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夏天,恒远集团营销部职员。
全公司都知道我是信号绝缘体。
这事有典故。
三个月前公司年会,我抽中特等奖——和总裁江辰共进晚餐。同事们起哄尖叫,我认真问:「能折现吗?」
江辰当时就站在台上,灯光打在他剪裁合体的西装上,笑容僵了三秒。
后来人事部李姐私下告诉我:「夏天啊,你真是……江总亲自批的特等奖,你说折现?」
我恍然大悟:「所以不能折现?」
李姐扶额走开。
这就是我,夏天,一个永远接收不到暧昧信号的女人。
周一晨会,江辰来听营销部季度汇报。
他坐在长桌尽头,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会议室气压很低,汇报的同事声音发颤。
我坐在角落记笔记。
汇报结束,江辰起身时,领带歪了。
很轻微的歪斜,大概是因为刚才调整坐姿。没人注意到,除了我。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会议室突然安静。
江辰比我高很多,我不得不微微踮脚。手指碰到丝质领带时,能感觉到他颈动脉的跳动。一下,两下,节奏平稳。
「领带歪了。」我边整理边说,语气就像在说「PPT 第 15 页有个错别字」。
三秒钟,整理完毕。
我退回座位,继续检查笔记。
会议室落针可闻。
江辰看了我两秒,喉结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他一走,炸了锅。
「夏天你疯啦?!」
「刚才那是……直接上手?」
「江总居然没发火?!」
周小雨凑过来,眼睛发亮:「夏天,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在勾引江总?」
我抬头,茫然:「勾引是什么意思?」
是真的茫然。这个词在我理解里,属于古代话本范畴,和现代职场关系不大。
周小雨噎住,表情复杂:「就是……吸引异性注意,发展浪漫关系。」
我思考了一下:「我整理领带是因为它歪了。影响公司形象。」
「江总需要你维护形象?」
「细节决定成败。」我引用企业文化手册第 12 页内容。
同事们交换眼神,那眼神分明在说:没救了。
周三下午,茶水间。
我泡了杯红茶,盯着窗外发呆。高楼缝隙里能看到一小片天空,灰蓝色的。
江辰走进来。
他很少来公共茶水间。身影出现在门口时,空气都稀薄了几分。
「江总。」我点头致意,准备离开。
「夏天。」
他叫住我。
我停步。
江辰走到咖啡机前,操作熟练。手腕上的表盘在灯光下反光,是我不认识的牌子,但看起来就很贵。
「上周的营销方案,」他背对着我说,「数据分析部分做得不错。」
「谢谢江总。」
「不过第三部分的竞品对比太浅。」
「是,我今晚修改。」
「不用急。」
咖啡机嗡嗡作响。蒸汽升腾,模糊了他的侧脸。
「你经常加班。」他说。
「有些工作白天没做完。」
「效率问题?」
「深度思考需要安静环境。」
江辰转身,靠在料理台边缘,手里端着那杯黑咖啡。他没加糖也没加奶,和我一样。
「公司不鼓励无效加班。」他说。
「我的加班都有产出。」我认真回答,「上周的转化率提升了 2.3%。」
他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几乎听不见。但嘴角确实弯了一下。
「知道为什么选你做特等奖吗?」他突然问。
「随机抽取。」
「抽奖系统有算法。」他抿了口咖啡,「连续三个月绩效 A+的员工,中奖概率会提高。」
我愣住。
原来不是运气。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我问。
江辰看着我,眼睛很深。茶水间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想看看你什么时候能发现。」他说。
发现什么?
我没问出口。因为市场部的人进来了,笑着打招呼,话题自然中断。
江辰离开前,经过我身边。
「红茶泡久了会涩。」他说。
我低头看杯子,果然,颜色太深了。
周五,部门聚餐。
选在商圈新开的云南菜馆,包厢里吵吵嚷嚷。敬酒,玩笑,八卦。
我被安排在靠门位置,旁边是周小雨。
江辰居然来了。
总监陪着他进来时,包厢安静了一瞬,随即更加热闹。大家纷纷起身让座,把他请到主位。
他今天没穿西装,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少了些距离感,但气场依然在。
「大家随意。」他说,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听清了。
于是大家开始「随意」。但再怎么随意,老板在,总归不一样。
游戏环节,真心话大冒险。
瓶子转到我。
提问的是创意部的小张,平时就爱闹:「夏天,在场有没有你欣赏的异性?」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认真思考。
「有。」
「谁?」
「技术部的王工。」我说,「他写的代码注释最清晰。」
哄堂大笑。
王工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头发稀疏,此刻正红着脸摆手。
江辰坐在主位,手里转着茶杯,没笑。
瓶子继续转。
转到江辰。
大家面面相觑,没人敢问。
江辰自己开口:「真心话吧。」
还是没人敢问。
最后总监硬着头皮上:「江总,最近有什么开心的事吗?」
很安全的问题。
江辰想了想:「有。」
「能分享吗?」
「发现有人对代码注释的欣赏标准很高。」他说。
大家又笑,觉得老板在幽默。
我也跟着笑。
江辰的目光扫过来,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秒。
只有一秒。
但我突然觉得,茶水间那杯泡涩的红茶,他可能不是随口一说。
又过了一周。
我加班修改方案。
办公室空了,只剩我这一排灯还亮着。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绵延到视线尽头。
打印机在响,吐出一张张还发热的纸。
我蹲在打印机前整理文件,按页码排序。
脚步声。
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很明显。
我抬头。
江辰站在打印机旁。
他大概刚从高层会议下来,领带松了,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脸上有倦色,但眼睛很亮。
「还在加班。」他说。
「马上结束。」我抱起那摞文件,想站起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
打印机和我之间,空间本来就不大。这一步,几乎把我堵在了角落里。
我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雪松味,混着一点点咖啡苦涩。
「夏天。」他叫我的名字。
「江总。」
「你知道公司里怎么传你吗?」
「知道。」我说,「信号绝缘体。」
「你觉得这是夸奖还是贬低?」
「客观描述。」我诚实回答,「我的确不太能理解一些人际信号。」
江辰笑了。
这次不是嘴角微动,是真的笑了。眼角有细纹,让他看起来没那么难以接近。
「那我直接一点。」他说,声音压低了些。
我抱着文件,手指收紧。纸页边缘有点锋利。
「你帮我整理领带,」他慢慢说,「陪我喝茶,记得我不加糖的咖啡习惯,加班到深夜等我路过——」
「等等。」我打断他,「整理领带是因为它歪了。喝茶是巧合。咖啡是观察所得。加班是真有工作。」
我一板一眼地反驳。
江辰不反驳,只是看着我。距离太近了,我能看清他瞳孔里的倒影,小小的,是我抱着文件的样子。
「那你为什么,」他问,呼吸几乎喷在我耳畔,「每次我看你的时候,你都在看我?」
我愣住。
有吗?
仔细回想。
晨会上,茶水间,聚餐时……好像是的。但那是——
「我在观察上司的工作习惯。」我说,「以便更好地配合。」
「配合需要这么仔细?」
「细节决定成败。」我又引用企业文化。
江辰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很轻,像无奈,又像别的什么。
「夏天,」他说,声音沉沉的,「装傻装了三个月。」
打印机刚好在这时完成最后一份文件,「嘀」一声,停止了运作。
寂静弥漫开来。
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和我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该交学费了。」他说。
什么学费?
我没来得及问。
因为江辰退开了半步,让出空间。刚才那种压迫感消失了,他又变回了那个冷静自持的总裁。
「下周去 B 市出差,」他说,语气如常,「你跟我去。」
「我?」
「方案是你做的,演示你来。」
「……是。」
他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玻璃门边时,又停住。
「夏天。」
「江总?」
「下次我领带歪了,」他没回头,「还可以帮我整理。」
脚步声远去。
我蹲在原地,抱着一摞温暖的打印纸,突然觉得耳朵有点烫。
一定是打印机散热太差。
回家地铁上,我给闺蜜发消息。
「如果一个男人说你装傻,要你交学费,是什么意思?」
闺蜜秒回:「哪个男人?!进展到哪一步了?!」
「上司。没有进展。」
「上司?江辰?那个帅得惨绝人寰但冷得像冰箱的江辰?」
「是他。」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长达一分钟。
最后发来一段话:
「夏天,我亲爱的,全公司都知道江辰对你不一般,只有你觉得那是上司对下属的正常关心。现在人家都 A 上来了,你还在研究『勾引』的词源?」
我看着屏幕,地铁隧道的光影飞快掠过车窗。
不一般吗?
我只是觉得,江辰是个效率很高、要求严格、但意外注重细节的上司。
至于他看我的眼神,说话的语气,偶尔的接近……
可能,这就是优秀管理者的沟通技巧?
手机又震。
闺蜜:「你完了。你这种症状,医学上叫『情感认知障碍』,俗称『注孤生』。」
我关掉手机,靠在地铁座椅上。
车窗倒影里,自己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但耳朵好像还在烫。
一定是今天咖啡喝多了。
出差前夜,我收拾行李。
衬衫,西裤,笔记本,充电器。B 市比这里冷,加一件外套。
手机亮了一下。
陌生号码。
「明天机场见。江辰。」
我盯着屏幕。
江辰为什么有我的私人号码?
想了想,大概是从人事档案里调的。上司有下属联系方式,很正常。
我回:「好的江总。航班信息已收到。」
对方正在输入。
停了。
又输入。
最后发来:「早点休息。」
四个字,没加句号。
我看了很久,回:「您也早点休息。」
这次他秒回:「嗯。」
对话结束。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关灯。
黑暗里,突然想起三个月前那个年会。
我抽中特等奖时,江辰在台上看我。
当时我以为那是老板对倒霉员工的同情——毕竟我要跟他吃饭,压力很大。
现在想来,他的眼神……
算了。
不想了。
睡觉。
B 市的项目洽谈很顺利。
对方公司负责人对方案赞不绝口,尤其欣赏数据分析部分。我全程演示,回答提问,江辰偶尔补充。
配合默契。
结束后,对方请吃饭。席间免不了喝酒。
我酒量一般,只敢小口抿。
江辰坐在主位,喝得不算少,但神色清明。他说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上。
饭局过半,对方一个高管举杯过来,非要敬我。
「夏小姐年轻有为,这杯必须满上!」
我看着那杯白酒,有点为难。
「她明天还有报告要修改。」江辰开口,手很自然地伸过来,挡了一下我的酒杯,「我替她喝。」
「江总心疼下属啊!」对方打趣。
江辰笑笑,没否认,仰头喝尽。
灯光下,他喉结滚动。
我低头吃菜,觉得那道清蒸鱼有点咸。
饭后,对方派车送我们回酒店。
车上,我和江辰坐后排。
B 市的夜景在窗外流淌,霓虹模糊成一片片光斑。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风声。
「今天表现很好。」江辰忽然说。
「谢谢江总。」
「紧张吗?」
「有一点。」我诚实说,「但数据我都记得,所以还好。」
他侧头看我。
车里光线暗,他的轮廓半明半昧。
「你总是这样。」他说。
「怎样?」
「只记得数据。」
我认真想了想:「数据不会骗人。」
「人会吗?」
「有时候会。」
江辰笑了,靠回座椅。酒精让他的声音比平时松弛一些,像某种质地很好的天鹅绒。
「夏天,」他问,「你谈过恋爱吗?」
问题来得突然。
「……没有。」我说,「大学时忙着考证,工作后忙着加班。」
「没遇到过喜欢的人?」
我仔细检索记忆。
「高中时觉得班长很厉害,他能解出我解不出的数学题。」
「后来呢?」
「他保送清华了,我考来这里,没联系了。」
江辰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喜欢聪明的。」
「应该吧。」我说,「聪明让人效率高。」
他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
「那你觉得,」他慢慢问,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低低回旋,「我聪明吗?」
车刚好驶过隧道。
黑暗笼罩的几秒钟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的呼吸,很近。
然后灯光重新涌入。
「江总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之一。」我说,基于客观事实。
「之一?」
「世界很大,可能存在更聪明的。」
江辰不说话了。
一直到酒店大堂,他都没再开口。
电梯里,镜子映出我们俩。他松了领带,我抱着文件。像两个刚结束战斗的士兵。
他住顶层套房,我住十二楼。
十二楼到了。
「江总晚安。」我走出电梯。
「夏天。」
我回头。
电梯门缓缓闭合,他的身影在缝隙里。
「晚安。」他说。
门合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电梯数字跳动,最后停在顶层。
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像平静湖面落了一颗很小很小的石子。
第二天回程。
机场候机时,我去买咖啡。
江辰的喜好我记得:美式,不加糖奶。
也给自己买了杯拿铁。
端着两杯咖啡回去时,看见他坐在贵宾室角落,正在看手机。侧脸专注,手指滑动屏幕,大概在处理邮件。
我走过去,把美式放在他面前。
他抬头。
「谢谢。」接过,指尖不经意碰到我的。
很短暂的接触。
我缩回手,在他对面坐下。
「江总。」
「嗯?」
「我能问个问题吗?」
他放下手机:「问。」
「您为什么对我……」我斟酌用词,「这么关注?」
这问题憋了很久。从年会特等奖,到领带事件,到这次出差。我不是迟钝到毫无知觉,只是不确定那知觉是否正确。
江辰看着我,咖啡杯在手里慢慢转。
贵宾室人来人往,广播在播报航班信息。但这一刻,好像只剩下我们俩。
「你觉得呢?」他把问题抛回来。
「我不擅长猜。」我老实说,「直接告诉我更高效。」
他笑了。
然后说:「因为你很有意思。」
「哪方面?」
「所有方面。」他说,「工作认真,但生活常识匮乏。逻辑清晰,但感情信号接收不良。诚实得让人……无可奈何。」
我消化这段话。
「所以这是……上司对下属的欣赏?」我问。
江辰没立刻回答。
他喝了口咖啡,目光看向玻璃窗外。停机坪上,飞机起起落落。
「夏天,」他转回来,眼睛很认真,「如果我现在说,不只是上司对下属呢?」
心跳漏了一拍。
但我习惯性地分析:这句话有几种可能含义?每种含义的概率是多少?我该怎样回应才符合职场规范?
「江总,」我谨慎地说,「公司不鼓励办公室恋情。」
企业文化手册第 87 页明确写着。
江辰的表情凝滞了一瞬。
然后他扶额,肩膀微微抖动。
他在笑。
笑得停不下来。
「夏天啊夏天,」他摇头,「你真是……」
广播响起,我们的航班开始登机。
他站起身,拿起外套,又恢复成那个冷静的江总。
「走吧。」他说。
我跟在他身后,走向登机口。
脑子里还在分析:他刚才那个问题,到底是什么意思?
回到公司,一切如常。
加班,开会,写报告。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江辰来营销部的频率好像变高了。有时是真的有事,有时只是路过,在我工位旁停一下,问某个项目的进展。
他的咖啡杯偶尔会出现在茶水间,和我那只印着猫爪印的马克杯并排。
周小雨戳我:「江总最近是不是太关心咱们部门了?」
「高层重视营销。」我说。
「他只关心你那个项目!」
「因为那个项目重要。」
周小雨翻了个白眼,放弃沟通。
还有一次,我在会议室熬夜改 PPT,凌晨两点,江辰居然回来了。
他拎着西装外套,看见我还在,皱眉。
「怎么还没走?」
「快好了。」
他走进来,拉了把椅子坐下:「哪里卡住了?」
我指给他看。
他凑近屏幕,手指点着某处:「这里,逻辑链断了。要补一个转化数据。」
距离很近。
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雪松混着很淡的烟草——他很少抽烟,除非压力特别大。
「江总刚应酬回来?」我问。
「嗯。」他松了松领带,「对方难缠。」
「喝酒了吗?」
「一点。」他侧头看我,「怎么,要管我?」
「酒后不宜开车。」我认真说,「我叫个代驾送您回去?」
江辰看着我,眼睛在会议室冷白的灯光下,像深色的琥珀。
「夏天,」他说,「有时候我真分不清,你是真的不懂,还是在装。」
「我不太明白——」
「算了。」他打断,站起身,「PPT 明天上班前给我。现在,回家。」
命令式的语气。
我保存文件,关电脑。
一起走到电梯间。深夜的大楼,只有我们俩的脚步声。
电梯镜面映出两个人。他领带歪了——又歪了。
这次我没动。
江辰从镜子里看我:「领带歪了。」
「看见了。」
「不整理了?」
「您自己可以整理。」
他挑眉,转过身面对我。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
「夏天,」他说,「你在躲我。」
陈述句。
我否认:「没有。只是觉得,有些举动可能引起误解。」
「比如?」
「整理领带,被误解为勾引。」
江辰笑了,带点戏谑:「那如果我告诉你,我希望被误解呢?」
电梯到了。
门开,大堂空荡。
我抱着笔记本电脑,先一步走出去。
「江总,」我回头说,「代驾到了,车牌尾号 368,在门口等。」
然后转身,走向地铁站。
没回头。
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跟着我,直到拐过街角。
事情在周五达到一个小高潮。
公司传闻:江辰和财务部的秦总监走得近。
秦总监,秦薇,二十八岁,海归精英,漂亮能干。据说和江辰是校友,家世相当。
茶水间八卦绘声绘色:有人看见他们共进午餐,在法餐厅;江辰的车昨晚停在秦薇公寓楼下;两家可能要商业联姻。
周小雨跑来问我:「夏天,你不着急?」
「为什么要着急?」
「江总啊!你不是对他……」
「我对他只有上司的尊重。」我打断。
但说完,心里某个地方,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不明显,但存在。
下午,江辰召集项目会。
秦薇也在。
她坐在江辰右手边,穿着香槟色的套装,妆容精致。发言时逻辑清晰,数据信手拈来。
我汇报时,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带着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
会议结束,人群散去。
我收拾东西,听见秦薇对江辰说:「晚上伯母的生日宴,别忘了。我等你。」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江辰「嗯」了一声。
我抱着文件离开会议室,在走廊里和抱着咖啡的周小雨撞个正着。
「听见了?」周小雨挤眉弄眼,「正宫宣示主权。」
我没说话,走回工位。
盯着电脑屏幕,上面的字在晃。
下班时间到。
同事们陆续离开。周小雨喊我:「夏天,不走?」
「加会儿班。」
「别太拼。」她挥挥手走了。
办公室空了。
我没在加班。只是坐着,对着屏幕发呆。
心里那根细针,还在扎。一下,一下。
原来这就是……不舒服的感觉。
八点,打印机又开始响。
我走过去,蹲下,整理纸张。
脚步声。
熟悉的雪松味。
我没抬头。
江辰停在打印机旁,皮鞋锃亮。
「还在生气?」他问。
「没有。」我说,「江总有事?」
「秦薇的话,你听见了。」
「听见了。」
「没什么想问的?」
我站起来,抱着一摞文件,看向他。
灯光下,他的脸和平时一样英俊,一样难以捉摸。
「江总,」我说,「这是您的私事,与我无关。」
「如果我说有关呢?」
「我不明白。」
江辰往前走了一步。
又把我堵在了打印机前。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夏天,」他声音低下来,带着某种压抑的情绪,「三个月了。我暗示,明示,你永远用『企业文化』『职场规范』挡回来。」
他抬手,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
很轻,像羽毛。
「现在,连我和别人吃饭,你也不在乎?」他问。
我的心跳很快。
快到能听见声音。
「我在乎。」我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江辰的手停住。
「什么?」
「我在乎。」我重复,抬头看他,「但我不知道,这种在乎属于哪一种。是下属对上司的忠诚?还是……」
还是什么?
我说不出口。
江辰的眼睛亮了起来。
像深夜海面,突然映满了星光。
「夏天,」他说,手指抚上我的脸,「我现在要吻你。」
陈述句,不是请求。
「根据公司规定——」我下意识说。
「去他的规定。」
他低头,吻了下来。
世界静止了。
打印机的散热声,空调风声,窗外遥远的车流声……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唇上的触感,温热的,柔软的,带着咖啡的微苦和雪的冷冽。
他的手臂环过来,很轻地搂住我的腰。没用力,但存在感鲜明。
我手里还抱着那摞文件,纸张边缘硌着手臂,有点疼。
这疼痛让我清醒了一瞬。
我往后退了半步。
江辰松开了,但没完全退开。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微乱。
「现在,」他低声问,气息拂过我唇角,「能分清楚了吗?」
我的脑子像过载的 CPU,所有信号乱成一团。
「我……」我张了张嘴,「我需要分析。」
江辰笑了,胸腔震动。
「好,」他说,退开一步,给我空间,「你分析。」
我站在原地,抱着文件,大脑飞速运转。
已知事实:
1.江辰吻了我。
2.我没有立刻推开。
3.心跳频率超出正常值 70%。
4.耳朵很烫。
推理过程:
如果这只是上司对下属的越界行为,我应该感到被冒犯,并立即报告 HR。
但我没有。
所以,这不是简单的职场骚扰。
那么,可能性只剩下——
「江总,」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您刚才的行为,是基于个人情感,而非职务权力,对吗?」
江辰看着我,表情从期待变成无奈,最后变成一种认命般的温柔。
「对。」他说,「夏天,我喜欢你。从你问我特等奖能不能折现开始,从你一脸认真地整理我的领带开始,从你永远听不懂暗示但永远坦诚开始。」
他顿了顿。
「现在,该你交学费了。」
「学费是……」
「承认你也喜欢我。」他说,眼睛一眨不眨,「哪怕只有一点点。」
打印机「嘀」一声,进入休眠。
办公室彻底安静。
我看着江辰。
看着这个全公司都害怕的、雷厉风行的、此刻却小心翼翼等一个答案的男人。
心里的那根针,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热的、柔软的、陌生的东西。
它让我想说点什么,做点什么,打破这令人心慌的沉默。
「江总,」我终于开口,「您的领带,又歪了。」
江辰愣住。
然后,他笑了起来。
真正的,开怀的笑。眼角弯起,牙齿很白,整个人像卸下了所有盔甲。
「所以,」他边笑边问,「现在能整理了吗?」
我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踮起脚,轻轻拉正那条深灰色的丝质领带。
动作很慢,很仔细。
就像第一次那样。
但这一次,我的手指在颤抖。
江辰握住我的手。
掌心温暖,包裹住我的指尖。
「夏天,」他低声说,「我们试试,好不好?」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连成一片温柔的光海。
我看着他深色的眼睛,里面映着一个小小的我。
终于,点了点头。
「好。」
声音很轻。
但足够他听见。
他笑了,把我搂进怀里。
文件散落一地。
但这次,没人去捡。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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