龙颜,只是更加恭顺地低着头。
「陛下隆恩,臣万死难报,但臣真的老了,只想在余生侍弄花草,含饴弄孙,还望陛下成全。」
朱元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确认这句话的真伪。
片刻后,他才点了点头,接过了那个紫檀木盒。
「既然兄长心意已决,咱就不勉强了,传旨,赏魏国公黄金万两,良田千亩,赐丹书铁券,并在京城赐建新府,以彰其功!」
群臣山呼万岁,赞颂陛下仁德。
徐达也跟着叩头谢恩。
但这看似圆满的一幕,却让徐达心中的石头悬得更高了。
他知道,朱元璋越是表现得大度,背后的杀机就越重。
这黄金万两不是赏赐,而是买断他性命的安家费。
那丹书铁券更不是免死牌,而是一道催命符。
02
马车缓缓驶出宫门。
车轮碾压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徐达靠在车厢的软垫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瘫软下来。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刚才在奉天殿的一幕幕。
每一个细节都让他心惊肉跳。
如今的朝堂,早已不是当年的样子了。
胡惟庸案的余波未平,多少开国功臣被牵连其中。
满门抄斩,血流成河。
朱元璋为了给子孙后代铺路,正在有计划地清除一切可能的威胁。
而手握重兵、功高震主的自己,无疑是那份死亡名单上最显眼的名字。
徐达透过车窗的缝隙,看着窗外繁华的街道。
心中却是一片荒凉。
他想起了刘伯温临走前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想起了李善长在刑场上的惨叫。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这古往今来的铁律,终究还是应验到了自己身上。
回到魏国公府,徐达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书房看书。
而是直接屏退了所有的下人,连平日里最亲信的管家都被赶到了外院。
他独自一人站在内院的回廊下,目光沉沉地望着天空。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将整个国公府染上了一层不祥的猩红。
这看似固若金汤的府邸,如今在他眼中,却像是一座巨大的囚笼。
四周布满了看不见的眼睛和耳朵。
锦衣卫的无孔不入,他早有领教。
也许就在此时此刻,府中的某个角落,正有一双眼睛在窥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记录着他的每一句话,然后呈送到那位多疑的帝王案头。
他必须抓紧时间了。
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如果不做点什么,徐家满门上下几百口人,恐怕都要成为这场皇权清洗中的祭品。
想到这里,徐达深吸了一口气。
转身大步走进了内室,顺手关上了厚重的木门,并插上了门闩。
03
内室里,徐达的结发妻子谢氏正在灯下缝补一件旧衣裳。
看到丈夫神色匆匆地进来,并且反常地锁上了门。
谢氏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放下手中的针线,迎上前去,关切地问道。
「夫君,今日上朝还顺利吗?陛下真的准你交权了?」
徐达没有说话。
只是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警惕地向外张望了一番。
确认院子里确实空无一人后,才转过身来,脸色凝重得可怕。
他几步走到谢氏面前,一把抓住了妻子的手。
力道大得让谢氏感到一阵疼痛。
「夫人,接下来的话,你听清楚了,每一个字都要烂在肚子里,除了你我,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就算是咱们的儿女也不行!」
谢氏从未见过丈夫如此紧张惊恐的模样。
哪怕是当年面对陈友谅百万大军围城时,他也从未像现在这样失态。
她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用力点了点头。
「夫君放心,妾身省得。」
徐达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
「今日我在大殿上交出兵符,不过是演给朱元璋和满朝文武看的一场戏,他生性多疑,绝不会因为我交了兵权就放过我,徐家的祸事就在眼前了。」
谢氏身子一颤,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只能坐以待毙吗?」
「当然不能!」
徐达眼中闪过一道精光,那是他在战场上杀伐决断时的狠厉。
「我徐天德征战半生,岂能没有一点后手?我早料到会有这一天,所以瞒着所有人,暗中留下了一支奇兵。」
「奇兵?」
谢氏惊讶得捂住了嘴巴,她作为枕边人,竟然对此一无所知。
徐达点了点头,凑到谢氏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你还记得我当年在淮西的老部下陈武吗?外界都以为他战死沙场了,其实并没有。」
「五年前,我借着平乱的名义,将五千名对我最忠心的死士精锐,秘密转移到了城外的马家集,让他们化整为零,乔装成普通的农户、商贩和工匠,潜伏在那里。」
「这五千人,只听命于我一人的调遣,连兵部和五军都督府都没有他们的名册,这是我们徐家最后的护身符。」
04
听着丈夫的叙述,谢氏的心跳如擂鼓般剧烈。
私养死士,按律当斩。
更何况是在天子脚下藏了五千精兵。
这若是被发现,那就是谋逆大罪,是要诛九族的。
但她也明白,到了这一步,除了拼死一搏,已经没有别的退路了。
徐达从怀中贴身的内袋里,摸出了半枚残缺的青铜虎符。
这并非朝廷制式,而是他当年起兵时用过的旧物,上面布满了斑驳的铜锈。
他郑重地将这半枚虎符塞进谢氏的手中,眼神中带着决绝与托付。
「今夜子时,你带着这半枚虎符,乔装打扮,从后门的狗洞钻出去,不要惊动任何人。」
「城门的守卫老张是我当年的亲兵,他欠我一条命,看到这个信物,他会放你出城。」
「你出城后,立刻赶往马家集,找到陈武,把这个交给他,并告诉他两句暗号:月落星沉,淮西旧部。」
「只要他对上了暗号,见到了虎符,那五千兄弟就会立刻集结,听你号令。」
谢氏紧紧攥着那枚冰凉的虎符,手心里全是汗水,声音颤抖着问。
「集结之后呢?我们要造反吗?」
徐达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走那一步,一旦起兵,便是生灵涂炭,我们也成了乱臣贼子。」
「我是让你带着他们,立刻转移,往北走,去塞外,那里天高皇帝远,朱元璋的手伸不到那么长。」
「如果……如果我不幸遭遇不测,你就让陈武带着这五千人,保护好咱们的孩子,隐姓埋名,给徐家留条根。」
说到这里,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眼眶微红,声音也变得哽咽起来。
他一生忠义,为大明流尽了血汗。
最后却要像防贼一样防着自己效忠的君王。
这是何等的讽刺和悲凉。
谢氏含泪点头,她知道,这是丈夫用命换来的最后生机。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紧接着,一个黑影在窗纸上一闪而过。
一张卷得紧紧的小纸条从门缝底下被塞了进来。
徐达神色大变,身形一闪,迅速捡起那张纸条。
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四个潦草的字。
字迹因为书写匆忙而显得有些歪斜,却像四道惊雷,瞬间在他的头顶炸响。
纸条上写着:「东窗事发」。
徐达只觉得眼前一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最可怕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更让他感到绝望的是,随着纸条送入的同时,府门外隐约传来了沉重的甲胄碰撞声,和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那是军队包围府邸的声音。
徐达猛地看向谢氏,眼中的光芒在剧烈颤抖。
他知道,那一丝逃生的希望,正在被无情的现实一点点掐灭。
而那五千隐藏在城外的暗卫,究竟是被锦衣卫发现了?还是……
05
内室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了。
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徐达死死盯着手中那张已经被冷汗浸透的纸条。
「东窗事发」四个字像是有毒的蛇信,舔舐着他仅存的理智。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般射向窗外。
原本寂静的魏国公府四周,此刻竟连一声虫鸣都听不见了。
这种诡异的安静,对于久经沙场的他来说,比震天的喊杀声更令人毛骨悚然。
那不是安静,那是被无数双眼睛死死锁定的压抑。
谢氏看着丈夫惨白的脸色,手中的半枚虎符「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夫君,是不是……是不是他们发现了?」
谢氏的声音颤抖得不成调。
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直到撞到了紫檀木的立柜。
徐达没有回答,他几步跨到烛火旁,将那张纸条凑近火苗。
火舌瞬间吞噬了纸张。
灰烬在他指尖盘旋,最终无力地飘落在地,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转过身,双手按住谢氏颤抖的双肩。
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声音沙哑得可怕。
「阿秀,听我说,现在的局面比我想象的还要遭。」
「既然东窗事发,说明马家集那边已经保不住了,甚至可能……」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没敢把最坏的猜想说出口。
如果那五千暗卫已经暴露,那么此刻整个南京城的防卫力量,恐怕都已经调动起来,只为了对付他徐达一人。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毫无遮掩地从前院传来。
紧接着是铠甲叶片摩擦的金属撞击声,那是重甲步兵特有的声响。
「咚、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在深夜里响起。
不像是在敲门,更像是敲在两人的心坎上。
这声音不急不缓,透着一股掌控一切的傲慢与从容。
徐达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惊慌在一瞬间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
他是大明的元帅,就算死,也要死得体面,绝不能在这些鹰犬面前丢了威风。
他松开谢氏,弯腰捡起地上的虎符,收入袖中。
然后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沉声说道。
「你在屋里待着,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许出来。」
谢氏想要拉住他,却被他坚决的眼神制止了。
徐达转身,大步走向房门,一把拉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外,并没有想象中成群结队的抓捕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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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个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高大身影,静静地伫立在回廊的阴影里。
那人戴着一顶黑纱方巾,面容隐没在黑暗中。
只有一双眼睛在月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寒光。
看到徐达出来,那人微微躬身,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魏国公,别来无恙啊。」
徐达瞳孔微缩,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毛骧,锦衣卫指挥使,朱元璋手里最锋利、最阴毒的一把刀。
此人出现在这里,通常只意味着两件事:要么是抄家,要么是灭门。
徐达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负手而立,冷冷地看着对方。
「深夜造访,毛指挥使好大的兴致,不知是陛下的旨意,还是你自己的主意?」
毛骧轻笑一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精美的红漆食盒。
「国公爷言重了,下官哪敢擅作主张。」
「陛下听说国公爷背疽发作,身体抱恙,特命下官送来御赐的药膳,给国公爷补补身子。」
说着,他将手中的食盒微微举高,目光中透着一股猫戏老鼠般的戏谑。
「这可是陛下亲自吩咐御膳房做的,国公爷,这可是天大的恩宠啊。」
06
徐达的目光落在那个红漆食盒上,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太了解朱元璋了,那位洪武大帝从来不会做无谓的事。
在这个敏感的时间点,在这个被重兵包围的夜晚。
送来一盒所谓的「药膳」,绝不仅仅是关心那么简单。
一阵夜风吹过,徐达背后的伤口隐隐作痛。
那是多年的旧伤,最近复发得厉害,形成了巨大的背疽。
医嘱严禁食用发物,否则毒气攻心,必死无疑。
「既然是陛下赏赐,那便替我谢过陛下隆恩。」
徐达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虽然明知来者不善,但他没有拒绝的权力。
毛骧也不客气,提着食盒大步走进正厅,将食盒放在了八仙桌上。
他动作优雅地揭开盒盖,一股浓郁的香气顿时弥漫在整个厅堂。
然而,闻到这股香气的瞬间,徐达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是蒸鹅的味道。
在民间医理中,鹅肉乃是极大的发物。
对于患有背疽的人来说,无异于剧毒的砒霜。
吃下去,毒疮崩裂,脓血逆流,神仙难救。
毛骧仿佛没有看到徐达惨白的脸色。
慢条斯理地将那一盘色泽金黄、热气腾腾的蒸鹅端了出来。
又取出了一壶酒和一副碗筷,整齐地摆在徐达面前。
「国公爷,请吧。」
毛骧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却让人感到彻骨的寒冷。
「陛下说了,国公爷劳苦功高,这只鹅是御膳房特选的江南老鹅,肉质鲜美,最是滋补,一定要看着国公爷趁热吃完,才算不辜负了陛下的一片心意。」
徐达看着眼前这盘致命的美味,双手在袖中死死握拳。
指甲深深嵌入肉里,却感觉不到疼痛。
这就是他的好兄弟,这就是他效忠了一辈子的君王。
不用明旨赐死,不用刑场斩首,甚至不用背负杀戮功臣的骂名。
只用一只鹅,就能让他体面地闭嘴,让他带着所有的秘密永远消失。
「如果不吃呢?」
徐达抬起头,目光直视毛骧,声音低沉如铁。
毛骧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阴狠。
他缓缓凑近徐达,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国公爷是聪明人,自然知道抗旨的后果。」
「这只鹅,您吃了,就是病逝,陛下会给徐家无上的哀荣,您的爵位可以世袭,您的子孙可以富贵绵延。」
「如果不吃……」
毛骧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向内室的方向,那里藏着徐达最在意的发妻。
「那就是抗旨不遵,是大不敬。」
「到时候,不仅仅是您,还有您身后的整个徐家,乃至那所谓的……马家集,恐怕都要给国公爷陪葬了。」
提到「马家集」三个字时,毛骧特意加重了语气。
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
徐达的身子猛地一僵,最后的侥幸心理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原来,他们早就知道了。
07
徐达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原本挺直的脊背佝偻了下来。
他颤抖着伸出手,端起了面前的酒杯。
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连酒水都洒了出来。
「马家集……你是怎么知道的?」
徐达的声音干涩,像是从砂纸上磨过一般。
他自认行事隐秘,那五千人更是分散潜伏,彼此互不联络。
除了他和陈武,根本没人知道完整的名单。
毛骧看着徐达崩溃的模样,似乎很享受这种摧毁英雄意志的快感。
他自顾自地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国公爷,您真的以为,这天底下有锦衣卫查不到的事情吗?」
「早在三年前,您第一次把陈武送出城的时候,我们的人就已经混进去了。」
「您以为那是您最后的底牌,殊不知,那是陛下为您精心准备的一个笼子。」
毛骧的话像是一把把尖刀,狠狠地捅进徐达的心窝。
「就在一个时辰前,您准备让尊夫人带着虎符出城的时候,马家集那边已经动手了。」
「那个陈武,倒是条硬汉,被砍了十八刀还没断气,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月落星沉』。」
「可惜啊,他等不来您的将令了。」
毛骧轻描淡写地描述着那场屠杀,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五千人,没有一个活口,全部坑杀在城外的乱葬岗,连块墓碑都不会有。」
「陛下说了,这些人都曾是跟着您出生入死的兄弟,既然您要走了,他们在下面也好给您做个伴,省得您路上寂寞。」
徐达只觉得五雷轰顶,脑海中一片空白。
五千条人命,五千个曾经鲜活的面孔。
就因为他的一念之差,因为他对皇权的一丝恐惧和防备。
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他以为自己在保护他们,实际上却亲手把他们送上了黄泉路。
这才是朱元璋真正的手段。
不仅要杀人,还要诛心。
他要让徐达带着无尽的悔恨和愧疚死去。
让他明白,在皇权面前,任何的挣扎和算计都是徒劳的可笑把戏。
眼泪顺着徐达刚毅的脸庞滑落,滴落在面前那盘蒸鹅上。
他不是在为自己哭,是在为那些无辜死去的兄弟哭,为这个冷血无情的世道哭。
「好……好手段!」
徐达仰天长笑,笑声凄厉而悲凉。
「朱重八,你好狠的心呐!」
毛骧脸色一沉,厉声喝道。
「大胆!竟敢直呼陛下名讳!」
徐达猛地止住笑声,眼神变得异常凌厉。
那是他在战场上杀敌时的眼神,竟逼得毛骧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都要死了,还怕什么大胆?」
徐达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烧灼着他的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的苦涩。
「告诉陛下,徐达谢陛下赏赐!」
说完,他伸出双手,抓起那只肥腻的蒸鹅,大口大口地撕咬起来。
08
油脂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混合着咸涩的泪水,味道怪异而恶心。
徐达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机械地咀嚼着,吞咽着。
每一口鹅肉吞下肚,都像是一团烈火在胃里燃烧。
那种灼烧感迅速蔓延至全身,背后的毒疮开始剧烈跳动,仿佛有无数只毒虫在啃食他的骨肉。
剧痛让他的额头青筋暴起,冷汗如雨般落下。
但他始终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在惩罚自己,也在完成最后的交易。
他必须把这只鹅吃得干干净净,只有这样,才能换取妻儿的一线生机。
内室的门缝里,谢氏死死捂着自己的嘴巴,不敢让自己发出一点哭声。
她通过门缝,眼睁睁地看着丈夫像疯了一样吞食着那致命的毒药。
看着他痛苦扭曲的面容,心如刀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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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白丈夫的良苦用心,他是在用自己的命,给全家买命。
当最后一块肉被吞下,徐达终于支撑不住。
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脸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红色。
背后的衣衫已经被脓血浸透,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毛骧站起身,满意地看着空空如也的盘子,拍了拍手。
「国公爷果然是信人。」
「您放心,陛下金口玉言,只要您『病逝』,徐家依然是大明第一公爵府,辉祖公子的婚事也会照常进行。」
「至于今晚的事,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也没有什么马家集,更没有什么五千暗卫。」
说完,毛骧整理了一下衣冠,朝着徐达拱了拱手。
转身大步离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随着他的离开,一直笼罩在魏国公府上空的那些无形压力,似乎也随之消散了大半。
徐达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内室的方向,嘴角勉强扯出一丝温柔的笑意。
「阿秀……出来吧……」
谢氏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扑倒在徐达脚边,泣不成声。
「夫君!为什么!为什么我们要生在帝王家!」
徐达颤抖着手,抚摸着妻子的头发,视线已经开始模糊。
「傻瓜……这就是命……」
「记住……以后……让辉祖老实做人……千万……千万不要……碰兵权……」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终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洪武十八年二月,大明开国第一功臣魏国公徐达。
背疽发作,病逝于南京府邸,享年五十四岁。
朱元璋闻讯,悲痛欲绝,辍朝三日,亲至祭奠。
追封其为中山王,谥号「武宁」,配享太庙,位列功臣之首。
出殡那日,南京城万人空巷,百姓夹道送行,哭声震天。
在这漫天的纸钱和哀乐声中,没有人注意到。
徐家后院的一角,谢氏正对着一堆燃烧的纸钱,默默地将半枚生锈的虎符扔进了火盆。
火焰腾起,吞噬了那象征着权力和杀戮的金属。
也吞噬了那个关于五千死士和「月落星沉」的秘密。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徐大帅,只有那个在史书上留下了光辉一笔,却又死得不明不白的中山王。
而那张写着「东窗事发」的纸条,究竟是谁送来的?
或许,那只是朱元璋这场大戏中,为了逼死徐达而特意安排的一根压垮骆驼的稻草罢了。
毕竟,只有死人,才是最让皇帝放心的忠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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