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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余烬微光
坤宁宫的丧仪余韵尚未完全散去,宫中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小心翼翼的平静。只是这平静之下,暗流从未止息。
小公主被沈晏亲自命名为“沈玥”,取“神珠”之意,养在了乾清宫后殿的暖阁里,由他亲自挑选的、最稳妥可靠的乳母和嬷嬷照料。他几乎每日都要去看她,哪怕只是站在摇篮边,沉默地看上片刻。小小的婴孩一天一个模样,眉眼渐渐长开,那轮廓,越来越像姜晚,尤其是安静睡着的时候。
每每此时,沈晏心头那蚀骨的痛悔便会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伸出手,想要碰触那柔嫩的脸颊,却又总是僵在半空,最终颓然收回。他怕自己掌心的冰冷,惊扰了这酷似姜晚的安宁;更怕自己这双沾染了罪孽的手,玷污了这纯净的生命。
朝臣们对于皇后骤逝、宸妃被废的变故,私下议论纷纷,但无人敢在御前提及。只隐约有些风声,说陛下自皇后去后,性情越发冷峻难测,处理政事时雷厉风行,手段甚至比从前更为酷烈,尤其对牵扯到后宫、或是有结党营私之嫌的官员,打压起来毫不留情。前朝后宫,一时风声鹤唳。
寿康宫依旧紧闭大门,太后“病”得越发重了,据说连床都下不了。沈晏一次也未去探望,只按例遣太医问诊,赏赐药材,冷漠得如同对待陌生人。
至于冷宫里的苏婉儿……不,如今宫里已无人敢提这个名字,只以“废妃苏氏”或“那位”代称。沈晏从未踏足冷宫,却对那里的动静了如指掌。他知道她初时如何哭喊叫骂,如何试图用旧情和“冤枉”来打动看守,后来又如何日渐沉默、形销骨立,如同开败了的花,迅速枯萎在不见天日的角落里。
他不让她死,也不让她好过。这便是他给她的惩罚。
这日下朝后,沈晏照例来到暖阁看沈玥。小公主刚睡醒,正被乳母抱着喂奶,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转动着,看到沈晏,竟咧开没牙的小嘴,咿咿呀呀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纯净无邪,像一道微弱却温暖的光,猝不及防地照进沈晏冰冷死寂的心湖,漾开一丝极细微的涟漪。他冷硬的面部线条,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一瞬。
乳母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将吃饱了的小公主递过来:“陛下,小公主今日精神好得很呢。”
沈晏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伸出手,将那个柔软温热的小身子接了过来。他动作依旧僵硬,却比第一次熟练了些。沈玥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扭动,小手胡乱挥舞着,一下子抓住了他垂落的一缕发丝。
轻微的扯痛传来,沈晏却恍若未觉。他低头看着怀中这个鲜活的小生命,这是姜晚留给他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东西。
“娘娘若在天有灵,见到小公主如此康健活泼,定然欣慰。”乳母在一旁轻声说道。
娘娘……姜晚……
沈晏的心猛地一缩,方才那丝微弱的暖意瞬间冻结。欣慰?她会欣慰吗?她恨他都来不及吧?若非因为他,她又怎会受尽委屈,含冤而死,连女儿的面都未能好好看上一眼?
他将沈玥小心翼翼地交还给乳母,仿佛那小小的身体突然变得滚烫,灼伤了他的掌心。
“好生照料。”他丢下这句冰冷的话,转身快步离开了暖阁,背影仓促,竟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回到乾清宫书房,堆积如山的奏折等待批阅。沈晏提起朱笔,却久久无法落下。眼前晃动的,是姜晚空茫死寂的眼,是沈玥纯净无邪的笑,是苏婉儿那张看似柔弱、实则扭曲的面孔……各种画面交织撕扯,让他头痛欲裂。
“陛下,”贴身太监小心翼翼地进来禀报,“姜国公府递了牌子,姜老夫人……想求见陛下。”
姜国公府,姜晚的娘家。自姜晚去世,沈烨追封、厚赏之后,姜家一直闭门谢客,低调得近乎沉默。此刻求见……
沈晏捏了捏眉心:“宣。”
不多时,一位头发花白、身着素服、神情悲戚却依旧端庄的老夫人在宫人搀扶下走了进来,正是姜晚的祖母,姜老夫人。她颤巍巍地跪下:“老身参见陛下。”
“老夫人请起,赐座。”沈晏语气比平日温和了些许,却也带着难以消除的疏离。
姜老夫人谢恩坐下,未语泪先流:“陛下……老身今日冒死求见,非为他事,只为……只为晚儿留下的那苦命的小公主。”
沈晏神色一凛:“玥儿如何?”
“陛下,”姜老夫人用帕子拭泪,声音哽咽,“小公主是晚儿舍了性命留下的骨血,是陛下嫡出的公主,身份尊贵无比。可她如今养在乾清宫,虽有乳母嬷嬷,终究……终究是没娘的孩子。陛下日理万机,岂能时时照看?后宫之中,人心叵测……”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沈烨,苍老的眼中满是恳求与决绝:“老身斗胆,恳请陛下恩准,允许老身……或姜家女眷,时常入宫探望小公主,哪怕只是看一眼,送些亲手做的小衣小袜,也算是……替晚儿尽一份做母亲的心意。晚儿在天之灵,想必……也盼着娘家能替她多看顾这孩子几分。”
沈晏沉默了。
姜老夫人的话,句句在理,也戳中了他内心最隐秘的痛处和担忧。沈玥养在乾清宫,虽有他看顾,但前朝后宫多少眼睛盯着?他不可能永远将她庇护在羽翼之下。姜家是沈玥的外家,血脉相连,且姜家一贯忠谨,家风清正,由他们来时常探望、关怀,于情于理,都最为合适,也是对姜晚的一种慰藉。
可是……允许姜家人入宫,就意味着要经常面对与姜晚相关的人和事,要一次次被提醒他犯下的过错,要承受姜家人或许隐藏的怨怼与伤痛……那无异于将尚未结痂的伤口反复撕开。
但看着姜老夫人哀戚而恳切的眼神,想起姜晚临终前望向女儿方向那不舍的一瞥,沈晏终究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
“准。”他声音干涩,“朕会吩咐下去,每月逢五,允姜家女眷入宫探望公主。但需按宫规,不得久留,不得携带违禁之物。”
姜老夫人闻言,浑浊的眼中爆发出感激的光芒,颤巍巍地起身,又要下跪:“老身……替晚儿,谢陛下隆恩!”
“不必。”沈晏抬手虚扶,别开了目光,“是朕……亏欠她。”
亏欠二字,重如千钧,压在两人心头,让书房内的空气更加凝滞。
姜老夫人离开后,沈晏独坐良久。他走到窗边,望向坤宁宫的方向。那里依旧素幔飘飘,如同一个巨大的、无声的伤口,横亘在宫廷的中心,也横亘在他的生命里。
允姜家探望沈玥,或许是对的。那孩子需要除了帝王冰冷庇护之外的、属于亲人的温情。那也是姜晚应得的。
只是,每次见到与姜晚相似的面容,听到与她相关的旧事,对他而言,都是一场新的凌迟。
但,这大概就是他余生的宿命了。在无尽的悔恨与思念中,守着他们共同的血脉,守着这座埋葬了她的宫殿和皇城,一点点熬干自己的生命,直到化为灰烬。
余烬之中,或许还能借着女儿身上那一点微光,苟延残喘。
可那光,太微弱,太寒冷,永远也照不亮他心底那片永恒的、沉沉的黑暗。
第十四章 稚子无辜
逢五之日,姜老夫人果然递了牌子,带着姜晚的一位嫡亲嫂嫂林氏入了宫。婆媳二人皆着素衣,神色恭谨,眼中却难掩激动与哀伤。
沈玥被乳母抱到偏殿。小公主穿着姜家上次入宫时送来的、绣着精巧莲纹的杏色小袄,裹在柔软的锦缎襁褓里,正醒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陌生的环境。
姜老夫人一见那小小的人儿,眼泪就扑簌簌落了下来,颤巍巍伸出手,想去碰触,却又怕惊着孩子,只悬在半空,哽咽道:“像……眉眼真像晚儿小时候……”
林氏也是眼圈泛红,将带来的一个包袱轻轻打开,里面是几套崭新的婴儿衣物,料子柔软,针脚细密,绣着寓意平安吉祥的花样,还有一对小巧的金手镯,刻着长命百岁的字样。
“这些都是母亲和家中女眷亲手缝制的,”林氏声音温柔,“料子都浆洗过,很是柔软,尺寸也是估摸着做的,但愿小公主穿着合身。”
乳母连忙接过,道了谢。
沈玥似乎被眼前两位陌生妇人悲戚又温柔的气息吸引,也不哭闹,只睁着大眼睛看着她们,偶尔咿呀两声。
姜老夫人看着看着,悲从中来,用帕子捂着脸,低低抽泣:“我苦命的晚儿……若她能亲眼看看这孩子,该多好……”
林氏连忙扶住婆母,亦是泪光盈盈,却强忍着安慰:“母亲,妹妹在天有灵,定会保佑小公主平安康健的。”
偏殿内的气氛,沉郁而伤感。宫人们皆垂首屏息。
沈晏并未露面,只派了贴身太监在殿外守着,听着里面的动静。当听到姜老夫人的哭声和那句“若她能亲眼看看”时,他站在乾清宫书房的窗边,身影僵直如铁,手中的朱笔“咔嚓”一声,竟被他生生折断。
尖锐的木刺扎入掌心,渗出血珠,他却感觉不到疼。只有心口那处,钝痛如同潮汐,一次次漫上来,几乎要将他溺毙。
这样的探望,每月两次,成了惯例。姜家女眷每次来,都恪守宫规,绝不逾矩,只是看看孩子,送些亲手做的衣物用品,说些祝福的话,偶尔提及姜晚幼年趣事,也是点到即止,从不诉苦抱怨,更不曾有半分对帝王的怨怼之色。
可越是如此,沈晏心中的负罪感便越是深重。他宁愿姜家人骂他、恨他,也好过这样克制着悲痛,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君臣之礼,仿佛生怕触怒他,连这每月两次的探望都失去。
沈玥在乳母和嬷嬷的精心照料下,一天天长大。三个月时,已能稳稳地抬头,见人便笑,十分讨喜。沈晏去看她的次数也多了起来,虽然依旧沉默寡言,抱她的动作也还是略显僵硬,但停留的时间却不知不觉变长了。
有时,他会屏退宫人,独自坐在摇篮边,看着女儿香甜的睡颜,一看就是半个时辰。只有在这种时候,他脸上那层终日不化的冰霜,才会稍稍消融,眼底深处,流露出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极其微弱的柔软与痛楚。
这日,他正看着沈玥,小公主忽然在睡梦中咧开嘴,无意识地笑了笑,小手还挥动了一下。
沈晏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迟疑着,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粉嫩的脸颊。
柔软的,温热的,生命的触感。
就在这时,沈玥忽然醒了,睁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迷茫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像是认出了这个经常出现却总是面无表情的“大人”,她忽然张开没牙的小嘴,“咯咯”地笑出了声,小手努力地伸向他,似乎想要抓住他的手指。
那笑声清脆,纯粹,像山涧清泉,猝不及防地冲破了沈晏心湖厚重的冰层。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指尖传来的,不止是孩子的温度,还有一种奇异的、血脉相连的牵引,和一种沉甸甸的、名为“父亲”的责任。
姜晚的脸,又一次浮现在眼前。若她在,看到女儿这般可爱,定然会露出温柔的笑容吧?她会如何逗弄孩子?会轻声哼唱怎样的歌谣?
巨大的酸楚与悔恨再次席卷而来,但这一次,其中似乎还夹杂了一丝别的什么——一种想要守护这笑容、不让它沾染任何阴霾的强烈愿望。
他慢慢收拢手指,将女儿那只小小的、柔软的手,轻轻地、珍惜地,握在了掌心。
“玥儿……”他低声唤道,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温柔的重量。
小公主仿佛听懂了一般,笑得更欢了,另一只小手也挥舞过来。
沈晏看着女儿纯真无邪的笑脸,看着那酷似姜晚的眉眼,心中那筑起的、坚冰似的堡垒,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稚子何辜。
姜晚用生命换来的孩子,不应该背负父母的恩怨,不应该在冰冷和缺失中长大。
他亏欠姜晚的,已经永远无法偿还。但他至少,可以试着……做一个父亲。尽他所能,护佑他们的女儿,平安喜乐,岁岁年年。
这或许,是他唯一还能为她做的事情。
也是他在这无间地狱般的人生里,抓住的最后一根,带着微弱温度与光芒的稻草。
第十五章 血色诏书
时光如流水,滑过指缝,无声无息。转眼,沈玥已快满周岁。
小家伙长得玉雪可爱,继承了姜晚清丽的眉眼和沈晏挺直的鼻梁,性子却活泼爱笑,成了冰冷宫廷里一抹难得的暖色。沈晏对她几乎是有求必应,呵护备至,虽政事依旧繁忙冷峻,但回到乾清宫,面对女儿时,眉宇间的冰寒总会融化些许。他会抱着她批阅奏章,会笨拙地给她喂辅食,甚至在她咿呀学语时,耐心地一遍遍教她喊“父皇”。
“父……皇……”沈玥口齿不清,却努力学着,黑亮的眼睛望着他。
沈晏心头一颤,一种混杂着酸楚与慰藉的情绪涌上来,轻轻“嗯”了一声,将她搂得更紧些。只有在这时,他才能暂时忘却那些噬骨的悔恨与孤寂。
姜家每月逢五的探望依旧继续。沈玥对这位慈祥的外祖母和温柔的舅母早已熟悉,每次见到都会张开小手要抱抱,惹得姜老夫人又是笑又是泪。姜家送来的小衣小鞋,沈玥也穿得最多。沈晏默许了这一切,甚至偶尔会询问姜老夫人一些育儿经验,虽然语气依旧平淡,但已让姜家受宠若惊。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某种平静的、带着伤痛却尚可维系的方向发展。
直到这一日,沈晏正在御书房与几位重臣商议南境屯田新政,贴身太监脸色煞白,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也顾不得礼仪,扑到沈晏脚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陛下!冷宫……冷宫走水了!”
“什么?”沈晏手中朱笔一顿,抬起头,眼神瞬间锐利如刀。
“是废妃苏氏所居的院落!火势起得突然且猛,等发现时已经……已经……”太监伏地,不敢再说下去。
沈晏霍然起身,案几被带得晃了一下,笔墨纸砚哗啦作响。几位重臣面面相觑,皆屏息垂首。
苏婉儿?冷宫走水?
沈晏的脸色在瞬间变幻,惊怒、怀疑、一丝极其复杂的晦暗情绪迅速掠过眼底。他大步向外走去,丢下一句:“你们且退下!”
冷宫位于皇宫最偏僻荒凉的西北角,等沈晏赶到时,火势已被扑灭大半,但浓烟滚滚,焦糊味刺鼻,原本就破败的院落更是一片狼藉,断壁残垣,满目焦黑。宫人侍卫跪了一地,噤若寒蝉。
“人呢?”沈晏的声音冷得能掉下冰碴。
负责看守冷宫的老太监抖如筛糠,叩头道:“陛……陛下恕罪!火是从废妃屋内烧起来的,发现时门从内闩着……等破开门,里面……里面已经……废妃她……已薨了……”
薨了?
沈晏瞳孔微缩,大步走向那间烧得最惨烈的屋子。门槛已塌,屋内景象一览无余——焦黑的房梁塌了一半,地上满是灰烬和水渍,一具已然烧得面目全非、蜷缩扭曲的焦尸躺在靠窗的位置,依稀能看出人形。
空气中,除了焦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火油气味?
沈晏站在废墟边缘,盯着那具焦尸,看了很久很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暗流汹涌,冰冷彻骨。
自焚?还是……他杀灭口?
苏婉儿被废入冷宫已有近一年,他虽未亲见,但也知她境况凄惨,生不如死。以她那般心性,绝望自尽,并非不可能。但为何偏偏是此时?这场火,起得未免太过“恰好”。
他早已下令,冷宫之事,不许外传,更不许任何人探视。是谁?还能将手伸进这铜墙铁壁的冷宫?目的何在?仅仅是让苏婉儿闭嘴?还是……另有图谋?
“可曾发现什么异常?近日有何人接近冷宫?”沈晏缓缓问道,声音平静,却让在场所有人背脊发寒。
老太监战战兢兢:“回陛下,并……并无外人接近。废妃近来……甚是安静,不哭不闹,只是常常对着墙壁发呆……昨日送饭的宫人还说,她……她似乎低低哼着什么曲子,听不真切……”
曲子?
沈晏心头猛地一跳,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细节骤然浮现——苏婉儿刚入宫不久,曾在他面前娇羞地唱过一首江南小调,曲调婉转,他当时还夸赞过。
是她自己选择的结局?用一场大火,结束这屈辱痛苦的生命,也……彻底斩断所有可能被追查的线索?
还是说,那幕后真正的主使,终于按捺不住,要将这最后的隐患和污点,彻底从世间抹去?
沈晏的目光,缓缓扫过跪了一地的宫人侍卫,又望向远处巍峨的宫墙。这深深宫阙,看似在他掌控之下,可那些见不得光的角落,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真的都清理干净了吗?苏婉儿背后,是否还有他人?
姜晚的死,真的仅仅源于一个宠妃的嫉妒和算计吗?
疑云,如同这未散的浓烟,再次笼罩心头,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黑暗。
“仵作验尸,仔细查验起火原因。冷宫上下,所有宫人,分开审讯,朕要知道,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沈晏一字一句地下令,带着不容置疑的森寒,“若有半句虚言,诛九族。”
“奴才遵旨!”众人骇然应诺。
沈晏最后看了一眼那具焦尸,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玄色衣袍掠过焦土,带起细微的尘埃。
苏婉儿的死,并未让他感到丝毫快意,反而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更深处阴谋与黑暗的大门。让他意识到,他对姜晚的亏欠,或许远不止于信任的缺失和情感的辜负。这背后,可能隐藏着更肮脏、更血腥的真相。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将这些隐藏在暗处的蛆虫,一条条挖出来,碾碎。
回到乾清宫,他没有立刻去见沈玥,而是将自己关进了书房。他需要冷静,需要梳理。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贴身太监捧着一份加急密奏,小心翼翼进来:“陛下,派去江南调查苏氏娘家及那药铺掌柜的人,回来了。”
沈晏猛地睁开眼:“说。”
“苏氏娘家早在半年前就已举家搬迁,不知所踪。邻居只道是发了笔横财,去了外地投亲。而那药铺掌柜……三个月前,店铺突然失火,一家老小,葬身火海。”太监的声音压得极低。
又是火!
沈晏的指节捏得发白。好狠的手段,好快的动作!几乎将所有可能与苏婉儿相关的线索,都掐断在了一年之内!
这绝不是一个失宠妃嫔能做到的。甚至不是寻常朝臣势力能轻易办到的。这需要极其严密的组织,极其狠辣的心肠,和……对宫廷与地方都有相当影响力的手眼。
会是谁?目的又是什么?仅仅是为了帮苏婉儿争宠,除掉姜晚?不,若只是争宠,苏婉儿已掌凤印,圣眷正浓,何须如此急切狠毒,甚至不惜自毁?除非……姜晚的存在,碍了某些人更大的事!
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测,逐渐在沈晏心中成形。
他挥退太监,独自坐在黑暗里,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光,勾勒出他冷硬如石雕的侧影。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森寒杀意。
良久,他铺开一份空白的诏书,提起朱笔。
笔尖蘸满了浓稠如血的朱砂。
他要下一道旨意。一道彻查当年皇后姜氏被构陷一案、追查所有相关人等的旨意。不再局限于后宫,不再顾忌任何势力,不惜掀翻朝堂,不惜血流成河。
姜晚不能白死。
那些躲在暗处、操纵这一切的魑魅魍魉,必须付出代价。
哪怕用他的江山为祭,用他的余生为狱,他也要将这真相,大白于天下。
也要让姜晚在九泉之下,能够……稍微瞑目。
朱笔落下,铁画银钩,力透纸背,每一个字,都浸染着血色与决绝。
这一夜,乾清宫的书房,灯火彻夜未熄。
而一场席卷朝野的血雨腥风,已在这无声的诏书之下,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十六章 雷霆
沈晏那道追查元后旧案的密旨,如同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表面上并未立刻引起轩然大波,暗地里却已让某些人寝食难安。
他以整顿吏治、清查亏空为名,将数个看似与后宫毫无瓜葛、实则盘根错节的衙门翻了个底朝天。雷霆手段,迅疾如风,一批批官员被秘密拘押、审讯,又有一批批新的面孔被破格提拔,填充到关键位置。朝堂之上,人人自危,却又摸不清帝王真正的剑锋所指。
寿康宫的大门关得更紧了,几乎与世隔绝。太后的“病”愈发沉重,连太医都很少能进去请脉。沈晏对此不闻不问,仿佛早已忘了还有这么一位“母后”存在。
唯有在乾清宫暖阁,面对牙牙学语的沈玥时,沈晏眼中那骇人的冰寒与戾气,才会稍稍收敛。小公主快满周岁了,已能摇摇晃晃地走几步,嘴里“父皇”、“父皇”地叫得越来越清晰。她似乎格外依恋这个总是沉默却会默默满足她所有要求的父亲,常常张开小手要他抱。
沈晏总是先仔细净手,擦去指尖可能沾染的墨渍或看不见的血腥气,然后才将女儿抱起来。小小的身体依偎在他胸前,带着奶香和温热,奇异地抚平着他内心翻腾的暴戾与焦灼。
“玥儿,今天乖不乖?”他低声问,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沈玥咿咿呀呀,挥舞着小手去抓他衣襟上的龙纹,笑得眉眼弯弯。
沈晏看着她的笑容,心口那处永恒的伤口,依旧会痛,却似乎也因为这鲜活的生命力,而多了一丝支撑下去的力量。
这日,他正陪着沈玥玩一只精致的布老虎,贴身太监悄无声息地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
沈晏的脸色骤然冷沉下来,眸中厉色一闪而逝。他轻轻将沈玥交给乳母,抚了抚她的发顶:“父皇去处理些事情,玥儿先玩。”
走出暖阁,他的面色已恢复了一贯的冷峻,只是周身的气息,比往日更加森寒迫人。
书房里,跪着一个浑身湿透、面色惨白如鬼的中年文士,正是当初为苏婉儿传递消息、购买钩吻之毒的那个药铺掌柜的远方表亲!此人极其狡猾,当初大火时侥幸逃脱,隐姓埋名,东躲西藏了近一年,终于被沈晏派出的精锐暗卫,在江南一处渔村的暗娼馆里揪了出来。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那文士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小人只是奉命行事!是……是宫里的一位贵人……让小人去找表兄弄那药……小人不知道那是要害皇后娘娘啊!小人真的不知道!”
“宫里的贵人?”沈晏坐在御案后,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说清楚,是哪一位贵人?如何与你联络?”
文士哆嗦着,从贴身的湿衣服夹层里,掏出一块几乎被水泡烂、却依旧能看出质地不凡的丝帕,上面绣着几竿墨竹,角落里,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清的标记。
沈晏接过丝帕,指尖触碰到那标记时,瞳孔猛地收缩!
那不是苏婉儿的铃兰标记。这是一个更隐秘、更少人知的标记——属于已故的、曾抚养过他几年的先帝贵妃,如今的寿康宫太后!
当年,这位太后还是贵妃时,颇好风雅,尤爱墨竹,命内府特制了一批带有墨竹和她私印标记的丝帕,赏赐给亲近之人。时过境迁,知道此事的人早已不多。
丝帕虽已残破,但那独特的绣工和印记,沈晏绝不会认错!
果然是她!
一切疑云瞬间贯通!为什么苏婉儿能那么快得到太后青睐?为什么太后会默许甚至暗示苏婉儿掌管宫务?为什么在姜晚有孕后,太后会派齐嬷嬷来“体恤”并试探?为什么苏婉儿行事能那般周密,仿佛背后总有助力?为什么在她被废后,相关线索能那么快被掐断?
原来,从头到尾,苏婉儿都只是一枚棋子,一把刀!真正执棋挥刀的人,是藏在寿康宫里的那个老妇!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姜晚是姜氏女,而姜家在前朝势力不小,又与他这皇帝关系紧密?因为她自己无子,担心姜晚生下嫡子后,地位更加稳固,影响她对后宫乃至朝局的潜在掌控?还是因为……她与姜家,或者与他沈晏,有着不为人知的旧怨?
沈晏缓缓攥紧了那块湿冷的丝帕,指节青白,眼中风暴凝聚,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好一个深居简出、吃斋念佛的“太后”!好一个“慈爱”的养母!
原来,这么多年,他一直生活在怎样一张精心编织的罗网之下!而姜晚,更是成为了这张罗网下,最无辜、最惨烈的祭品!
“拖下去,仔细看管。”沈晏的声音,冷得如同万载寒冰。
文士被拖走时,还在绝望地哭喊:“陛下!小人还知道!太后……太后她早年曾与姜家……与姜家有过节!听说是为了……为了先帝时的一桩旧案……姜家曾弹劾过太后的娘家兄弟贪墨军饷,致使太后娘家败落……太后一直怀恨在心!”
姜家?旧案?
沈晏猛地站起身!是了!他竟忘了这一层!先帝在位时,姜晚的祖父,时任御史中丞,曾铁面无私,弹劾了不少贪官污吏,其中就包括太后娘家一个负责军需的弟弟,证据确凿,先帝震怒,将其抄家流放,太后娘家因此一蹶不振。那时太后还是贵妃,想必将此仇深深记在了心里!
所以,她不仅要报复姜家,更要报复姜家最出色的女儿——姜晚!更要毁掉姜晚可能生下、会进一步巩固姜家地位和他皇权的嫡子!
好深的算计!好毒的妇人心!
利用苏婉儿的嫉妒和野心,借刀杀人,一石数鸟!既除掉了眼中钉姜晚,打击了姜家,又可能掌控未来的皇子(若苏婉儿生下孩子),还能继续隐藏在幕后,享受太后的尊荣!
沈晏胸口剧烈起伏,一股腥甜再次涌上喉咙,被他死死压下。无边的怒火与悔恨,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他不仅错信了苏婉儿,更忽略了身边这只最毒的老狐狸!是他,亲手将姜晚送到了她们的砧板上!
“来人!”他嘶声喝道,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
“奴才在!”
“摆驾寿康宫!”沈晏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浸着血与恨,“朕要去问问朕的‘好母后’,她这‘病’,到底还要装到几时!”
第十七章 寿康终局
寿康宫门前,往日的寂静今日被一种肃杀之气取代。御前侍卫面无表情地持刀而立,将宫殿围得水泄不通。宫门紧闭,里面死一般沉寂,仿佛真的只是一座住着久病老妇的冷宫。
沈晏的銮驾直接停在了宫门外。他未等宫人通传,径直上前,一脚踹开了紧闭的朱红宫门!
“哐当”一声巨响,打破了寿康宫维持已久的虚假宁静。
院内洒扫的宫人吓得跪伏在地,抖若筛糠。正殿的门帘掀开,齐嬷嬷脸色灰败地走出来,看到沈晏森寒如修罗的面容和身后杀气腾腾的侍卫,腿一软,几乎瘫倒。
“陛……陛下……”她强撑着行礼,声音发颤,“太后娘娘凤体欠安,已然歇下了……”
“歇下了?”沈晏冷笑,目光如刀,刮过齐嬷嬷惨白的脸,“朕看,是亏心事做多了,睡不着吧?”
他不再理会她,大步流星,直入正殿。
殿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重的檀香和药味,试图掩盖什么。层层帷幔之后,隐约可见凤榻上躺着一个人影。
沈晏挥开试图阻拦的宫人,一把扯开了床前的帷幔。
太后果然躺在榻上,穿着素净的寝衣,头发披散,面容枯槁,眼窝深陷,比起一年前,仿佛老了二十岁。她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似乎真的沉睡着。
可沈晏分明看到,她放在锦被外的手指,正在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
“母后,”沈晏站在榻边,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温度,“别装了。起来,看看朕给你带什么来了。”
太后眼皮下的眼珠剧烈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浑浊,疲惫,却依旧带着一丝属于上位者的、强撑的威严,此刻更深处,却藏着无法掩饰的惊惶与怨毒。
她看向沈晏,又看向他身后侍卫捧着的那个托盘——上面放着那块残破的墨竹丝帕,还有几封密信和供词。
太后的脸色,瞬间灰败如死,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漏风般的声音。
“看来母后认得这些东西。”沈晏俯身,逼近她,两人目光相对,一个冰寒刺骨,一个惊恐绝望,“需要朕,帮你回忆一下,你是如何与苏氏勾结,买通御膳房,在羹汤中下毒,嫁祸皇后,又如何在事后灭口,企图瞒天过海的么?”
“你……你……”太后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浑身无力,只能徒劳地喘着气,眼中怨毒之色更浓,“哀家……哀家是你母后!是先帝亲封的太后!你怎能……怎能如此对哀家!”
“母后?”沈晏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刻骨的讽刺与恨意,“朕的母后早就死了!你算什么东西?一个靠着几分心机爬上贵妃之位、又靠着抚养朕几年才得了太后尊荣的毒妇!也配称朕的母后?”
他猛地直起身,不再看她,声音如同淬了毒的冰凌,砸在空旷寂静的殿内:
“传朕旨意!”
“寿康宫太后赵氏,心术不正,残害皇嗣,构陷元后,罪大恶极,天地不容!即日起,褫夺太后尊号,废为庶人!迁居北苑冷宫最深处,非死不得出!寿康宫所有宫人,一律杖毙!与此案有牵连者,无论前朝后宫,严惩不贷!”
旨意一下,如同惊雷炸响。殿内宫人瘫软一片,哭喊求饶声瞬间响起,又被侍卫粗暴地拖拽出去。
太后……不,赵氏,猛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沈烨,胸口剧烈起伏,如同濒死的鱼:“你……你敢!先帝……先帝不会放过你!朝臣……朝臣不会答应!”
“先帝?”沈晏回头,目光如看蝼蚁,“先帝若知你如此毒害他的儿媳、戕害他的皇孙,只怕会亲自下旨将你凌迟处死!至于朝臣?”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残忍的弧度:“你放心,朕会让他们知道,朕的元后是如何含冤而死,朕的嫡公主是如何险些失去母亲!朕倒要看看,谁敢为你这毒妇求情半句!”
赵氏彻底瘫软在榻上,眼中的怨毒、惊惶、不甘,最终都化为一片死寂的绝望。她知道,完了,全完了。这个她曾以为可以掌控、至少可以影响的“儿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她庇护的稚童。他是真正的帝王,拥有生杀予夺的无上权力,一旦动怒,便是雷霆万钧,摧枯拉朽。
而她,机关算尽,害人害己,最终只落得如此下场。
沈晏不再看她一眼,转身走出这令人作呕的宫殿。身后,传来赵氏嘶哑的、如同夜枭般的哭嚎和诅咒,很快又被淹没在侍卫行刑的闷响和宫人临死的哀鸣中。
阳光刺眼,照在寿康宫金碧辉煌的屋檐上,却驱不散那股从内里透出的、浓郁的腐朽与血腥之气。
沈晏站在宫门前,深深吸了一口外面清冷的空气,却只觉得满心满肺,依旧充斥着化不开的血腥与恨意。
真相大白了。主谋伏诛了。
可那又怎样?
姜晚回不来了。
她永远也看不到,害她的人得到了怎样的报应。她永远也感受不到,他此刻椎心泣血的悔恨与思念。
他除掉了毒蛇,拔去了暗刺,可他的心,早已随着姜晚的离去,被掏空了,腐烂了,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废墟。
他缓缓抬起手,捂住心口的位置。那里,空荡荡地疼着。
“晚晚……”他极低地、无声地念出这个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名字,眼角有冰凉的湿意,迅速被风吹干,了无痕迹。
大仇得报,元凶伏法。
可他的余生,依旧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孤独。
唯一的光,或许只有那个有着她眉眼、流淌着她血脉的小小女儿。
沈晏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即将彻底沦为鬼域的宫殿,转身,迈着沉重而决绝的步伐,走向乾清宫的方向。
那里,有沈玥在等他。
那是姜晚留给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救赎与牵挂。
第十八章 稚语
北苑最深处,那座比苏婉儿所居更为荒僻破败的宫室,成了废人赵氏的最终归宿。没有宫人伺候,没有锦衣玉食,只有一日两餐冰冷的残羹剩饭,从门洞里递进去。曾经尊贵无比的太后,如今与鼠蚁为伴,在绝望、怨恨与疯癫中,迅速走向生命的终点。据说,不到半年,便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里,悄无声息地冻饿而死了。尸首被草席一卷,丢去了乱葬岗。这是后话。
寿康宫的血腥清洗,震动朝野。随着赵氏倒台,一批与她娘家及党羽有牵连的官员也纷纷落马,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朝堂为之一清。沈晏的皇权,从未如此集中而稳固。
然而,帝王的心,却并未因此而有半分轻松。他变得更加沉默,除了处理政事和陪伴沈玥,几乎不与任何人多言。坤宁宫依旧封存着,他每月会独自进去待上一两个时辰,没人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宫人们私下传言,有时会听到里面隐约传来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泣。
转眼,沈玥两岁了。小家伙越发灵动可爱,说话也利索了许多,成了沈晏灰暗生命中唯一的亮色。
这日春光明媚,沈晏批完奏折,信步走到御花园。沈玥正在乳母和宫女的看护下,跌跌撞撞地追着一只彩蝶,银铃般的笑声洒了一路。
“父皇!父皇!蝴蝶!抓!”小公主看见他,立刻张开小手飞奔过来,扑进他怀里。
沈晏弯腰将她抱起,拍了拍她裙摆上沾到的草屑,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跑慢些,仔细摔着。”
沈玥搂着他的脖子,黑亮的眼睛好奇地四下张望,忽然指着不远处一座被花木掩映、显得格外冷清的宫殿问道:“父皇,那里……是哪里?好漂亮,为什么没有人住?”
沈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身体骤然僵硬。
那是……坤宁宫。
春日的阳光为那座宫殿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边,琉璃瓦熠熠生辉,飞檐斗拱依旧庄严。可看在沈晏眼里,却只觉得那光芒冰冷刺骨,那宫殿如同一个巨大的、华丽的坟墓,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那里……”他的声音干涩,喉结滚动了一下,“是你母后……以前住的地方。”
“母后?”沈玥眨巴着大眼睛,对这个称呼有些陌生。她从小身边只有父皇、乳母和嬷嬷,姜家女眷虽常来,也只会教导她喊“外祖母”、“舅母”,从未有人在她面前清晰地提过“母后”二字。沈晏也一直刻意回避。
“嗯。”沈晏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仿佛想从女儿身上汲取一点力量,来抵御那汹涌而来的痛楚,“你的母后,她……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很远很远?”沈玥似懂非懂,“比御花园还远吗?她为什么不回来?玥儿想看看母后。”她的小脸上露出渴望的神情。
稚嫩的童言,像一把最锋利的匕首,毫无预兆地刺穿了沈晏勉强维持的平静。他眼前一阵发黑,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浑身发冷,几乎抱不住怀中的孩子。
为什么?因为她被她的父皇冤枉,被逼死了。因为她再也回不来了。
这些话,他如何能对一个两岁的孩子说?
“她……”沈晏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她回不来了。”
沈玥似乎感受到了父亲瞬间低沉悲痛的情绪,虽然不明白原因,却乖巧地不再追问,只是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沈晏紧绷的脸颊,奶声奶气地说:“父皇不哭。母后不在,玥儿陪父皇。”
不哭?
沈晏这才惊觉,不知何时,冰冷的液体已从眼角滑落。他慌忙别过脸,用衣袖胡乱擦去,却怎么也擦不尽心底奔涌的酸楚与愧疚。
女儿的懂事与依赖,像温暖的泉水,熨帖着他冰冷的心,却也像盐,撒在他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带来更尖锐的痛。
他将脸埋进女儿带着奶香的颈窝,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姜晚,你看到了吗?我们的女儿,她这么懂事,这么乖巧。她问我,你为什么不在。我该如何回答她?我该如何告诉她,是她的父皇,害死了她的母后?
我该如何……面对她将来可能知晓真相的那一天?
沈玥安静地任由父亲抱着,小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像是在安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小声说:“父皇,我们去看母后住的地方,好不好?玥儿想看看。”
沈晏身体一僵,良久,才缓缓抬起头。他眼中血色未退,却已恢复了惯常的冷寂。他看着女儿纯净期待的眼神,终究无法拒绝。
“……好。”
他抱着沈玥,一步步走向那座他既渴望又恐惧的宫殿。每一步,都重若千钧。
推开沉重的宫门,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殿内一切如旧,只是所有鲜艳的颜色都被素白覆盖,更添凄清。正殿中央,姜晚的牌位静静立在香案后,前面供着新鲜的瓜果,香烟袅袅。
沈玥好奇地张望着,目光最终落在牌位上,看着上面刻着的字,她虽不认得,却似乎感受到了一种庄严肃穆的气氛,乖乖地不再吵闹。
沈晏放下她,牵着她的小手,走到牌位前。他蹲下身,与女儿平视,指着牌位,用极其缓慢、沉重的语气说:“玥儿,记住,这里,供奉着你的母后。她叫姜晚,是父皇的元后,也是……这世上最爱你的人。”
沈玥似懂非懂,仰头看着那冰冷的牌位,又看看父亲眼中深沉的痛楚,小小的心里,仿佛被触动了一下。她学着父亲的样子,也对着牌位,认认真真地,奶声奶气地说:
“母后……玥儿,来看你了。”
童音清脆,回荡在空旷寂静的殿宇中,带着一种莫名的穿透力,直直撞进沈晏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他猛地闭上眼,将女儿紧紧搂入怀中,滚烫的泪水,终于再次决堤,无声地浸湿了衣襟。
姜晚,你听到了吗?
我们的女儿,她来看你了。
她会记得你。
而我,将用我的余生,我的皇权,我的一切,来守护她,弥补我永远无法弥补的过错。
只求你……在另一个世界,能稍微……原谅我一点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第十九章 余生长
岁月如梭,光阴似箭。深宫里的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与内里的寂寥中,一年年流淌过去。
沈玥渐渐长大,从一个蹒跚学步的稚童,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她继承了母亲姜晚清丽雅致的容貌,眉眼间却多了一份属于父皇的沉静与聪慧,性子温和而不失活泼,是这冰冷宫廷里,最明媚温暖的存在。沈晏将她保护得极好,亲自过问她的教养,请了最好的师傅教授诗书礼仪、琴棋书画,却不让她过多接触后宫阴私,竭力为她营造一个相对纯净简单的成长环境。
姜家每月逢五的探望从未间断。沈玥与外祖母、舅母亲厚非常,从她们那里,她零星拼凑起母亲生前的模样——温柔,沉静,喜欢看书,女红极好,尤其爱下棋。她会缠着舅母教她母亲擅长的针法,会对着母亲留下的棋谱自己琢磨,会在每年母亲忌日,去坤宁宫牌位前,静静地坐上许久。
她从未在父亲面前主动追问过母亲的死因细节,但宫中总有些风吹草动,加上姜家女眷偶尔流露的哀戚与欲言又止,聪慧如她,早已隐约猜到,母亲的早逝,并非简单的“病故”,其中必有隐情,且与父皇有关。她看到父亲每每提及母亲时,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楚与悔恨,看到他独自在坤宁宫一待就是半日的孤寂背影,便也将疑问与可能的不忿,默默压在了心底。她爱她的母亲,也同样深爱着自小将她捧在手心、对她倾注了全部心血的父皇。这份复杂的情感,让她早早学会了体谅与沉默。
沈晏的鬓角,不知何时已染上了霜白。他依旧勤于政事,将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海内升平,国力日盛。只是人越发清瘦冷峻,除了在沈玥面前尚有一丝温和,在朝臣乃至后宫(虽已无高位妃嫔,仍有些低阶宫人)眼中,是不折不扣的冷面君王。他未曾再立后,也未大肆选秀填充后宫,只在登基十年时,因朝臣力谏“国本攸关”,才勉强纳了几位低阶官宦之女为妃嫔,却也极少临幸,形同虚设。他的全部情感,似乎早已随着姜晚的逝去而枯竭,余下的,只有对女儿的责任,和对江山社稷的义务。
坤宁宫一直保持原样,定期有人打扫,却不再允许任何人随意进出,除了沈晏和沈玥。那里成了父女二人共同的、缅怀姜晚的静谧之地。沈玥会在那里摆上母亲可能喜欢的时鲜花卉,会把自己写的诗、画的画、新学的曲子,在牌位前轻声念诵弹奏。而沈晏,则常常只是沉默地坐在姜晚生前常坐的窗边位置,望着庭院里春去秋来,花开花落,一看就是很久,仿佛在透过时光,与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进行着无声的对话。
这年秋,沈玥及笄。宫中举办了隆重的及笄礼。沈晏亲自为女儿加笄,看着她褪去稚气,显露出少女的明媚与风华,恍然间,仿佛看到了当年凤冠霞帔、嫁入东宫的姜晚。心中又是欣慰,又是尖锐的痛楚。
礼成后,沈晏将沈玥唤至御书房,递给她一个紫檀木匣。
“打开看看。”
沈玥依言打开,里面是一份地契,几把钥匙,还有厚厚一叠银票、田庄商铺的账册。
“这是……”她疑惑地看向父亲。
“这是你母后的嫁妆,还有朕这些年,以你的名义,陆续置办下的一些产业。”沈晏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玥儿,你长大了。有些东西,该交到你手上了。”
沈玥瞬间明白了父亲的用意,眼圈一红:“父皇……”
“拿着。”沈晏将木匣推到她面前,目光深沉地看着她,“你是朕唯一的嫡公主,尊贵无匹。但帝王家的尊荣,有时也是最脆弱的琉璃。这些,是你母后留给你的底气,也是朕……为你准备的退路。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有这些在,你总能衣食无忧,安然度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沧桑与嘱托:“朕会为你择一门最好的亲事,选一个品性端方、能真心待你的驸马。但你记住,不必全然依附于夫家。你首先是沈玥,是大周的公主,是你母后的女儿。无论何时,都要有自己的立身之本。”
沈玥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跪倒在地,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木匣,泣不成声:“女儿……谨遵父皇教诲。女儿……定不负母后所望,不负父皇深恩。”
沈晏扶起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眼中亦有水光闪动,却终究没有落下。
他的玥儿长大了,即将有自己的人生。而他能为她做的,似乎也只有这些了。尽可能地为她铺平道路,扫清障碍,给予她足够的保障与自由。
这大概,是他这个不称职的父亲和丈夫,最后所能尽的、微不足道的心力了。
窗外,秋风萧瑟,黄叶纷飞。
沈晏望着女儿离去时依旧有些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恍惚间,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在坤宁宫廊下,平静地让他放走画眉鸟的姜晚。
晚晚,我们的女儿,很好。
你可以放心了。
而我,也会继续守着你的牌位,守着我们的女儿,守着这你曾居住过的宫城,直到生命的尽头。
余生长,相思更长。
悔恨深,孤寂更深。
这便是他沈晏,注定要背负一生的枷锁与刑罚。
第二十章 帝陨
春去秋来,又是十载寒暑。
沈玥早已嫁作人妇,驸马是沈晏千挑万选、出身清贵、才德兼备的翰林院学士之子。婚后夫妻和睦,育有一双儿女。沈晏对这对孙辈疼爱有加,时常接进宫中小住,冰冷的乾清宫因了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也偶尔能透进一丝鲜活气。只是他自己,却越发显得形销骨立,沉疴难起。
长年的殚精竭虑、郁结于心,早已掏空了他的身体。自五十岁后,便时常染恙,咳嗽不止,太医束手,只能温补将养。他却依旧坚持每日上朝,批阅奏章,事必躬亲,仿佛不知疲倦。只有身边的近侍知道,陛下常常批着批着奏折,便会伏案剧烈咳嗽,咳出血丝;深夜烛火下,他对着坤宁宫的方向,或是姜晚留下的一件旧物,一坐便是半夜,背影孤寂苍凉,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沈玥忧心不已,常常带着孩子入宫陪伴,亲自侍奉汤药。沈晏看着女儿担忧的眉眼,看着孙辈纯真的笑靥,枯槁的脸上才会露出一丝极淡的、欣慰的笑容,却总是摆摆手,让他们不必担心。
“父皇老了,这是自然之理。”他这样说,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这年冬,格外寒冷。沈晏一场风寒来势汹汹,竟至一病不起,药石罔效。朝政暂由太子(沈晏早年过继的宗室子,已立为储君多年)监国。
沈玥日夜守在病榻前,衣不解带。沈晏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醒来时,目光常常是涣散的,望着虚空,嘴唇翕动,喃喃唤着“晚晚”。偶尔清醒片刻,看到泪眼婆娑的女儿,他会吃力地抬手,想为她擦泪,却总是无力垂下。
“玥儿……莫哭……”他的声音微弱如游丝,“父皇……要去见你母后了……”
“父皇!您别胡说!您会好起来的!”沈玥握着他枯瘦冰凉的手,心如刀绞。
沈晏缓缓摇头,灰败的眼中,竟似掠过一丝奇异的、近乎解脱的微光。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侍立在一旁、已然白发苍苍的青荷。
青荷早已泣不成声,噗通跪下。
“……扶……扶朕……去……坤宁宫……”沈晏用尽力气,吐出这几个字。
“父皇!您不能起身啊!”沈玥急道。
“去……”沈晏的眼神,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还有一丝最后的、急切的渴望。
沈玥与青荷对视一眼,终究无法违逆。宫人们抬来软轿,小心翼翼地将他挪上去,盖上厚厚的狐裘,一路缓行,送往那座他心心念念、却也是他一生梦魇与归宿的宫殿。
坤宁宫依旧素净肃穆,殿内温暖如春,香炉里燃着安神的檀香。姜晚的牌位前,供着新摘的梅花,冷香幽幽。
软轿直接抬入殿内,停在牌位前。沈晏示意搀扶他起来。沈玥和青荷一左一右,费力地支撑着他几乎没有任何重量的身体,让他勉强跪坐在蒲团上,面对着那冰冷的牌位。
沈晏抬起头,浑浊的目光,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拂过牌位上的每一个字,仿佛要将它们刻进灵魂最深处。然后,他望向牌位后的虚空,眼神渐渐变得遥远而温柔,仿佛看到了那个久别的人,正含笑向他走来。
“晚晚……”他伸出枯瘦颤抖的手,向着虚空,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朕……来……赔罪了……”
“这些年……朕……每一天……都在想你……”
“对不起……是朕……瞎了眼……负了你……”
“朕把……我们的玥儿……养大了……她很好……像你……”
“朕……终于……可以……来见你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奇异的、近乎安宁的弧度。那是一种终于卸下千斤重担、即将奔赴久别重逢之地的释然。
沈玥早已哭成了泪人,紧紧抓着他另一只逐渐冰冷的手:“父皇!父皇您别说了!您撑住啊!”
沈晏却似乎已听不见她的呼唤。他的目光彻底涣散,最后定格在牌位上方,那虚无的一点。然后,他握住虚空的那只手,无力地垂下。
呼吸,悄然停止。
一滴浑浊的泪,从他紧闭的眼角,缓缓滑落,没入鬓边苍白的发丝,消失不见。
乾清宫丧钟长鸣,声震九重。
大周朝最勤政、亦是最孤独的帝王,沈晏,崩于坤宁宫元后姜晚灵前,终年五十五岁。
他走的时候,面上无悲无喜,唯有那嘴角一抹极淡的、近乎解脱的弧度,和眼角那一道未干的泪痕,诉说着他一生无尽的悔恨、思念,与最终归于沉寂的、迟来的安宁。
他留下的遗诏很简单:与元后姜晚合葬。陵寝一切从简,勿劳民伤财。太子继位,善待玥公主及其后人。其余,皆按祖制。
他将他的一生功过,留与后人评说。
只求在冰冷的地下,能长眠于她身侧,求得一个永恒的、无声的相伴。
或许,在另一个世界,他终能有机会,亲口对她说出那句迟了一生的:
“对不起。”
“我爱你。”
第二十一章 合葬
帝王的丧仪,依制进行,庄重而哀戚。举国缟素,万民同悲。新帝登基,年号更始,大赦天下。
而关于先帝沈晏的遗诏——与元后姜晚合葬,却在礼部与宗室中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陛下,合葬之制,自古有之。然元后姜氏崩逝多年,陵寝早已封闭。若启陵合葬,恐惊扰元后安息,亦有违祖宗成例啊!”一位老宗亲颤巍巍地进言。
“先帝与元后情深义重,此乃临终遗愿,为人子者,岂可不遵?”另一位大臣反驳,“且元后当年含冤受屈,追封元后之礼虽隆,终究有憾。合葬帝陵,正可彰显其无可替代的元配地位,慰先帝在天之灵。”
新帝,沈玥的兄长(过继),端坐御座之上,面色沉静。他早已从妹妹沈玥那里,知晓了父母之间那段惨烈而遗憾的往事。对于那位素未谋面、却间接影响了他命运的嫡母,他心怀敬意与同情;对于父皇临终唯一的恳求,他亦觉不忍违背。
“不必再议。”新帝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先帝遗诏,明言合葬。朕意已决,着钦天监择吉日,礼部、工部协同,准备启元后陵,奉先帝灵枢入葬,行合葬之礼。一切务必郑重周全,不得有误。若有惊扰,朕唯你们是问!”
皇帝金口已开,众人再无异议,纷纷领旨。
沈玥得知此事,在府中默默垂泪许久。她既感念兄长成全父母最后相守之心,又心痛于父皇至死不忘的执着与悔恨。她亲自入宫,与兄长商议合葬细节,坚持要在父皇母后的棺椁中,放入一些象征性的旧物——母后生前常看的那本棋谱,父皇珍藏多年的、母后的一缕青丝,还有她亲手绣的一对并蒂莲荷包,里面放着父皇母后和她的一小束头发,寓意一家血脉相连,永不分离。
吉日选定,在一个初春微寒的清晨。帝后灵枢自皇陵和坤宁宫分别起运,汇合后,一同送往早已修葺一新的合葬陵寝。送葬队伍绵长,白幡蔽日,哀乐凄清。
沈玥身着孝服,携驸马与子女,走在最前列。她望着前方并排而行的两具巨大棺椁,心中悲恸难抑。那里面,是她至亲的父母,他们生前错过了太多,误解了太多,伤害了太多,如今,终于能以这种形式,永远相伴。
“母后,父皇……女儿送你们最后一程。”她在心中默默祝祷,“愿你们在另一个世界,再无猜忌,再无伤害,只有相守与安宁。”
陵墓幽深,石门缓缓关闭,将外界的光线与尘嚣彻底隔绝。那两具承载着沉重爱恨与遗憾的棺椁,并排安放在巨大的汉白玉石床上,头顶是雕刻着龙凤呈祥图案的穹顶,四周长明灯幽幽燃起,照亮这一方永恒的寂静之地。
沈玥在陵墓关闭前,最后看了一眼那并排的棺椁,泪水模糊了视线。她仿佛看到,母亲温柔含笑,父亲释然安宁,终于携手,走向了永恒的静谧。
尘归尘,土归土。
生前的爱恨痴缠,悔恨孤寂,都随着这两具棺椁,被永远地封存在了这冰冷的地下。
唯余史书几行墨迹,记载着一位帝王的功过,一位元后的贤德,和一段淹没在宫廷倾轧与时光尘埃中的、惨烈而遗憾的爱情。
第二十二章 余音
合葬之礼后,新帝即位,朝局平稳过渡。沈玥公主作为先帝唯一嫡女、新帝亲妹,地位尊崇,生活安宁富足。她谨记父皇教诲,并未全然依附夫家,而是用心经营着母亲留下的嫁妆和父皇置办的产业,在京城贵族女眷中,以乐善好施、明理聪慧著称。她常常接济孤寡,兴办女学,将母亲生前喜爱的琴棋书画之风,悄然传播。
每年父母忌日与清明,她都会带着儿女,前往皇陵祭拜。她会在墓前,轻声诉说家中琐事,朝中趣闻,儿女成长的点滴,仿佛父母只是远游,仍在聆听。
“母后,父皇,玥儿一切都好。轩儿(其子)开始读书了,很像他外公,坐得住。宁儿(其女)性子活泼,倒有几分像舅舅(新帝)小时候……”她絮絮说着,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却也藏着深深的思念。
岁月静好,仿佛那些前尘旧事,都已随风远去,只在史官笔下,留下寥寥数语。
然而,深宫之内,总有些隐秘的角落,沉淀着不为人知的往事。
这一日,已近古稀、满头银发的青荷,在沈玥的公主府中安然离世。她终生未嫁,自姜晚去后,便一直跟随照料沈玥,是沈玥最信任亲近的旧人。临终前,她屏退左右,只留下沈玥一人。
“公主……”青荷握着沈玥的手,浑浊的老眼中闪烁着最后一点清明,声音微弱却清晰,“老奴……有一件事,藏在心里……一辈子了……今日,该告诉您了……”
沈玥心头一跳,预感到什么,紧紧回握住她的手:“嬷嬷,您说。”
“当年……皇后娘娘临终前……除了让小公主远离……还说了一句话……”青荷喘息着,眼中涌出泪光,“她说……‘告诉陛下……我不恨他了……’”
沈玥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我不恨他了……
母后……她竟然……
“娘娘她……心里苦啊……”青荷老泪纵横,“可她……终究是爱着陛下的……直到最后……她让老奴传这句话……是怕陛下……余生太难熬……她……她还是心软了……”
沈玥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汹涌不止。原来如此!原来母后至死,都未曾真正恨过父皇!她最后的决绝与冰冷,或许更多的是对命运的绝望,是对自身处境的悲凉,却将最后一点温柔与宽恕,留给了那个深深伤害她的人!
而父皇……他至死都不知道!他带着滔天的悔恨与自以为不被原谅的绝望,孤独地走完了余生!若他泉下有知,听到这句话,该是何等心境?是释然,还是更深的痛楚?
“嬷嬷……您为何……不早说……”沈玥泣不成声。
“老奴……不敢说啊……”青荷气息奄奄,“陛下那时……状若疯狂……老奴怕……怕说了……陛下反而更受刺激……后来……陛下那般模样……老奴就更不敢提了……如今……老奴也要去了……该让公主您知道了……娘娘她……是盼着陛下……能放下些的……”
话音渐低,最终归于寂静。青荷的手,无力地松开了,嘴角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安详的弧度。
沈玥伏在嬷嬷逐渐冰冷的身体旁,放声痛哭。为嬷嬷一生的忠诚与隐忍,为母亲深藏至死的爱与宽恕,更为父亲至死未解的沉重枷锁与孤独。
这一句迟到了数十年的“不恨”,像一道穿越时光的微弱回音,轻轻敲打在早已尘埃落定的往事上,漾开一圈无声却震撼的涟漪。
它无法改变过去,无法让逝者重生,无法消弭那些已经发生的伤害与遗憾。
但它或许,能让那沉睡在冰冷陵墓中的灵魂,在另一个世界相遇时,少一分隔阂,多一丝慰藉。
能让活着的人,在缅怀之时,于无尽的遗憾中,窥见一丝人性深处,最无奈也最珍贵的——爱与宽恕的微光。
第二十三章 梅落
又是一年深冬。
沈玥独自一人,来到了早已空置、却依旧定期有人洒扫的坤宁宫。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承载着她父母那段短暂而惨烈的过往。平日里,她很少独自前来,怕触景伤情。今日,是母亲姜晚的冥诞。
殿内依旧素净,母亲牌位前的香炉里,青烟袅袅。沈玥亲手换上带来的新鲜白梅,那冷冽的幽香,瞬间弥漫开来,仿佛母亲清冷的气息,从未远离。
她静静站在牌位前,没有像往常一样絮絮诉说,只是默然伫立。青荷嬷嬷临终前的那句话,如同烙印,深深镌刻在她心底。每次想起,都让她心潮翻涌,久久难平。
“母后……”她低声呢喃,指尖轻触冰凉的牌位,“您真的……不恨父皇吗?”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窗外北风呼啸而过,卷起檐角残雪。
恨吗?或许曾经是恨的吧。恨他的不信任,恨他的薄情,恨他将她置于那般绝望的境地。可当生命走到尽头,当所有的爱恨痴缠都将归于尘土,留下的,或许只有最本初的那份情意,和不忍对方余生太苦的一点慈悲。
母亲那样聪慧通透的人,又怎会不知,她的“不恨”,对父皇而言,是何等残酷的温柔,又是何等沉重的解脱?
沈玥走到窗边,那里曾是母亲生前常坐的位置。窗外庭院中,那几株老梅,岁岁枯荣,今年花开得格外繁盛,枝头堆雪,暗香浮动。她记得青荷说过,母亲最爱这坤宁宫的梅花,说它凌霜傲雪,自有风骨。
就像母亲自己。
她一生端庄持重,不争不抢,却自有不可折辱的骄傲与坚守。即便在最后的绝境里,她也未曾低下过头颅,只是用最决绝的方式,离开了这个令她心灰意冷的世界,也……永远地烙印在了父皇的生命里。
“母后,您看,梅花又开了。”沈玥望着那皑皑白雪中怒放的红梅,轻声道,“就像您一样,无论经历多少风雪,依旧傲然独立。”
“父皇……他后来,把您喜欢的海棠,都换成了梅花。他说,这宫里,只有梅花配得上您。”
“他每年冬天,都会来这儿,看着梅花,一看就是很久。我知道,他在想您。”
“青荷嬷嬷说,您不恨他了。”沈玥的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落,“我想,父皇若是知道,一定会很开心,也很难过吧。”
开心于终于得到了原谅,难过于这原谅来得太迟,迟到他已用尽余生去忏悔,却再也无法亲耳听到。
殿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是她的贴身侍女寻了过来。
“公主,时辰不早了,驸马爷和小少爷、小小姐都在等您回去用晚膳呢。”
沈玥回过神来,拭去脸上的泪痕,又看了一眼母亲的牌位和窗外冷艳的梅花,深吸一口气,转身。
“走吧。”
她迈步走出坤宁宫,厚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那一室冷香与旧时光。
雪花又开始飘落,纷纷扬扬,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宫殿的琉璃瓦上,落在寂静的庭院中,渐渐覆盖了所有的足迹与痕迹。
唯有那几株老梅,在风雪中傲然挺立,红艳如血,幽香如故,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那些早已湮没在岁月长河中的、关于爱与恨、悔与恕、孤独与守望的,永恒的故事。
梅落无声,余香长存。
如同有些人,有些事,一旦发生,便再也无法抹去。
只余一缕冷香,一丝遗憾,一段传奇,在历史的尘埃与后人的嗟叹中,悠悠回荡,直至永恒。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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