驰骋晋察冀边区 讴歌抗日寇英雄——萧殷三篇晋察冀背景小说浅析

驰骋晋察冀边区 讴歌抗日寇英雄

——萧殷三篇以晋察冀为背景的小说浅析

陈家基

此文写于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以及萧殷诞辰110周年之际。

此文发表于2025年第6期《华北文化》。

此文发表于2025年第6期《华北文化》

在抗日战争期间，萧殷①曾经于1939年9月奉调到太行山担任《新华日报》（华北版）编委和通讯联络科科长，前后工作了一年半时间，他以战地记者的身份亲自上前线，写下了有关百团大战的报道《大破击在冀南》。

在《新华日报》（华北版）工作期间，以及随后在延安的中央研究院工作期间，萧殷先后创作了几篇以晋察冀抗日战争为题材的小说。目前发现的有发表于1941年5月7日发表在新华日报（华北版）《新华增刊》上的小说《平固故事》，1944年11月20日发表于《解放日报》的《四方脸》，以及1946年11月17日发表于《晋察冀日报》的《疯子》。

由于战争期间的环境所限，萧殷无法保留这三篇小说的资料。故1982年萧殷亲自整理出版的《萧殷自选集》未能收入这三篇作品。近年它们被萧殷研究者寻获，并为《萧殷全集》第一卷《文学作品集》收录。

1. 《平固故事》

平固店隶属于河北省邯郸市广平县，这里曾有一座远近闻名的崇福寺，在寺院的旁边有座凌霄塔。抗战期间，凌霄塔被日军全部摧毁。当年有一位抗战英雄郝元书牺牲在古塔上。

1939年6月12日，郝元书到广平县平固店镇东与地方情报员接头时，遭遇一伙日军。交火之后，他迅即向平固店镇撤退。疾跑中，左小腿中弹，鲜血直流。撤退到镇东街一胡同，看到血滴在地上，郝元书不想使乡亲们受到牵连，不去隐藏到百姓家，转身折回，撤进了镇里的崇福寺内。他进入寺内古塔。

古塔为唐代建筑，有千年历史，高十三层。下十层是内转梯，上三层是外转梯。日军缩头缩脑钻进塔内。郝元书投掷下仅有的两颗手榴弹，炸得日军连滚带爬退到塔外。日军再次进入塔内。郝元书子弹打光了，便果断地把枪砸坏，居高临下，竭尽全力扒砖掀瓦砸击日军，十指磨出了鲜血，他全然不顾，抓起大把大把的灰土撒下，眯得日军睁不开眼睛，急得嗷嗷乱叫。

郝元书退到了十层，他镇定地走到塔外，沿外阶梯向上登攀。塔下围观的乡亲个个心如火燎。郝元书站到了塔顶，环视可爱的家乡，振臂高呼：“打倒日本强盗！誓死保卫国家！”两名日军渐渐逼近，他怒目而视，突然猛扑过去，死死抱住，纵身跳下50多米高的古塔，与敌同归于尽。年仅23岁。他的大无畏和不可侮的精神，惊呆了在场的日军。

第二年，日军用大炮轰倒古塔，焚毁崇福寺以及平固店镇四条街，以示报复。（以上根据王海军《郝元书：用鲜血染红千年古塔》）

1941年5月7日新华日报（华北版）《新华增刊》 太行干部学院姜向东院长提供

萧殷的小说《平固故事》（署名萧英），就是根据他在战地采访时收集到的素材写下了这篇作品，故事情节与上述的郝元书的事迹基本相同。萧英第一时间在党报上以文艺的形式歌颂了八路军战士英勇杀敌视死如归的精神。

《平固故事》是目前发现萧殷在《新华日报》（华北版）工作期间唯一的文学作品。作品的人物有血有肉，情节生动。抗日战士和民众的形象跃然纸上，日本侵略者与汉奸的疯狂的丑恶嘴脸，也在小说中暴露无遗。

二、《四方脸》

1940年3月在冀南保卫战期间，萧殷在一次随军晚上紧急转移行动中，不幸被惊马踢伤致左腿胫骨断裂。1941年4月，鉴于胫骨伤残，不适宜于险恶的游击战争环境，萧殷被调回延安。先后在中共中央研究院文艺研究室和中共中央党校工作。在此期间，萧殷比较系统地学习了文艺理论，也可以沉下心来从事创作。据目前发现，这段时间他创作的文学作品有《四方脸》和《疯子》两篇。

在相对平静安定的环境中，萧殷有相对充足的时间来构思和打磨这两篇小说。因此，从前线的战争环境积累的素材，经过加工后浓缩在这两篇小说之中，因此与先前的几个以郑文生和萧英名义发表的抗日题材的文学作品相比，无论从故事性的曲折，人物性格的刻画方面都上了一个台阶。

《四方脸》是一篇故事情节曲折，人物性格鲜明的作品。

1940年代，华北某敌占区X村的抗日斗争如火如荼。区干队长陈石头是个四方脸、圆眼睛的硬汉，机警勇猛，常在敌占区活动。一天深夜，他正在擦枪，侦查员匆匆赶来报告：汉奸王仲武又带着鬼子抓走了两名抗属。王仲武曾是国民党排长，投敌后作恶多端，已抓捕二十多名抗日干部和家属，百姓恨之入骨。

实际支持抗日的伪村长也赶来警告：鬼子可能天亮前行动。陈队长决定立即除掉王仲武，趁夜行动。他和侦察员埋伏在街上，不久果然撞见王仲武。陈队长猛扑上去，夺下他的枪，逼他到村边果断开枪，侦察员补枪确保击毙。两人迅速撤离，消失在夜色中。

炮楼里的鬼子听到枪声，惊慌失措，天亮后才敢进村。伪村长报告王仲武被杀，鬼子小队长暴怒，集合村民追查凶手。

王仲武临死前曾比划对他下杀手的是“四方脸、圆眼睛的人”，于是鬼子便挨个检查村民。

他们误将村里的恶棍王贵兴（同样是四方脸）当作凶手，尽管他拼命辩解，但村民无人替他说话。最终，鬼子挥刀砍下他的脑袋，村民暗自叫好——原来王贵兴也是个汉奸，常向鬼子告密，罪有应得。

这篇小说的两个人物——区队长陈石头与汉奸王仲武的人物形象与对话描写，是萧殷解放前的抗日题材文艺作品中最为成功的。

萧殷自己应该对这篇作品也比较满意。因而在小说于1944年11月20日发表于《解放日报》后，1945年1月31日以“司徒达”的笔名在《晋察冀日报》上再次发表。

三、《疯子》

1945年11月17日发表在《晋察冀日报》的另外一篇小说《疯子》，从另外一个侧面描写了抗日战争中普通老百姓与侵略者斗智斗勇的生动故事。

杨大全是个性格刚烈的短工，从小受尽欺辱，养成了暴躁的脾气。1939年冬，日军扫荡烧毁了他的村庄，他抄起镢头就要去炮楼拼命，被村支书拦下。不久后，日军再次搜山，杨大全躲在山沟草丛里，却被鬼子诈唬出来。他抓起石头反抗，但寡不敌众，最终被捕。

鬼子认定他是八路军便衣，押送途中，他怒骂日军是“匪军”，差点被刺刀捅死。危急关头，一个民夫急中生智，谎称他是疯子。杨大全索性装疯卖傻，胡言乱语，鬼子信以为真，把他关进牛栏，还戏弄取笑他。

半夜，杨大全挣脱绳索，趁雨夜逃跑。他摸到门洞，发现一个鬼兵追来，他急中生智，脱掉白衣服趴在地上躲避。爬上坡时，又被哨兵喝问，他模仿日军暗号，成功骗过哨兵，最终脱险。

有趣的是，这篇以萧英名义发表的小说，与1935年8月3日以郑文生名义发表在《广州民国日报》副刊《东西南北》上的小说《疯子》使用了同样的标题。

从1935年到1945年，萧殷从迷茫不知前途，带着自发的对穷人同情心的文学青年郑文生，转变为成为有理想有抱负的自觉的共产党员萧英。他笔下的“疯子”，虽然同是农民，但两人的解决却完全不同：一个被逼得发疯，只能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一见到绅士模样的人便会发怒”，最终断送了性命；而杨大全的“疯”并非真疯，而是在日本侵略者铁蹄下被压迫者的愤怒与反抗。他凭借勇气和机智，最终杀死了看守的日本鬼子逃脱牢笼在绝境中逃出生天，展现了底层人民在战争中的顽强生命力。

从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两个月写出两篇东北军民抗日的小说《战阵中》《芦苇边》（署名郑文生）开始，到1940年代以萧英名义发表的《平固故事》《四方脸》《疯子》，萧殷笔下的故事情节更复杂，人物形象更鲜明。而不变的是萧殷内心对侵略者的仇恨，他把满腔热血凝聚在笔尖上，化作了射向日寇脑袋的子弹和扎进鬼子胸膛的刺刀。

疯 子

——小故事之一

杨大全从十五岁起，就一直给人做短工，拦羊，推蹍子，挑水，管水磨，种庄稼……一切短工们做过的活计，他都干过。他也受过所有短工们受过的痛苦和辱骂。但他性子硬，遇到不能忍受的辱骂和压榨，他要反抗，有时候，他激怒了，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的跟雇主大吵大闹一场，因而他常常失业，常常挨饿，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他还得挨门乞食，……

就这样，他一直生活了十几年。由于痛苦和仇恨长久压在他心头，他的性子变得更暴躁。只要一句话撞到他伤痛的地方，他就要冒火。于是村里人给他起一个小名，叫他洋火头。

三九年冬天，敌人在一个大清早把他的村庄点燃了，他那破烂的屋子，也给毁了。当晚，杨大全从镇上回来，一见那堆灰烬，和那斜斜歪歪的断梁和瓦砾堆，就气得脖子通红的大嚷着：

“入他娘的，老子非揍死你那狗入的，就不姓杨！”

说罢，他抄起一把镢头，就气呼呼的要到砲楼里去拼命，可是村支书拖住他说：

“别去送死！一个人顶毬事！要复仇就得等机会大家一起动手嘛！”

虽然他站住了，但是没有说服他。他仍然沉着脸，喃喃地咒骂着。

……不久，敌人又出来“扫荡”，他本来猫在山沟的草堆里，敌人并没有看见他。但狡猾的日本人，却拿枪瞄着草堆，喊着：“出来，我看见你的，不出来就开枪了！”

杨大全以为鬼子真瞅见了，猛地搬起一块石头，向鬼子头上扔过去，鬼子受惊地叫了一声，闪躲着，石头落空了，鬼子们立即爬到石圪撈里向草丛打起枪来。虽然“洋火头”没受伤，但他给捕捉住了。

敌人见他那股勇猛的气势，就断定他是八路军便衣，把他两手背剪着，就往临时据点里送。在路上，几个认识他的民夫老望着他，不时悄悄地丢来同情的眼色。

山野上，敌人的搜山队，像一群黄色的狼到处活动着，东一股，西一股的乱窜着。他们一相遇，就远远的摇三下旗子，等那面也同样回答了，才敢走过去，杨大全想：“唔，这准是他们的暗号。”

紧紧跟着他的那个鬼子兵。这时得意地笑着说：“你们匪区的人，都大大的坏了的，都受了匪军欺骗了的！”

“放你的屁！”杨大全扭转头愤怒的骂：“你们才是匪军。你们……”

“你说什么的？”

“说什么的，我说你们才是匪军！”

鬼子一把逮住他的胸脯暴怒的举起枪刺来……

“不，”一个民夫急惶得结结巴巴地：“太君！他，他是疯子，是一个癫癫疯疯的疯子。”

虽然鬼子放下枪，但还摆着一副凶煞的脸孔咆哮着：“坏了的人，通通要死了死了的！”

经这老乡一提，他索性佯装疯子，故意说了许多胡话，鬼子们都信以为真了。

……当夜，杨大全被当作一个疯子，给关在一间破牛栏里。鬼子兵凭着木栏，用欣赏喜剧的心情观看着，谑笑着，有的还打亮电棒去照他的脸，但“洋火头”却激怒的咒骂着：

“狗入的，你不要乐，八路军要叫你吃黑枣哩！”

看了他那股“疯劲”鬼子们更乐了，有的还笑哈哈地说：

“金赤厄！金赤厄！”②

……到半夜，外边静得很，只淅淅沥沥的落着雨，天一黑，杨大全就准备逃跑了，但他被捆着，他开始挣扎，使劲地扭动着手关节，一直到半夜，才把绳子挣脱了，他向院子里瞅了一眼，什么也瞅不见，只听得院子里那株老梨树响着沥沥的雨声，于是他轻悄悄爬过木栏，就走向门洞去。

但突然，他听到一种呼噜呼噜鼾声，他详细一听，原来是一个抱着枪的家伙，斜靠着门洞墙上睡着了。

“好家伙，你就该死！”他想着，随手在地上摸起一块石头，就垫着脚趾走过去。挨到那家伙身边，他拿石头猛力向对方的脸上一砸，那家伙哇的一声，顺着墙壁倒溜下去。

枪也来不及摘下来，“洋火头” 撒开腿奔到大街上，拐进了一条小胡同，就留到村外去。

但才出村不远，后面忽然响来急促的马蹄声，和耀眼的电光，光柱在黑暗里来回搜索着，他即刻把白单衣脱下来，迅速伏卧在地上。一直等马蹄声“得得”地远了，他才又爬起来往前走。可是刚爬上山坡，山包上却喊起口令来。那是个哨棚，鬼子和伪军已望见他了，杨大全觉得往回走也不是路，就说：

“我是给皇军探消息的。”

可是哨棚外的鬼子还不相信，吆喝着，同时拿旗子摇三下。杨大全忽然想起这是暗号，便顺手从腋下挪下那件白衣服，抖开来，也摇了三下……

“啊，是自家人，走吧！”鬼子和伪军满意的说。

杨大全大胆的通过哨棚之后，就冒着雨点，飞奔起来……

注释：

1. 萧殷：我国著名文学家与文艺评论家（1915.08.16-1983.08.31）。我国著名文学家、文艺评论家。原名郑文生，龙川县佗城人。少孤家贫，初中毕业后在佗城小学任教，并从事业余写作，发表短篇小说30余篇。1938年就读鲁迅艺术学校。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抗日战争与解放战争期间曾在《新中华报》《新华日报》（华北版）《晋察冀日报》《解放三日刊》《冀中导报》《石家庄日报》等先后担任编委、副刊主编以及副总编辑。曾任延安中央研究所文艺研究员和中央艺校教员。解放后曾先后担任《文艺报》主编、《人民文学》编辑主任、中国作家协会理事、中国作家协会青年作家工作委员会副主任、文学讲习所副所长兼中央美术学院文学系教授。1960 年从北京调广州任中共中南局文艺处处长、广东省文联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广东省分会副主席、党组副书记、广东省政协委员、中山大学和暨南大学教授等职。

2.金赤厄：日语“疯子”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