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寻梅

小寒至，寒威渐盛，万物蛰伏间藏着阳气萌动的生机。作为二十四番花信风的起始，梅花破寒而开，其傲然风姿自古便是文人寄托情怀的绝佳意象。画家亦常以此为题，描绘踏雪寻梅的雅事。

▲《踏雪寻梅图》轴 （国画）清 萧晨 青岛市博物馆藏

观清代萧晨《踏雪寻梅图》轴与明代王谔《踏雪寻梅图》轴，不难发现，画作描绘的不仅是雪景与梅花，更是一份于严寒中主动探寻的心境。两幅作品均以男子为主角——这不同于闺阁赏梅的闲情逸致，而是一场关乎风骨与寻觅的雪中行旅。

萧晨笔下的雪，是静的，冷的，却又明亮。他用极淡的墨调了花青色，染出一片清灰幽远的天。雪地则以大片留白表现，在天幕映衬下，留白处恍若有皎洁雪光流转闪动。一株老梅斜出溪畔，枝干如铁线勾勒，白梅疏疏落落，画家用铅白细致点出，仿佛花瓣是与雪花争先从枝头凝结出来，暗香似随笔墨无声流淌。

画中景致的焦点，是一场两人的小型寻梅之旅：前方长者裹在绛红袍服中，拄杖停步，侧首凝望枝头梅花，那是一个全然投入的姿态。身后童子却好似分了心，驻足溪边，稚脸带笑，低头想着汲水的事。高士的清雅与童子的天真相映成趣，勾勒出人与天地相融的高洁之境。

王谔画风则更显刚劲，铺展开一派深山寻梅的苍茫景致。画面以一主三仆为中心，刻画他们于大雪之日深入群山寻梅的场景，将文人雅趣与自然的严寒肃杀巧妙相融。

▲《踏雪寻梅图》轴 局部（国画）明 王谔 故宫博物院藏

王谔被明代皇帝誉为“今之马远”，其所绘《踏雪寻梅图》轴的画风恰是有力印证。画作承袭马远精髓，山体坡石以大斧劈皴勾勒，笔触刚劲利落，树干苍劲，尽显硬挺风骨。构图取“马一角”之韵，以局部景致聚焦深山雪境，虚实相生间更衬出空间的深远寒寂。冬日深山冰封雪盖，本显萧索，寻梅人的身影却为画面注入鲜活生机。

主仆四人虽尺幅不大，却形神兼备：主人头戴斗笠、身披寒衣，策马慢行，神态悠然。仆从或在前引路，或随侍身侧,或肩扛行李，为踏雪寻梅这一雅事增添了几分生活气息。其细微动态中，不仅彰显文人意趣，更似一场精神跋涉：于冬日大雪之时，向深山探寻凌寒绽放的生命力。

“有梅无雪不精神，有雪无梅俗了人。”古人踏雪寻梅，所寻的远不止是风雅景致，更是在严寒中对高洁心志的一种凝视与确认。

如今，我们已不必亲涉风雪去寻觅一枝寒梅，四季皆有鲜花触手可及。然而，这些古画依然能在某些时刻打动我们——或许正是因为，每个人生命中都会经历自己的寒境。它可能是必须面对的压力、无人分担的时刻，或是突如其来的迷茫。画中那份走向严寒的沉静身影，仿佛在向我们提示，主动步入寒冷，并非为了承受艰辛，而是为了在经历中辨认出，那些真正温暖和照亮我们的事物。真正的“寻梅”，在今日或许就是一种在困顿中依然保持平和、在逆境里依然珍重美好的心境。

2026年1月11日《中国文化报》

第4版刊发特别报道

《小寒寻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