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五年的夏天,空气像是被泡在热水里,捞出来拧了一把,黏糊糊地贴在人身上。
我叫陈辉,二十六岁,在深圳开个小电子厂,其实就是个大点的作坊。前两年,靠着给香港那边来的订单做电子表芯,确实挣了点钱。人一有钱,就容易飘。
我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时代浪潮里的弄潮儿。
脑子一热,我把全部身家,还跟亲戚朋友借了一圈,凑了两百多万,全投进了一批新到的芯片。想着倒手一卖,就能在深圳湾买套海景房。
结果,那批芯片是假的。
两百多万,一夜之间,变成了两百多吨电子垃圾。
债主开始上门,从前叫我“陈总”的,现在堵在我家门口,眼睛都是红的。我爸气得心脏病发,住进了医院。我妈天天在家哭,头发白了一半。
我卖了车,卖了厂里的设备,连我脖子上那根我爸送我的金链子都当了,还是填不上那个窟窿。
走投无路。
真的,就是这四个字,像四面墙,把我死死地困在中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深圳河边,看着对岸香港的灯火,一明一灭,像无数个遥不可及的梦。口袋里只剩下最后三千块钱,还有一张去澳门的船票。
一个跟我混过的兄弟,叫阿强,他跑路前跟我说:“辉哥,不行就去澳门搏一把。要么翻身,要么跳海。”
我当时还骂他,说赌博是绝路。
现在,我自己站在这条绝路上。
第二天,我坐上了去澳门的船。船身破开海水,白色的浪花翻滚,像是无数双抓不住的手。我没看风景,也没心情看。我只是死死地攥着口袋里那三千块。
这是我的命。
澳门给我的第一个感觉,就是旧。
不像我想象中遍地黄金,金碧辉煌。街道窄窄的,两边的骑楼又老又破,墙皮大片大片地往下掉,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空气里混着海水咸腥味、香火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金钱腐朽的味道。
我没去那些新开的、亮堂堂的大赌场。我怕。我怕自己那点可怜的本钱,扔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我七拐八拐,进了一家老旧的赌场。名字忘了,只记得门口的霓虹灯坏了几个字母,一闪一闪,像个病入膏肓的人在喘气。
里面烟雾缭绕,人声鼎沸。
这里没有电影里的西装革履,只有一群跟我一样,眼睛里冒着红光,把身家性命都押在桌上的人。
我换了三千块的筹码。
最小的赌桌,玩大小。
我不敢乱下,就站在人群后面看。看那个骰子在盅里“哗啦啦”地响,像是在摇晃所有人的命运。
一个钟头过去,我手里的筹码,从三千,变成了一千。
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
我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人掐住了,呼吸不过来。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我爸在医院喘气的样子,一会儿是我妈哭肿的眼睛,一会儿是债主狰狞的脸。
我不能输。
我输不起。
我又跟了,有输有赢,但总得来说,还是在往下掉。
最后,我手里只剩下五百块的筹码。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我想走了,我想留着这五百块,给我爸买点营养品。
就在我转身的时候,我看到了那张赌桌。
不是玩大小,是百家乐。
桌子后面站着的那个荷官,吸引了我的注意。
她看起来三十多岁,不算漂亮,脸上有几颗淡淡的雀斑,眼睛很大,但是没什么神采,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她穿着赌场统一的红色制服,动作机械、麻木,发牌,收筹码,再发牌。
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桌上人不多,三三两两。我把那枚五百块的筹码,轻轻地放在了“庄”上。
这是我最后的钱。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太阳穴“突突”地跳。我盯着那个女荷官,或者说,盯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稳,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没有涂任何颜色的指甲油。
她开始发牌。
第一张,第二张,给“闲”,然后是“庄”。
就在她发出第二张牌给“庄”的时候,我看到她的右手食指,非常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在牌的边缘上,屈起,又弹直。
那一下,快得像幻觉。
如果不是我当时精神高度集中,像一根绷紧的弦,我绝对会错过。
那是什么?抽筋了?还是一个无意识的小动作?
牌面揭晓。
庄,九点。闲,六点。
庄赢。
我面前的筹码,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我赢了五百块。
我没有欣喜若狂,甚至没有松一口气。我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个女荷官的脸上,她的手上。
她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收牌,洗牌,动作流畅得像水。
第二把,我犹豫了一下。
我把一千块筹码,继续押在“庄”上。
她又开始发牌。
这一次,我看得更清楚了。
在她发出某一张牌时,她的食指,又重复了那个动作。极其轻微,极其迅速,像蜻蜓点水,一触即逝。
但这一次,那张牌,是发给“闲”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几乎想把筹码拿回来。但是来不及了。
牌面揭晓。
闲,八点。庄,七点。
闲赢。
我的一千块,没了。
我呆住了,不是因为输钱,而是因为……巧合?
不,不可能这么巧。
我站在那里,没有动。我看着其他人下注。
第三把,第四把,第五把……
我像一个最专注的学生,不错过她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
我慢慢地,发现了一个规律。
一个让我头皮发麻的规律。
她的那个小动作,那个食指的微屈与弹直,像是一个信号。
当这个信号出现在发给“庄”的牌上时,“庄”赢的概率就极大。
当这个信号出现在发给“闲”的牌上时,“闲”就大概率会赢。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臆想。
我口袋里,还有最后一百块钱,是准备坐船回去的。
我掏了出来,换成了一个一百块的筹码。
我重新回到了那张桌子前。
这一次,我像一个猎人,等待着我的猎物。
她开始洗牌,切牌。
我看到她身边站着的一个男人,穿着黑西装,像是赌场经理,跟她低声说了两句。她只是点点头,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新的一局开始了。
我死死地盯着她的手。
来了。
在发给“庄”的第二张牌时,那个信号,又出现了。
我毫不犹豫,把那枚一百块的筹码,推到了“庄”上。
开牌。
庄,八点。赢。
我面前的筹码,变成两百。
下一把,信号给了“闲”。
我把两百,全押“闲”。
闲,九点。赢。
四百。
再下一把,信号,“庄”。
我把四百,全押“庄”。
八百。
一千六。
三千二。
六千四。
我不知道自己玩了多久,我只知道,我面前的筹码,从一个孤零零的一百块,变成了一小堆。
桌上其他的人开始注意到我。
他们的眼神,从一开始的不屑,变成了惊讶,然后是跟风。
我押庄,他们就跟着押庄。我押闲,他们就跟着押闲。
那个女荷官,自始至终,没有看我一眼。她的脸,像是戴了一张永远不会变化的面具。
但她的手,那只给我信号的手,却一次都没有错过。
当我的筹P码累积到五万多的时候,那个穿黑西装的经理,又走了过来。
他站在女荷官身后,没说话,只是看着。
我感觉他的目光,像两把锥子,要刺穿我的后脑勺。
我的手心又开始冒汗。
我怕了。我怕被他们发现。
新的一局,那个信号,又出现了。
是“闲”。
我犹豫了。
我感觉到那个经理的视线,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我身上。
桌上其他人都看着我,等我下注。
那一刻,我跟那个女荷官的目光,对上了。
隔着缭乱的灯光和烟雾,她的眼神,依旧是那片古井。但我在那井底,看到了一丝……鼓励?或者说是……催促?
我一咬牙,把面前所有的筹码,五万多,全部推到了“闲”上。
“哗啦”一声。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经理的眼睛眯了起来。
我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女荷官面无表情地发牌,开牌。
闲,九点。
庄,四点。
赢了。
我赢了。
我面前的筹P码,变成了十一万。
人群里发出一阵小小的骚动。
那个经理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个女荷官,然后转身走了。
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湿透了。
那一晚,我就守在那张桌子前。
我不知道疲倦,不知道饥饿。我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她的手上。
她也没有休息,就那么一局一局地发着牌。
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流,甚至没有眼神接触。但我们之间,却有一种旁人无法理解的默契。
她给我信号,我用全部身家去信任。
像在走钢丝,下面是万丈深渊。
我的筹码,从十一万,到二十万,五十万,一百万……
当我的筹码超过一百万的时候,我被“请”进了贵宾厅。
带我进去的,还是那个黑西装经理。
他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但那笑意,一点都没到眼睛里。
“先生,您运气真好。我们老板想请您到楼上玩。”
我心里清楚,这是鸿门宴。
他们要么是想把我赢的钱全留下,要么是想弄清楚我到底是怎么赢的。
我有的选吗?
没有。
我点点头,跟着他进了电梯。
贵宾厅跟楼下的大堂,完全是两个世界。
这里没有烟雾,没有嘈杂,空气里是淡淡的雪茄和香水味。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巨大的水晶吊灯下面,只有一张赌桌。
还是百家乐。
桌边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唐装,戴着一串佛珠,看起来像个慈眉善目的富商。他就是这里的老板。
他身后,站着几个彪形大汉。
而赌桌后面,站着的,依然是那个女荷官。
她换了一身黑色的旗袍,脸上化了淡妆。在明亮的灯光下,我才看清,她的眼角,有细细的皱纹。
“小兄弟,随便坐。”老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笑了笑,“听我手下说,你今晚手气很旺啊。”
我坐下来,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点。
“还好,就是随便玩玩。”
“年轻人,有胆识。”他拿起一颗雪茄,旁边的人立刻给他点上。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浓密的烟雾。
“在我们这,赢钱不稀奇。赢了钱,能安安稳稳带走的,那才叫本事。”
他的话,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我的心上。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我没说话。
“这样吧,小兄弟。”他指了指桌上的筹码,“这里是一千万。你用你赢来的一百万做本。我们玩三局。三局之后,无论输赢,桌上所有的钱,你都可以带走。”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闪着精明又残忍的光。
这是一个陷阱。
他笃定我不可能一直赢下去。他要用这种方式,把我赢的钱,连本带利地收回去。
如果我赢了……我真的能带走吗?
我把目光,投向了那个女荷官。
她低着头,正在整理牌。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还有别的路吗?
“好。”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
第一局。
桌上,是一千万的筹码。我这边,是一百万。
巨大的赌注,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看着她。
她开始发牌,动作依然优雅,标准,却比在楼下时,慢了半拍。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的手,没有给我任何信号。
一丁点都没有。
怎么办?
我该信谁?信她?还是信我自己的运气?
或者说,她已经被警告了?她不敢再给我信号了?
我脑子里一团乱麻。
老板好整以暇地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必须下注。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脑海里,又浮现出医院里我爸的样子。
我不能输。
我睁开眼,重新看向她的手。
就在那一瞬间,我看到,她的左手,就是那只压着牌沓的手,拇指的关节,非常不自然地,往里收了一下。
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
她的左手,之前从未有过任何多余的动作。
这是新的信号!
她换了信号!
我的心狂跳起来。
这个信号,代表什么?
庄?还是闲?
我没有时间去验证。
我只能赌。
赌我对她的理解,赌我们之间那种无声的默契。
我把一百万的筹码,一把推到了“庄”上。
老板的眉毛,挑了一下。
女荷官开始发牌。
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牌面。
闲,一张公仔,一张七,七点。
我的心沉了下去。
庄,一张三,一张……
女荷官的手指,慢慢地,捻开了第二张牌的角。
四边!
是四,或者五。
三加四,是七。三加五,是八。
只要是八点,我就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张牌上。
时间像是被凝固了。
她终于翻开了牌。
一张方块五。
三加五,八点!
庄赢!
我赢了!
我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瘫在椅子上。
老板的脸色,第一次变了。但他很快又笑了起来,“小兄弟,果然好胆色。还有两局。”
我面前的筹码,变成了一千一百万。
第二局。
她洗牌的时候,我看到,她的左手拇指,又动了一下。
和上次一样。
我没有犹豫,把一千一百万,全部推到了“庄”上。
开牌。
庄,九点。天牌。
赢。
两千两百万。
老板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死死地盯着我,又死死地盯着那个女荷官。
空气,紧张得像要爆炸。
“最后一局。”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我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筹码。
两千两百万。
再加上他那一千万的本,就是三千两百万。
如果我再赢一局……
我不敢想下去。
我再次看向她。
这一次,她洗了很久的牌。
我看到她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的左手,没有再动。
但是,就在她准备发牌的那一刻,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正眼看我。
她的眼神,依然是那口古井。
但这次,我看到井底,有一丝决绝。
然后,她的视线,非常快地,往下扫了一眼。
扫向了“闲”的位置。
只有一下,不到半秒。
我的心,领会了。
我把面前所有的筹码,两千两百万,加上对面的一千万,总共三千两百万,用双手,慢慢地,坚定地,推向了“闲”的区域。
“哗——”
这一次,连老板身后那些彪形大汉,都变了脸色。
老板“霍”地一下站了起来。
“你确定?”
我点点头。
我没看他,我看着她。
她的脸色,比灯光还要白。
开牌。
整个房间,只剩下牌被捻开的,细微的“沙沙”声。
庄,两张公仔,零点。
我的呼吸,停滞了。
闲……
第一张牌,八。
只要第二张牌不是公仔,或者二,我就赢了!
女荷官的手,在抖。
非常轻微,但她在发抖。
她翻开了第二张牌。
一张……A。
一点。
八加一,九点!
闲,九点!
赢了!
我赢了!
那一刻,世界仿佛静止了。
我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
桌上,是六千四百万的筹码。
加上我之前赢的,我手里,有将近七千万。
老板看着桌上的筹码,又看看我,脸色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板,承让了。”我站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那个黑西装经理走了过来,脸上是见了鬼一样的表情。
“先生,请跟我来兑换筹码。”
我跟着他,走出了这个让我几乎窒息的房间。
我没有回头。
我不敢回头去看那个女荷官。
我不知道,等待她的,将会是什么。
在兑换处,我把筹码,换成了一张银行本票。
上面的数字,我数了三遍。
七千三百二十万。
港币。
经理全程陪着我,恭敬得像个仆人。
“先生,我们老板吩咐了,给您安排了最好的套房休息,明天一早,派专车送您去码头。”
“不用了。”我拒绝了。
我现在只想立刻离开这个地方。
每一分,每一秒。
他没再坚持。
我拿着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本票,走出了赌场。
天,已经蒙蒙亮了。
澳门的清晨,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在晨光中显得有些陈旧的建筑。
像一头吞噬了无数人梦想和性命的巨兽。
我没有片刻停留,直接打车去了码头,买了最早一班回深圳的船票。
坐在船上,看着澳门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我才终于有了一点真实感。
我一夜之间,从一个负债累累的穷光蛋,变成了一个千万富翁。
这一切,都因为那个女荷官。
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只给了我几个暗示的女人。
她为什么要帮我?
我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她看出了我的绝望和不甘?
还是,她痛恨这个赌场,想用这种方式报复?
又或者,她只是在那一夜,一时兴起,跟我这个陌生人,玩了一场心照不宣的游戏?
我不知道。
回到深圳,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的债务,连本带利,全部还清。
我把父亲接到了最好的医院,请了最好的医生。
我给家里换了套大房子。
我重新开了我的电子厂,这一次,规模比以前大了十倍。
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但我的心里,始终有一个疙瘩。
那个女荷官。
她怎么样了?
赌场会放过她吗?
我不敢想。
那段时间,我经常做噩梦。梦到她被沉入冰冷的海里。
半年后,我的生意走上了正轨。
我忍不住,又去了一趟澳门。
我找到了那家赌场。
它还在那里,门口坏掉的霓虹灯已经修好了。
我走了进去,大厅里还是那副老样子,烟雾缭绕,人声鼎沸。
我换了十万块的筹码,却一把都没有下注。
我走遍了赌场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张赌桌。
没有她。
哪里都没有她的身影。
我壮着胆子,找到了一个看起来比较和善的荷官,问他:
“你好,我想打听一个人。一个女荷官,大概三十多岁,脸上有点雀斑,眼睛很大。”
那个荷官警惕地看了我一眼。
“不认识。我们这里人来人往,谁记得谁啊。”
我不死心,又拿出一沓钱,塞给他。
他犹豫了一下,把钱收了。
“你问的是阿莲吧?”他压低了声音,“别找了,早就不在了。”
“不在了?什么意思?她辞职了?还是……”
“半年前,她就没来上过班。听说是家里出了点事,回葡萄牙了。”他含糊地说,“哎,你别问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他就匆匆走开了。
回葡萄牙了?
这个理由,太牵强了。
我心里,那个最坏的预感,越来越清晰。
我在澳门待了三天,花钱请了私家侦探,想找到关于她的一点点线索。
结果,一无所获。
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查不到她的全名,查不到她的住址,查不到她的任何家人朋友。
她就像一个幽灵,在那一夜出现在我的生命里,然后又彻底消失。
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去过澳门。
我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生意上。
我的财富,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九七年,我的身家,已经超过了一个亿。
我成了别人口中,白手起家的商业奇才。
他们都说我眼光毒,胆子大。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所有的财富,都源于那一夜,那个女人的几个暗示。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
我也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了一个鬓角微白的中年人。
这些年,我见过很多人,经历过很多事。商场上的尔虞我诈,比赌场里的人心,更加叵测。
但我再也没有遇到过,像她那样的人。
我们素不相识,她却肯为我赌上自己的性命。
这到底是为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二十多年。
直到去年,我因为一个项目,去了一趟葡萄牙。
在里斯本,我见到了我的合作伙伴,一个当地的华人商会会长。
晚宴上,酒过三巡,他跟我聊起了他的发家史。
他说他也是广东人,九十年代初,偷渡到澳门,在赌场里给人看场子。
“那时候,真不是人过的日子。”他感慨道,“我亲眼见过,有个人,一夜之间,从我们赌场赢走了一个亿。”
我的心,猛地一跳。
“一个亿?”
“是啊。”他喝了一口酒,“那小子,邪门得很。后来我们老板复盘,才发现,是当时的一个荷官,叫阿莲,在给他出老千。”
“那……那个叫阿莲的荷官,后来怎么样了?”我几乎是屏住呼吸,问出了这个问题。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还能怎么样?坏了我们那行的规矩,自然没有好下场。”
我的手,抖了一下,酒杯里的红酒,洒了出来。
“不过,她也算求仁得仁。”他话锋一转。
“什么意思?”
“阿莲有个弟弟,跟我一样,也是从大陆过去的。不知道天高地厚,在外面借了高利贷,还不上,被人扣了。对方放话,要么拿三百万来赎,要么就把他弟弟的手脚砍了,扔去喂鱼。”
“阿-莲当时,一个月工资才几千块,她上哪去弄三百万?她求遍了身边所有的人,没人能帮她。”
“那天晚上,她本来已经绝望了,准备等第二天,去给弟弟收尸。”
“结果,就在那天晚上,你,不,是那个年轻人,出现在了她的赌桌上。”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看出了那个年轻人,跟她一样,也是被逼上了绝路。所以,她决定赌一把。”
“她把宝,押在了那个年轻人身上。”
“她成功了。那个年轻人,赢了一大笔钱走了。”
“那她……”我的声音,已经哽咽。
“她第二天,就拿着赌场预支给她的薪水,去找那些放高利贷的。但是,钱不够。对方根本不认。”
“就在那些人准备动手的时候,我们老板的人到了。”
“我们老板,虽然心狠,但也是讲江湖道义的。他说,那个年轻人赢的钱,是他的本事。但是阿莲坏了规矩,也要受罚。”
“老板替她还清了那三百万的高利贷,救出了她弟弟。”
“然后,给了她两条路选。”
“第一,把手留下,以后不准再踏入澳门半步。”
“第二,去南非的矿上,给我们老板工作十年。”
“她选了哪条?”我颤抖着问。
“她选了第二条。”
“她把弟弟托付给我,让我照顾。然后一个人,去了南非。”
会长的声音,在空旷的宴会厅里回响。
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所以为的,那场惊心动魄的豪赌,那场改变我一生的奇遇,背后,是这样一个故事。
她不是在帮我。
她是在救她弟弟。
她只是,选择了我,作为她手中,那把刺向命运的刀。
而我,恰好,成了那把刀。
“她……现在在哪里?”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十年前,她就从南非回来了。”会长说,“不过,她没回澳门,也没留在葡萄牙。我给了她一笔钱,她说,想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过点安稳日子。”
“我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
我对着里斯本的夜空,大哭了一场。
二十多年来,我一直以为,我是那个故事的主角。
到头来,我才发现,我只是一个配角,一个被命运选中的,幸运的道具。
真正的主角,是她。
那个我连长相都快记不清,只记得她有一双古井般眼睛的女人。
阿莲。
第二天,我拜托会长,动用他所有的人脉,帮我寻找一个叫“阿莲”的女人。
我不知道她的全名,只知道她大概的年龄,知道她曾在澳门的赌场工作,知道她曾在南非的矿山待了十年。
这无疑是大海捞针。
但我必须找到她。
我要告诉她,当年她救下的,不只是她弟弟的命。
还有我的。
我要把这二十多年,迟到的感谢,亲口对她说。
我要把我一半的家产,都给她。
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陈辉。
我结束了在欧洲的生意,提前回了国。
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消息。
我每天,都活在煎熬和期待里。
一个月后,会长打来了电话。
“陈总,有消息了。”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找到了吗?”
“找到了一个很像的人。在法国南部的一个小镇上,开了一家小小的中餐馆。她的名字,叫陈莲。”
陈莲。
阿莲。
我挂了电话,立刻订了去法国的机票。
我没有带助理,没有带保镖,一个人,踏上了去寻找她的路。
那是一个很美的小镇,阳光灿烂,到处都是鲜花。
我按照地址,找到了那家中餐馆。
很小,很不起眼。
门口挂着一个手写的木牌,上面写着“Lian’s Kitchen”。
我推开门,风铃“叮铃”一声,清脆作响。
店里,只有一个客人。
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欧洲老人,正在慢悠悠地吃着一碗面。
而厨房门口,站着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
她正在擦桌子,背对着我。
身形,有些发福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却一步都迈不开。
二十多年了。
是她吗?
她听到风铃声,转过身来。
“欢迎光……”
她的声音,停住了。
我们四目相对。
她的脸上,有了岁月的痕_迹,眼角的皱纹,比我记忆中更深了。那几颗淡淡的雀斑,还在。
但是那双眼睛……
不再是深不见底的古井。
里面,盛着阳光,盛着诧异,还有一丝……茫然。
她不认识我了。
也是,二十多年了,我的样貌,也变了很多。
“先生,请问您几位?”她先开了口,说的是有些生硬的法语。
“我……我一位。”我说。
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拿来菜单。
我看着她。
她的左手,很正常。
但是她的右手……
她的右手,只有四根手指。
食指,从第一个关节处,齐齐地断掉了。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揪住。
原来,会长骗了我。
她选的,是第一条路。
又或者,两条路,她都选了。
“先生,您想吃点什么?”她见我一直不说话,又问了一遍。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我想……吃一碗面。”
“好。”
她转身,走进了厨房。
我看着她有些蹒跚的背影,眼泪,再也忍不住,流了下来。
面很快就端上来了。
一碗很普通的中式汤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
味道,很家常。
我吃得很慢,很慢。
像是要把这二十多年的时光,都一起吃下去。
她没有再过来打扰我,只是在柜台后面,安静地算着账。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岁月静好。
或许,这才是她想要的结局。
我没有去打扰她。
我只是,像一个普通的食客,吃完了我的那碗面。
我从钱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然后,我站起来,走出了这家小餐馆。
风铃,又“叮铃”一声。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她会看到那张卡。
卡背面,我用笔,写下了一行字。
“谢谢你。以及,对不起。”
还有我的名字。
陈辉。
我相信,她会懂。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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