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州江边的那个深夜,他放声大笑,笑声惊飞了林间的宿鸟,也惊醒了后世千年无数困顿的灵魂。一、 开场暴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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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0年,大宋元丰三年正月。
汴梁城的年味还没散尽,皇城里走出一队奇怪的人马。领头的是官差,中间是个穿着罪臣常服、胡子拉碴的中年书生,后面跟着哭哭啼啼的几名家眷。
街边早点摊冒着热气,路人纷纷侧目。有人认出来了,那不是名满天下的翰林学士苏轼吗?
没错,就是他。不过从今天起,他的新头衔长得拗口——“责授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
说白了,就是有罪之身,挂个虚职,在当地被看管起来,屁事不准管。
乌台诗案那口大黑锅,结结实实扣在他身上,差点要了命。现在能活着出京,已是万幸。但此刻的苏轼,心里跟这汴梁的天气一样,冷到了骨头缝。
前途?没了。名声?臭了。钱财?快光了。皇帝的信赖?那已是上辈子的事。
他就这么被押着,上了一叶小舟,顺着汴河,转道长江,往那个叫黄州的荒僻小城漂去。没人知道,中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一次精神突围,就此启程。
更没人想到,命运这次看似彻底的掠夺,却唯独漏了两样最关键的东西。而正是这两样“漏网之鱼”,成就了后来我们爱了千年的苏东坡。
二、 从翰林学士到“东坡农夫”
黄州到了,但没锣鼓,没迎接。
朝廷说了,你是罪臣,没资格住官驿。城南有座破庙,叫定慧院,自己收拾收拾住进去吧。
苏轼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佛像的金漆剥落得斑斑驳驳,房梁上窸窸窣窣,是老鼠在开运动会。晚上躺下,能从屋顶的破洞直接看见星星——当然,下雨时,雨水也就直接浇在脸上、梦里。
这落差有多大?昨天还在汴京的琼林宴上跟皇帝喝酒论诗,今天就在破庙里跟老鼠争地盘。但这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朝廷停发了他的俸禄。
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十几张嘴等着吃饭。从京城带出来的那点积蓄,眼见着像手中的沙子一样,飞快地流走。米缸见底的速度,比他写一首《念奴娇》还快。
文人那点清高和体面,在生存面前,屁都不是。
活下去,成了唯一的目标。怎么办?
苏轼做了个让所有同僚惊掉下巴的决定:他扛起了这辈子没摸过的锄头,走向了城东那片长满荆棘和瓦砾的荒坡。
那片地,当地人叫它“东坡”。
从此,大宋少了一个失意的官员,黄州多了一个叫“东坡”的农夫。
手掌第一天就被磨出了血泡,钻心地疼。邻居看不下去了,一位善良的老太太送来一副粗布手套,笑着说:“学士啊,你这细皮嫩肉的,哪是干这活的料。”
苏轼抬头,看见长江上的晚霞,烧得像一块铺到天边的红绸子。他忽然就咧嘴笑了,汗水混着泥土从脸上流下来。
他说:“婆婆,这里没有苏学士了。叫我东坡就好。”
三、 在烂泥里,慢慢熬出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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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下去,是硬道理。但怎么活,是智慧。
苏轼把袖子一捋,彻底扎进了泥土里。开荒的苦,他在《东坡八首》里写过:“喟然释耒叹,我廪何时高。”累得放下锄头直喘气,心里愁着谷仓什么时候能装满。
宋朝被贬到黄州的官员不少,大多就两种活法:要么整天唉声叹气,觉得自己怀才不遇,天下人都欠他的;要么大门一关,假装自己不存在,在郁闷中熬日子。
苏轼偏不。他选了第三种:在哪儿摔倒,就在哪儿好好生活,顺便琢磨点吃的。
他发现黄州的猪肉极便宜。富人不吃,嫌腥臊;穷人也不怎么做,觉得费柴火还做不好。这不就是天赐的食材吗?
他研究起来,用慢火,少水,加黄酒,加酱油,细细地煨炖。守着灶台,看火苗舔着锅底,听锅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他后来在《猪肉颂》里写:“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它自美。”
你看,这就是苏轼的生存哲学。命运把你扔进烂泥里,别急着扑腾,别光顾着骂街。你就地躺下,看看这烂泥里能长出什么,然后,慢慢熬。
火候到了,滋味自然就来了。后来这道菜,就叫“东坡肉”。
他种麦子,用收获的粮食酿出浑浊却地道的“东坡酒”。他采野菜,做出一锅清鲜的“东坡羹”。他给隔壁卖环饼的老太太写诗打广告:“纤手搓来玉色匀,碧油煎出嫩黄深。”硬是把人家的生意给带火了。
这些事,看起来是苦中作乐,是“穷开心”。但往深了看,这是一场极其彻底的“断舍离”。
断掉的,是对“翰林学士”这个身份、对荣华富贵的执念。舍弃的,是士大夫阶层那套“学而优则仕”的单一价值标准。离开的,是京城那个名利与风险并存的漩涡。
他回到了最根本的烟火气里。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嘴里的肉,杯中的酒,手中的饼,这些才是实实在在、踏踏实实的东西。
在生存层面,苏轼完成了第一次“着陆”。他从一个悬浮在空中的谪官,变成了一个脚踩泥土、手握锄头的真实的人。 这是后面所有奇迹发生的基础。
四、 深夜顿悟:被拿走一切之后
日子能过了,但漫漫长夜,最难将息。
在黄州,他是“监管人员”,朋友们要么同遭贬谪天各一方,要么怕被牵连不敢来往。能说说话的,也就张怀民、僧友佛印等寥寥几人。
无数个晚上,他独自坐在定慧院冰凉的石头台阶上,看一弯缺月挂在光秃秃的梧桐树枝头,听城里打更的梆子声,由远及近,又慢慢消失。
孤独,是能淹死人的。
1081年,一个深秋的寒夜。他又睡不着,翻出那本不知读了多少遍的《庄子》。目光停在《齐物论》那一句上:“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就那么一瞬间,毫无征兆地,他泪如雨下。搞不清是哭自己这荒唐的遭遇,还是哭自己怎么今天才真正看懂这句话。
他之前为什么痛苦?因为“我执”太重了。那个“我”,是由官职、名声、府邸、皇帝的青睐、同僚的奉承……这些外在的东西一层层包裹起来的。现在,命运像一个冷酷的强盗,把这些包裹一层层扒开,全部抢走。
他觉得自己“空”了,什么都没了,所以恐慌,所以痛苦。
但庄子告诉他:“空”不是没有,“空”是那个被包裹、被压抑的“真我”,终于有了呼吸的空间。
天地万物本就和我同根同源,我何必把自己囚禁在“翰林学士”或者“黄州罪臣”这样一个小笼子里?我本可以与江上的清风共存,与山间的明月同在。
那天晚上,他写下了那首著名的《卜算子》: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字字句句,浸透了孤独。但那孤独里,已没有多少自怜,更多的是一种清高、一种坚持、一种对精神自由的固执守望。
“拣尽寒枝不肯栖”,不是没得选,而是不愿意将就。宁可停在寂寞寒冷的沙洲,也要守住内心的那片干净地。
这是他精神突围的第一个信号。他从“失去”的泥潭里,抬起了一点头,开始眺望“拥有”之外,那个更广阔的世界。
五、 江上大笑:发现夺不走的“私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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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来到1082年,七月十六。
这是苏轼来到黄州的第三个年头。他和一位叫杨世昌的朋友,泛一叶小舟,夜游赤壁。
秋夜的江水平静宽阔,月光洒下来,在微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几杯酒下肚,微醺之间,天地仿佛都安静了。
就在这寂静之中,苏轼忽然放声大笑。笑声清朗豪迈,在空旷的江面上传得很远,惊起了岸边树林里已经栖息的鸟雀。
这一笑,不得了。这一笑,笑出了中国文学史上一次石破天惊的顿悟,笑出了一个后人享用不尽的精神宝库。
他对着这江,这月,这风,说出了一番流传千古的话:
“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这话什么意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
你看这江上吹过来的风,山上照下来的月亮,它们就在那儿。耳朵听到了,就是美妙的音乐;眼睛看到了,就是绝佳的风景。没人能禁止你去听、去看,你也永远用不完、花不光。这才是大自然赐给我们的,永远花不完的宝藏啊!
朋友们,这就是苏轼发现的,第一样命运拿不走的“私产”。
皇帝可以下旨罢你的官,政敌可以罗织罪名毁你的名,官府可以没收你的田产和俸禄。但是,谁能没收照在你脸上的月光?谁能禁止你去听那江上的涛声?谁能剥夺你感受一阵清风吹过时的惬意?
只要你耳朵还能听,眼睛还能看,鼻子还能闻,心灵还没麻木,你感知美好、体验生命的能力,就永远属于你自己。
这种能力,不需要皇帝批准,不需要金钱购买,是生而为人的出厂设置,是造物主给我们每个人的、最公平的股份。
发现了这个,苏轼一下子“富可敌国”了。政治失意?生活困顿?那只是外在的、暂时的标签。他的内心,一下子接通了“无尽藏”,变得无比丰盈和自由。
这是苏轼精神世界的第一次巨大跃迁。他从一个“拥有者”(拥有官职、名誉),变成了一个“体验者”。 而体验的丰富与深度,是任何外部力量都无法剥夺的。
六、 主动选择:把牢底坐出诗意来
发现了“无尽藏”,苏轼的心态彻底变了。行动也随之改变。
朝廷不是规定“不得签书公事”吗?好,那我就彻底不“签书公事”。但我可没说我什么都不干。
他找到了另一种“干法”——在限制中,活出最大的自由和诗意。
这种自由,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真正的自由,是我不想干什么,就可以不干什么。 更深一层,是就算不得不处在某种境地里,我也能把它变成我的主动选择,并从中找到乐趣。
夜里睡不着,他不再唉声叹气。看见月光好,他兴致勃勃地爬起来,跑去承天寺找同样被贬、同样失眠的张怀民。
“怀民,怀民,睡了吗?走,看月亮去!”
两个“闲人”,在承天寺的院子里散步。月光清澈如水,洒满庭院,院子里竹子和柏树的影子,映在地上,像水中的藻荇一样交错晃动。
他后来在《记承天寺夜游》里轻描淡写地写道:“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是啊,哪晚没有月亮?哪里没有竹子和柏树?只是缺少像我们俩这样有闲情逸致的人罢了。他把“闲置”的窘境,活成了一种“闲适”的雅趣。
没钱买好酒,他就和江上的渔夫、山里的樵夫混在一起。喝他们自家酿的、浑浊的土酒,醉了就随意躺在草地上睡觉,听江上的妇女唱听不懂的小调。高兴了,就为她们填首新词,换一壶更浊的酒。
他曾差点送命的“乌台诗案”,如今在他笔下,成了一句“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的潇洒。把惊心动魄的政治迫害,看作人生漫长旅途中的一次普通投宿,住完就走,不必挂怀。
这就是他发现的,第二样命运拿不走的“私产”——将任何境遇都转化为生命养料和审美对象的能力。
有了这个能力,人生就没有“绝境”。后来,他被贬到更远、更苦的广东惠州,别人觉得那是蛮荒瘴疠之地,他却写“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再后来,六十多岁高龄,被贬到海南儋州,那在当时是堪比死刑的惩罚。他却在给朋友的信里写:“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
“我在这南蛮荒岛死九次都不后悔,因为这番游历,是我一生中最奇特、最顶级的风景!”
能把流放地当旅游胜地,能把贬谪路当探险之旅,这种“境随心转”的本事,才是他真正的铠甲。命运可以把他扔到任何角落,但他都能在那里“把牢底坐穿”,并且,坐出诗意,坐出境界。
七、 离开与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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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4年,朝廷一纸调令,苏轼要离开黄州了。
走的时候,没有锣鼓,没有欢送。就像他来时一样静悄悄。船又一次行过赤壁之下,江水依旧东流。
他回过头,看见自己当年亲手开垦的东坡上,麦浪翻滚,一片金黄。定慧院里他养的那几只鹤,似乎认得旧主,绕着船帆,盘旋了三圈。岸上有曾经送他手套的老媪,有一起喝过酒的渔夫,他们在喊:“子瞻,以后得闲,回来吃猪肉啊!”
苏轼站在船头,哈哈大笑,挥手作别。
他肯定明白了。在黄州这四年,命运这个看似凶恶的强盗,拿走了他所有能拿走的东西:官位、荣耀、钱财、安稳的生活、世俗的前程。
但它手忙脚乱,唯独漏掉了两样,而这两样,恰恰是最珍贵的:
第一,是感知自然与生命之美的本能。
第二,是将任何境遇都活出意义和诗意的能力。
前者让他永不匮乏,后者让他永不沉沦。这两样“私产”,一旦认领,终身有效,且利滚利,生生不息。
八、 黄州的水月,照着今天的你
一千多年过去了。
今天的我们,当然不会再被一纸诏书贬到黄州。但我们没有“黄州”吗?
我们被无形的KPI贬在写字楼的格子间里,被天文数字的房价贬在通勤两小时的出租屋里,被孩子的学区房和辅导班贬在焦虑的深夜里,被社交媒体的点赞数和比较心贬在无尽的内耗中……
我们的“乌台诗案”无处不在。一次裁员,一次投资失败,一次健康预警,一次情感背叛,都可能像当年的诏书一样,把我们的生活打得措手不及,感觉“一切都被拿走了”。
黄州的稻浪早已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但长江的水,还在浩浩荡荡地向东流。赤壁的月亮,也依然在每个晴夜升起,月光和1082年那个夜晚,一样清白。
当你熬夜加班,心力交瘁时;当你面对账单,感到窒息时;当你觉得生活像一潭死水,毫无希望时——不妨想想黄州那个夜晚,江上大笑的苏轼。
他没喊“我命由我不由天”那种口号。他只是低头,把眼前的烂泥,煮成了一锅香飘千年的东坡肉。
他没抱怨月亮为什么是缺的。他只是拉上朋友,在月光下散了个步,然后说,这景致,只有我们俩“闲人”能懂。
所以,朋友,如果你也觉得正被生活“贬谪”,请默念他另一句词:“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然后,学学他,把眼前这段糟心的日子,当成一锅需要慢炖的肉。别急,别催,加点耐心,加点创意,加点苦中作乐的幽默。
火候到了,它自然就香了。而那份谁也拿不走的、属于你自己的“香”,才是你真正的私产。#苏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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