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东的冬夜,鸭绿江上的风会说话。它从对岸吹来,带着朝鲜半岛特有的凛冽,掠过江面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低低哭泣。我就是在这样一个夜晚,第一次走进“大同江”餐馆的。
门开时,暖黄色的灯光泄出来,六个穿着淡粉民族服装的女子齐刷刷鞠躬:“安宁哈塞哟——”声音清脆如铃,却又保持着某种克制的距离感。
![]()
![]()
她站在最右侧,最不显眼的位置。但我一眼就注意到了——不是因为她最漂亮,而是因为她看人的眼神,不像其他人那样训练有素地堆着微笑,而是带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惶然,像林间突然见到灯光的小鹿。
“您几位?”轮到她为我领位时,中文说得有些生涩。
“一位。”
她点点头,带我走到靠窗的位置。窗外,鸭绿江大桥像一条发光的丝带,连接着两岸截然不同的黑夜——这边是霓虹闪烁的丹东,那边是灯火稀疏的新义州。
点完菜,她正要离开,我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愣了一下,随即恢复职业性的微笑:“金雪姬,金日成综合大学中文系毕业。”
“中文说得很好。”
“还在学习。”她微微颔首,耳后的碎发滑落下来,她迅速别回耳后,动作有些慌乱。
![]()
那晚我点了冷面和平壤啤酒。雪姬上菜时,手微微发抖,汤汁险些洒出来。“对不起。”她脸红了,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颈。
第二次去是两周后。餐馆里正放着《卖花姑娘》的旋律,悠长哀婉。雪姬看到我时,眼睛亮了一下,虽然很快又低垂下去。
这次我点完餐后,她轻声说:“今天有我们家乡的松茸,刚从朝鲜运来的,您要尝尝吗?”
我点点头。她露出一个小小的、真实的微笑。
菜上齐后,她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站在不远处,偷偷观察我吃松茸的表情。当我抬头时,她迅速移开目光,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很地道。”我说。
她松了口气似的,嘴角上扬:“我妈妈最会做松茸汤。小时候,每到秋天,她就上山采松茸……”
话突然停住,像是意识到说多了。她微微鞠躬,匆匆退到墙角。
春天来的时候,丹东的草莓熟了。水果店里,一盒盒草莓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价格也贵得让人咋舌。我买了一盒最好的,用丝带系了个简单的蝴蝶结。
走进“大同江”时,雪姬正在擦桌子。看到草莓,她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这是……?”
“丹东草莓,给你的。”
她没接,只是盯着那盒草莓看,眼神复杂得我读不懂——有渴望,有恐惧,有难以置信,还有深不见底的哀伤。
![]()
“我不能收。”她终于说,声音很轻。
“为什么?”
“太贵重了。”她说,“这么一盒……在我家乡,可以换一百斤玉米,够一家人吃两个月。”
我还是把草莓推到她面前。她盯着那抹红色看了很久,久到时间仿佛静止。终于,她伸出手,指尖轻触塑料包装,像是在触摸易碎的梦境。
“我弟弟,”她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他十岁,从没见过真的草莓。只在课本上看过图片。”
她抬起头,眼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上次回家探亲,我给他描述草莓的样子,他说‘姐姐,草莓是不是就像你的嘴唇那么红?’”
一滴泪终于挣脱束缚,滑过她年轻的脸庞。
我愣住了,不知该说什么。
“我想留给他,”雪姬的声音颤抖着,“可是我知道,鲜草莓等不到我下次回家。”
那一刻,我做出了决定:“等你回国时,我送你冰草莓和罐头,可以保存很久。”
她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然后,她捂住嘴,肩膀开始抖动——她在哭,但没有声音,只是无声地颤抖,像寒风中最后一片叶子。
![]()
从那天起,“大同江”成了我在丹东最常去的地方。每次去,我都会带些小东西——有时是一盒草莓,有时是一支笔,有时只是一张明信片。雪姬渐渐不再那么拘谨,会在空闲时,坐在我对面,用她日渐流利的中文,讲述她的世界。
她告诉我,她来自平壤郊区,父亲是中学教师,母亲在家种地。弟弟是她最大的牵挂。“他成绩很好,想考外国语大学。”说这话时,她的眼睛闪着光,“我要供他读书,让他看看更大的世界。”
“那你呢?”我问,“你的梦想是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望向窗外对岸的灯火:“我想成为一名翻译,把世界的书译成朝鲜文,也把朝鲜的诗译给世界看。”
五月的一天,雪姬突然小声对我说:“明天是我在丹东的最后一天。”
我手中的筷子掉在桌上。
“我们的合同是两年,”她低声说,“时间到了。”
那晚,我跑遍全城,终于在一家即将打烊的商店里,买到最后一个保温箱。我把它装满冰草莓和罐头,还有一封写给雪姬弟弟的信——我告诉他,他有一个世界上最好的姐姐。
第二天,我提前来到“大同江”。雪姬正在做最后的清洁,看见我时,她笑了,眼睛红红的。
我把保温箱递给她:“答应过你的。”
她接过去,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我会告诉弟弟,”她说,“这是一个善良的中国叔叔送的。我会告诉他,边界的那边,也有温暖的人。”
![]()
离别的时刻还是来了。我们站在鸭绿江边,江水在脚下静静流淌。对岸,新义州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雪姬,”我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保重。”
她深深鞠躬,抬起头时,已是泪流满面:“谢谢您的草莓,谢谢您……让我相信,世界不全是冷的。”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我手里,然后转身走向边境检查站。粉色的民族服在风中飘动,像一朵渐行渐远的云。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手抄的诗集——《朝鲜四季歌》,每一页都用工整的汉字抄写着朝鲜民谣,配着彩色铅笔画的插图:春天的金达莱,夏天的稻田,秋天的枫叶,冬天的雪。
最后一页,画着一颗鲜红的草莓,下面写着一行小字:
“有些果实会腐烂,但有些甜,能穿越冬天。”
三年后的一个春天,我收到一封没有寄信人地址的信。信很短:
“弟弟考上了平壤外国语大学中文系。他说将来想到丹东看看,看看姐姐工作过的地方,看看送草莓的好心人。我结婚了,丈夫是大学老师。我们常在春天想起您。草莓年年红,思念岁岁长。”
信的末尾,粘着一片压干的、粉红色的花瓣,旁边写着两个字:金达莱。
我把那片花瓣轻轻放在窗前。窗外,鸭绿江水依旧静静地流,对岸的灯火依旧稀疏。但我知道,在那片土地上,有一个青年正在学习中文,有一个女子偶尔会望向东方,有一颗关于草莓的记忆,在岁月的土壤里生根发芽。
又一个草莓成熟的季节,我买了一盒最饱满的,走到鸭绿江边。
江风依旧,江水长流。我轻轻放下一颗草莓,看它顺流而下,鲜红的色彩在暗沉的水面上格外醒目。
它漂啊漂,向着对岸,向着那个我永远去不了的地方。
我突然明白,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国界线的宽度,而是明明知道有人在对岸思念,你却只能站在原地,用一颗草莓的重量,寄托所有无法言说的牵挂。
![]()
草莓渐渐漂远,化作江心一点红,最后消失在暮色中。
但有些东西不会消失——比如善意,比如记忆,比如一个朝鲜姑娘接过草莓时,那颤抖的指尖和含泪的微笑。
它们像种子,落在边境线上,落在鸭绿江两岸,落在所有渴望甜美的心灵里。
终有一天,这些种子会开花。
到那时,草莓不再需要偷渡国境,甜味不再需要绕道而行。
到那时,所有分离的都会重逢,所有沉默的都会歌唱。
而我相信,这一天,一定会来。
在春风再次吹绿鸭绿江岸的时候。
在草莓又一次红遍丹东的时候。
在每一个平凡如昨、却又充满希望的——
明天。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