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副对联骂尽天下庸官，但“天下第一才子”却救不了自己的命

墙上芦苇，头重脚轻根底浅；山间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

大明永乐十三年正月，北京城天寒地冻。诏狱深处的一个囚犯蜷缩在角落里，手脚早已冻得失去了知觉。狱卒将半坛酒倒进雪堆，看着雪渐渐融化，露出被埋在其中的囚犯——他已经死了。

这个被活活冻死在雪堆里的人，正是曾经被永乐皇帝朱棣称为“我朝第一才子”的解缙。他曾站在文臣的巅峰，主持编纂了当时世界上最大的百科全书《永乐大典》，却在四十七岁这年，以如此不堪的方式结束了一生。

一、神童的诞生：天才的起点往往意味着什么？

解缙

江西吉水，1376年冬。

一户解姓人家传出婴儿啼哭，这家的主人解开看着刚出生的儿子，眉头紧锁。这个孩子哭声特别响亮，仿佛要把屋顶掀翻。解开不会想到，十八年后，这个孩子会让整个大明王朝的文人既羡慕又嫉妒。

解缙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乡里流传着他的故事：有次父亲让他扫地，他一边扫一边吟道：“打扫庭前地，轻放笼中鸡。”父亲觉得有趣，故意说：“我儿，你这是在做诗？”小解缙头也不抬：“分明是说话，怎敢乱吟诗？”

真正的神童从不只在家人面前显露才华。十岁那年，解缙随父游南京。当时南京的文人圈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对新来的“神童”总要考验一番。一位老翰林指着街边卖画的摊子出了上联：“小犬无知嫌路窄。”意思很明白：小孩子别太猖狂。

解缙不假思索：“大鹏展翅恨天低。”

满座皆惊。老翰林沉默半晌，又出一联：“天作棋盘星作子，谁人能下？”这联气魄极大，把天地都装了进去。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十岁的孩子，等着他出丑。

解缙微微一笑：“地为琵琶路为弦，哪个敢弹？”

从此，解缙“神童”之名传遍南京。十九岁那年，他参加江西乡试，得中解元。次年进京会试，位列二甲进士，被选为庶吉士。这是大明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庶吉士之一。

朱元璋听说有如此神童，特意召见。皇帝看着跪在下面的年轻人，突然问：“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这是个陷阱题。若回答“务农”，显得出身低微；若夸大其词，又犯欺君之罪。解缙磕了个头，缓缓答道：“父亲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母亲推磨换豆腐，清晨街头叫卖。”

朱元璋满意地点头，又问：“朕与你父亲，谁更辛苦？”

“父亲比陛下辛苦。”解缙的话让旁边的太监都捏了把汗，“陛下是心里苦，臣父是身心俱苦。”

朱元璋哈哈大笑。这个年轻人不仅聪明，还懂得在皇帝面前为百姓说话。他当场任命解缙为中书庶吉士，允许他“日侍左右”，成了皇帝身边的近臣。

年轻的解缙以为，自己的才华终于找到了用武之地。他哪里知道，紫禁城的深墙之内，才华往往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有时甚至是催命符。

二、直言敢谏：在皇帝面前，聪明反被聪明误

朱元璋

1390年，解缙开始了他的官场生涯。最初的几年，他如鱼得水。朱元璋欣赏他的才华，常让他起草诏书。有次皇帝写诗，故意空了两句：“鸡叫一声撅一撅，鸡叫两声撅两撅。”然后把笔递给解缙：“续上。”

旁边的大臣们都憋着笑。这哪是诗，分明是市井俚语。解缙接过笔，不慌不忙：“三声唤出扶桑日，扫退残星与晓月。”两句一出，整首诗的气势顿时不一样了。朱元璋抚掌大笑：“卿真吾之子房也！”

如果解缙懂得收敛，他本可以拥有一个顺遂的仕途。但天才往往有个通病——他们太相信自己聪明的头脑，却看不透人心尤其是帝王心。

洪武二十一年，解缙做了件震动朝野的事。他上呈万言书，直指时弊。《大诰》颁行过苛、刑罚过重、用人不当...每一句都像刀子，扎在朱元璋的痛处。更让同僚们倒吸冷气的是，他居然在奏折里批评皇帝“陛下天威莫测”，说大臣们“皆以陛下为喜怒”。

奏折送上去那天，好友黄淮拉着他喝酒，忧心忡忡：“大绅（解缙的字），你这奏折太过直率。陛下虽爱才，毕竟...”

“毕竟什么？”解缙已经微醺，“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看到问题不说，那是佞臣！”

朱元璋看到奏折，沉默了整整三天。第四天早朝，他把解缙叫到面前，盯着这个年轻人看了很久：“你可知罪？”

“臣知罪。”解缙跪在地上，“罪在明知而不言，非罪在直言。”

出乎所有人意料，朱元璋没有发怒。“你的奏折，朕看了三遍。”皇帝的声音很平静，“有些话虽然难听，却是实话。朕不杀你。”

满朝文武松了口气。但朱元璋接下来的话让他们再次提起了心：“不过，朝廷有朝廷的规矩。你年轻气盛，先去地方历练几年吧。”

这是帝王心术的第一次展露——既要用你的才，又要磨你的锐气。解缙被外放江西，名为监察御史，实为贬谪。

离京前，朱元璋单独召见他，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大绅，朕欣赏你的才华，但朝堂不是书房。书房里错了可以重写，朝堂上错了，要掉脑袋的。”

解缙当时不懂。他还沉浸在“直言敢谏”的美名中，以为这是皇帝对他的考验。他不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朱元璋心中已经被贴上了“可用但需小心”的标签。

三、成祖登基：从巅峰到深渊只有一步之遥

朱棣

1398年，朱元璋驾崩。建文帝朱允炆登基，解缙被召回京。但好景不长，靖难之役爆发，燕王朱棣起兵。1402年，南京城破，建文帝下落不明，朱棣登基，是为明成祖。

这是解缙人生中最大的一次赌博——他选择了站在朱棣这边。当大多数建文旧臣或死或逃时，解缙主动迎接朱棣入城。理由很实际：他相信这个能征善战的王爷，比那个优柔寡断的年轻皇帝更能治国。

朱棣也确实需要解缙这样的人才。登基之初，百废待兴，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文人集团的支持来证明自己即位的合法性。解缙的才华和名声，成了朱棣最好的招牌。

永乐元年，解缙迎来了人生的巅峰。他被任命为翰林学士，入值文渊阁，参与机务。这是大明开国以来，文人能到达的最高位置之一。更让他名垂青史的是，朱棣将编纂一部旷世巨著的任务交给了他。

“朕要修一部书，”朱棣在文华殿召见解缙，“收尽天下古今之书。你觉得该叫什么名字？”

解缙略一思索：“陛下开创永乐盛世，此书当名《永乐大典》。”

“好！就由你来主持编纂。”

从永乐元年到永乐五年，解缙几乎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永乐大典》的编纂中。他组织了2169名学者，收集了当时能找到的所有典籍，编纂出这部3.7亿字的巨著。这是中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百科全书，比法国的《百科全书》早了三百多年。

那些年，解缙是朱棣最器重的大臣之一。皇帝常邀他饮酒赋诗，甚至允许他出入宫禁。有次酒酣耳热，朱棣拍着他的肩膀说：“天下才子，朕与解缙耳！”

这句话后来要了解缙的命。

皇帝可以夸你，但你不能真的以为自己与皇帝平起平坐。解缙忘了这个道理，或者说，他太相信自己的才华可以抵消一切危险。

四、储君之争：在帝王家事中站队等于自杀

朱高炽

永乐五年，《永乐大典》修成。按理说，解缙的声望应该达到顶峰。但也就是在这一年，他卷入了朱棣家最敏感的问题——立储。

朱棣的长子朱高炽性格仁厚，但体胖且有足疾。次子朱高煦随父征战，勇猛善战，深得朱棣喜爱。该立谁为太子？朝中分为两派。

一天，朱棣私下问解缙：“卿以为，朕该立谁？”

这是道送命题。说长子，可能得罪皇帝和汉王；说次子，不符合礼法，也会被文官集团唾弃。最聪明的做法是推说“此陛下家事，臣不敢言”。

但解缙又犯了他一贯的错误——太相信自己的判断，也太相信皇帝对他的信任。

“皇长子仁孝，天下归心。”解缙说得斩钉截铁。见朱棣沉默，他又加了句：“况且，陛下还有个好圣孙。”

这句话击中了朱棣的软肋。朱高炽的长子朱瞻基聪慧过人，深得祖父喜爱。朱棣最终点头：“那就依卿所言。”

永乐二年，朱高炽被立为太子。解缙以为自己又立了一大功。但他不知道，从这一刻起，汉王朱高煦已经把他列为了必杀之人。

更糟糕的是，解缙在太子册立后，依然没有收敛。他不断上疏，建议朱棣约束汉王的权力，防止兄弟相争。这些奏折每次都被朱棣压下，但汉王的耳目早已将一切报给了主子。

“解缙离间朕父子！”朱高煦在府中摔碎了最爱的玉杯，“不杀此僚，誓不为人！”

永乐五年六月，解缙被贬广西。罪名是“泄禁中语”，说白了就是泄露皇帝的话。这是莫须有的罪名，但没人敢为他说话——大家都看明白了，皇帝是要保汉王的面子，解缙成了牺牲品。

离京那天，只有几个好友来送行。黄淮握着他的手，老泪纵横：“大绅，此去珍重。少说话，多吃饭。”

解缙望着渐行渐远的南京城，突然问了个问题：“你说，我错在哪了？”

没人回答。轿子吱呀吱呀地往前走，就像他的仕途，曾经风光无限，现在只剩下一片颠簸。

五、最后的直言：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朱高煦

被贬广西后，解缙并没有吸取教训。永乐八年，他做了一件彻底断送自己性命的事——私见太子。

那年朱高炽监国，解缙因事入京，未经请示就去拜见了太子。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落在有心人眼里，就成了“私谒储君，图谋不轨”。

朱高煦抓住这个机会，在朱棣面前添油加醋：“解缙趁着陛下北征，私自进京会见太子，恐有不轨之心！”

朱棣当时正在北伐蒙古，闻言大怒：“朕还没死呢！”立即下诏将解缙逮捕下狱。

诏狱里，解缙被关了整整五年。这五年里，再没人敢为他说话。曾经门庭若市的解府，如今门可罗雀。只有狱卒知道，这个曾经名满天下的才子，每天都在狱墙上写诗，写了又用袖子擦掉。

“缙犹在耶？”永乐十三年冬，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呈上囚犯名单，朱棣随口问了句。这四个字，成了解缙的催命符。

皇帝的意思很明白：解缙怎么还活着？纪纲心领神会。回到诏狱，他命人将解缙灌醉，拖到雪地里埋了起来。四十七岁的解缙，大明第一才子，就这样被活活冻死了。

第二天，纪纲上报：“罪臣解缙昨夜突发急病，暴毙狱中。”

朱棣“嗯”了一声，继续批阅奏折，仿佛死的只是只蚂蚁。几天后，他下令抄没解家，将解缙的妻子、儿女流放辽东。一代才子，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六、天才的诅咒：为什么解缙非死不可？

解缙的死，真的只是因为私见太子吗？没那么简单。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的死是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

首先是性格问题。解缙太聪明，聪明到以为可以靠才华摆平一切。他不知道，在官场上，有时候“笨”一点反而能活得更久。有次朱棣让他评点朝中大臣，他真的一一点评，说这个“迂腐”，那个“无能”，把同僚得罪了个遍。这种性格，注定了他不会有真正的朋友——危难时刻，没人会为他说话。

其次是政治错误。解缙最大的错误，是卷入了储君之争。历代王朝，储位之争都是最血腥的政治斗争。聪明人都知道躲得远远的，解缙却主动凑上去，还自以为是为国尽忠。他忘了，在皇帝眼中，大臣介入家事就是越界。越界就要付出代价。

第三是时代背景。朱棣得位不正，内心深处极度缺乏安全感。他需要人才，但更怕人才威胁到自己的权力。解缙这样名满天下、又与太子走得太近的才子，在朱棣眼中已经成了潜在威胁。杀解缙，既是给汉王一个交代，也是给所有文官一个警告：再大的才华，也不能越过皇权。

最后是文人通病。解缙和其他才子一样，犯了“恃才傲物”的毛病。他以为自己的才华是免死金牌，却不知道，在绝对权力面前，才华是最容易招祸的东西。朱棣曾经真的很欣赏他，但帝王的欣赏是有条件的——你必须完全忠于我，不能有任何自己的政治立场。当解缙选择了支持太子，他在朱棣心中的位置就彻底变了。

解缙死后，没人敢公开悼念。直到明仁宗朱高炽登基，才为他平反，赠谥“文毅”。可惜解缙已经看不到了。他留下的，除了《永乐大典》，就只有那句著名的对联：“墙上芦苇，头重脚轻根底浅；山间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

这副对联本是讽刺某些官员，但用在他自己身上，竟也有几分贴切——才华是他的尖嘴，直率是他的皮厚，而在政治斗争的深水区，他确实腹中空空，看不清方向。

七、历史的回响：才子为何总难善终？

解缙不是第一个不得善终的才子，也不是最后一个。从汉代的贾谊、三国的杨修，到明朝的解缙、徐渭，再到清代的纳兰性德，历史似乎总在重复一个悲剧：才华横溢者，往往命途多舛。

这是偶然吗？恐怕不是。

第一，才子往往不懂“藏拙”。普通人知道自己的能力边界，才子却总想突破边界。解缙如果能像杨士奇那样沉稳，像杨荣那样谨慎，他本可以安度晚年。但他偏偏要“日上三疏”，什么事都要说，什么话都敢讲。在皇权至上的时代，这是取死之道。

第二，政治需要的是平衡，才华需要的是张扬。这两种特质本质上是矛盾的。解缙主持编纂《永乐大典》，展现的是才华；但他介入储君之争，玩的是政治。他把这两件事混为一谈，以为凭才华就能玩转政治，结果输得一败涂地。

第三，皇帝需要的是工具，不是诤友。朱元璋、朱棣欣赏解缙的才华，是因为这种才华能为他们所用。但当解缙开始用这种才华来“指导”皇帝怎么做时，他就从工具变成了威胁。杀解缙，是朱棣在重申一个规则：你只是我的笔，我让你写什么，你就写什么。

解缙死后三百多年，清朝的乾隆皇帝读到他的故事，说了这么一句话：“解缙非不才，惜不知进退耳。”这话说得客气，翻译过来就是：解缙不是没才，可惜不懂什么时候该闭嘴。

解缙用一生证明了自己的才华，用死亡证明了自己的天真。这大概就是天才的宿命——他们看得透学问，却看不透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