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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卸任官员从不带走丫鬟?原来卖身契上写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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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大业十三年,秋。扬州知府衙门后院,金桂飘香。

三品擢升的调令已在书案上供了三天,烫金的“京畿都水监”五字,在魏询眼里,却不如眼前这个为他整理行囊的丫鬟青娥来得真切。

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青娥,随我赴京吧。”

青娥纤细的背影一僵,缓缓转过身,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先是惊愕,随即涌起漫天光彩。她屈膝,叩首,额头触地,轻声却坚定地说:“奴婢,愿随大人,至死方休。”

魏询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正欲伸手去扶,书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跟随他半生的冯老师爷,拄着拐杖,面色凝重如铁,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张薄薄的“卖身契”,一字一顿地说道:

“大人,万万不可。你若带走她,不出扬州三百里,魏氏满门,皆为齑粉。”

01章官场如水,深不见底

三年前,魏询初任扬州知府,正是意气风发之时。三十出头便得此肥缺,既是圣恩浩荡,也是恩师在朝中斡旋的结果。他怀揣着一腔“为生民立命”的热血,踏入了这座销金窟。

扬州,天下财赋半出焉。盐商、漕运、织造,盘根错节,水深得能淹死蛟龙。

上任第一天,冯老师爷便给他沏了一壶陈年的普洱,茶汤色如琥珀,入口却苦涩得紧。

“大人,这扬州府,就像这壶茶。”冯老用茶盖轻轻撇去浮沫,“头一口,又苦又烫,不知深浅。可只要你沉下心,耐住性子,才能品出后面的回甘。”

魏询呷了一口,皱眉道:“冯老,有话直说。”

冯老放下茶盏,浑浊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大人,为官之道,首在用人。这后宅,便是您官场的前沿。内眷安,则无后顾之忧。您孤身赴任,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不行。按规矩,得从官牙行里,采买几个丫鬟仆役。”

魏询点头:“此事我正要交予老先生去办,寻几个手脚麻利、本分老实的即可。”

“本分老实?”冯老干笑两声,声音压得极低,“大人,您以为官牙行里的丫鬟,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儿么?能进这里的,都是经过层层筛选的‘官人’。她们的来路,比盐道的账本还干净,也比账本里的门道还多。”

“此话怎讲?”魏询来了兴趣。

“官牙行,隶属礼部教坊司,实则由内廷遥控。送来的人,个个都调教得极好,识文断字,善解人意,是伺候达官显贵的‘上品’。但越是上品,越要小心。”冯老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大人只需记住三点:第一,不可动真情;第二,不可谈密事;第三,任满卸职,一个都不能带走。”

魏询闻言,只觉这老江湖未免太过谨小慎微。他少年得志,骨子里有股傲气,不信这朗朗乾坤下,一个小小丫鬟能翻出什么浪来。

“冯老多虑了,”他淡然一笑,“不过是些许家事,我自有分寸。”

冯老看着他年轻而自信的脸,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化作一声长叹,没再多言。

三天后,官牙行领来了十几个丫鬟,一字排开,垂首敛目,静得像一幅仕女图。

魏询的目光扫过,最终停留在一个叫青娥的女子身上。她约莫十六七岁,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衫,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在众女之中,她不算最美,但那双眼睛,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你,抬起头来。”魏询道。

青娥缓缓抬头,目光清澈如溪,不卑不亢地与他对视。

“识字么?”

“回大人,奴婢读过《女诫》、《内训》。”声音清脆,如玉珠落盘。

“好,就你了。再挑一个粗使的,其余的都领回去吧。”魏询一锤定音。

冯老站在一旁,看着魏询的眼神落在青娥身上时那一闪而过的欣赏,浑浊的眸子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他知道,这位年轻的大人,终究是没把他的话听进去。

那张由官牙行出具的卖身契,纸质是上好的宣州雪纹纸,用泥金小楷写着青娥的籍贯、生辰,最后是她用朱砂按下的纤秀指印。一切都显得那么天经地义。

魏询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却不知自己接过的,是一个足以颠覆他整个家族的命运契约。

02章红袖添香,情愫暗生

青娥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丫鬟。

她不像别的丫头那般咋咋呼呼,也不懂谄媚逢迎。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待在一旁,魏询需要什么,只需一个眼神,她便能心领神会地递过来。

魏询夜半批阅公文,她会悄无声息地送上一碗滚烫的参茶,然后就着一豆灯火,为他研墨,或是在一旁做些针线活,绝不打扰。那份恰到好处的陪伴,像一缕暖风,悄然驱散了官场带来的疲惫与寒意。

她不仅细心,更有一种超乎常人的聪慧和记性。

有一次,魏询为了一桩陈年旧案的卷宗焦头烂额,几百卷的文书堆积如山,他只记得其中一个模糊的人名,翻找了半宿也无果。

青娥在一旁默默看着,忽然轻声说:“大人,您说的那个人名,奴婢好像在三个月前您看过的《扬州盐法志》的夹页里见过一张批注,不知是不是?”

魏询将信将疑地找出那本志书,果然,在夹页里发现了他当时随手写下的一张字条,上面不仅有那个人名,还有相关的案件线索。

他惊讶地看着青娥:“你如何记得?”

青娥垂下眼帘,声音依旧平静:“奴婢每日为大人收拾书房,见过一次,便记下了。”

从那天起,魏询对青娥便多了几分刮目相看。他开始有意识地让她整理一些不太机密的文书,她总能分门别类,做得井井有条,甚至能根据内容的重要性,用不同颜色的丝线做好标记。

渐渐地,青娥成了他书房里离不开的人。她不仅是丫鬟,更像一个无需言语的助手,一个知己。

魏询出身寒门,凭着一股狠劲才考取功名,身边并无亲族扶持。在扬州这个名利场,他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夜深人静时,那份孤独和压力,只有他自己知道。

而青娥的存在,填补了他内心的那块空白。

他会跟她说起自己处理的案件,虽然只是点到为止,但青娥总能听得认真,偶尔还会提出一两句看似稚嫩却直指核心的疑问,让他茅塞顿开。

“大人,为何那些盐商宁可冒着杀头的风险,也要在盐里掺沙子呢?”

“利欲熏心罢了。”

“可是……奴婢听说,一斤官盐的利,不过几文钱。他们掺了沙子,败了名声,若是被查出来,家产充公,人头落地,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呀。”

魏询一愣,是啊,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除非……他们图的不是盐里掺沙的这点小利,而是背后更大的图谋!这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让他找到了一直被忽略的破案方向。

他开始欣赏她,依赖她,甚至……怜惜她。

他看到她纤细的手指在冬天冻得通红,便会不动声色地在书房里多加一个炭盆。看到她用的是粗糙的皂角,便会吩咐下人去买最好的桂花胰子。

这种感情,魏询自己也说不清楚。他知道冯老的警告,也明白自己的身份,但情感的滋生,如春日的野草,压不住,也除不尽。

一个深夜,魏询处理完公务,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青娥端来宵夜,一碗清淡的莲子羹。烛光下,她的侧脸柔和静美,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怎么了?”魏询柔声问。

青娥身子一颤,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想家了。”

这三个字,瞬间击中了魏询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他也是个离家万里的游子。他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六七岁的女孩,本该是在父母膝下承欢的年纪,却要在这深宅大院里,小心翼翼地伺候一个陌生男人。

一股前所未有的保护欲涌上心头。

“青娥,”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青娥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魏询在心里暗暗发誓,将来无论自己身在何方,定要护她一世周全。他完全忘了冯老那“不可动真情”的警告,也忘了这后宅,本就是官场的前沿。

03章盐道迷雾,无形之眼

扬州盐道,牵一发而动全身。

魏询上任一年后,终于下定决心,要啃下这块硬骨头。朝廷每年的盐税亏空巨大,矛头直指扬州。前几任知府,要么同流合污,要么被不明不白地调离,甚至还有一位,在巡查盐场的路上“失足”落水。

魏询知道,这是一场豪赌。赢了,是泼天的政绩;输了,可能连性命都保不住。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没日没夜地研究盐道的账目。那些账本,做得天衣无缝,每一笔进出都有据可查,可汇总起来,却与户部的数据相差甚远。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冯老师爷劝他:“大人,水至清则无鱼。盐商背后,牵扯着京里的大人物。您动了他们的银子,就是动了他们的命根子。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魏询却铁了心:“国之蠹虫,不除不快!我既食君之禄,必担君之忧。”

那段时间,知府衙门的气氛异常紧张。魏询的书房,除了他和冯老,只允许青娥一人出入。

青娥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压力,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她每日为魏询整理文书,将那些错综复杂的账目,用不同颜色的笔墨重新誊抄,分门别类,一目了然。

一天深夜,魏询盯着一份盐引(运盐许可)的存根,百思不得其解。这份盐引记录的是一批运往淮南的官盐,数量巨大,手续齐全,但淮南那边却回报说,从未收到过这批盐。盐,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他烦躁地将笔扔在桌上,靠着椅子闭目沉思。

青娥正在一旁收拾散落的纸张,她拿起那张盐引存根,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纸面,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魏询睁开眼。

“大人,这张纸……好像和别的不太一样。”青娥将存根递过来,“您闻闻。”

魏询接过来,凑到鼻尖,一股极其淡泊的腥气钻入鼻孔。不是墨香,也不是纸香,倒像是……海风的味道。

“这是海盐场特有的‘卤纸’,”魏询精神一振,“这种纸韧性极好,不易浸湿,专门用来记录出海的重要文书。可这批盐明明是运往内陆淮南的井盐,为何会用海盐场的卤纸?”

一个惊人的念头在他脑中炸开:偷梁换柱!

盐商们用伪造的盐引,将本该运往内陸的官盐,偷运出海,卖给那些倭寇和海匪,价格能翻上十倍!而运往淮南的,不过是几船敷衍了事的劣质私盐,甚至可能根本就是空船。

这条线索,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死结。

魏询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查,果然查出了一个以扬州总盐商黄家为首的,勾结海寇、走私官盐的惊天大案。

破案那天,扬州官场地震。抄没的赃银,堆满了府库。魏询一战成名,朝野震动。皇帝龙颜大悦,亲笔朱批“国之能臣”。

庆功宴上,同僚们纷纷举杯,称赞魏大人明察秋毫。魏询含笑应对,目光却越过人群,望向后院的方向。他知道,这头功,当属那个在书房里,为他红袖添香的青娥。

若不是她那细致入微的观察力,自己不知还要在这迷雾中兜转多久。

当晚,魏询回到书房,看到青娥已经为他备好了醒酒汤。他走过去,第一次,伸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青娥,谢谢你。”

青娥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奴婢……奴婢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不,”魏询凝视着她,“在我心里,你早已不是一个普通的丫鬟。”

他没有说下去,但两人都明白那未尽之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暧昧而温暖的气息。

然而,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窗外一棵桂花树的阴影里,冯老师爷那苍老的身影一闪而过,他看着屋内烛光映出的两个紧挨着的影子,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忧虑和……一丝恐惧。

他仿佛已经看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而那双被情愫蒙蔽了双眼的年轻人,正一步步,走向网的中央。

04章京畿调令,一念之差

盐道大案的功绩,很快就为魏询换来了实质性的回报。

大业十三年秋,一纸来自吏部的调令,快马加鞭送抵扬州。魏询被擢升为从三品京畿都水监,负责京城及周边的水利、漕运事务。

这无疑是天大的喜讯。都水监虽非六部核心,却是实打实的京官,天子脚下,前途不可限量。从一个外放的知府,一跃成为京中大员,魏询只用了三年。

消息传来,整个知府衙门都沸腾了。前来道贺的官员络绎不绝,门槛几乎被踏破。

魏询应酬着各方人士,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心中却始终萦绕着一个念头:青娥怎么办?

按照冯老当初的告诫,任满卸职,府里的丫鬟一个都不能带走。她们会被官牙行收回,重新登记在册,等待下一任官员的挑选。

一想到青娥要留下来,去伺候一个素不相识的新知府,魏询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难受。他无法想象,没有青娥在身边,自己日后在京城那更加复杂的官场中,该如何自处。

这三年来,青娥早已融入他的生命。她懂他的每一个眼神,知道他的所有习惯。她是他最得力的助手,也是他唯一的慰藉。

更重要的是,他心中早已许下诺言,要护她一世周全。如今自己高升,却要将她抛下,这算什么男子汉?

几番天人交战,魏询做出了一个决定。

一个他认为充满了担当和情义,却不知将把他推向万劫不复深渊的决定。

他要带青娥走。

他不相信什么“不能带走”的潜规则。他是朝廷命官,是皇上亲封的国之能臣,难道连处置一个丫鬟的权力都没有?他可以为她赎身,脱去奴籍,到了京城,给她一个正式的名分,纳为侧室。如此一来,既全了情义,也合乎礼法。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滋长,再也无法遏制。

他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青娥。

那天,他屏退了左右,书房里只有他们二人。

“青娥,圣上调我入京。我想……带你一起走。”魏询说得有些艰难,他紧紧盯着青娥的脸,想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

青娥先是愣住了,随即,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眸子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巨大的惊喜和激动让她浑身颤抖。

“大人……您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魏询点头,“我已想好,到了京城,便为你脱去奴籍,给你一个名分。你……可愿意?”

“愿意!奴婢愿意!”

青娥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她跪倒在地,泪如雨下。这不是悲伤的泪,而是喜悦和感动的泪。她伏在地上,瘦削的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奴婢,愿随大人,至死方休。”

这句话,像一道暖流,瞬间填满了魏询所有的不安和疑虑。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无比正确的决定。他伸手将青娥扶起,看着她梨花带雨的脸,心中充满了怜爱和豪情。

他想,什么狗屁规矩,什么官场禁忌,在真情面前,都不值一提。

他沉浸在即将携美赴京,开创锦绣前程的幻想中,完全没有察觉到,当他说出“给你一个名分”时,青娥低垂的眼眸深处,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甚至可以说是惊恐的神色。

那神色一闪即逝,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只剩下满满的幸福和依恋。

而这一切,都被门外悄然伫立的冯老师爷,尽收眼底。他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来不及了。那个年轻人,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必须阻止他。哪怕,要揭开那个能让天地变色、血流成河的秘密。



05章老师之劝,契约之谜

“大人,三思啊!”

冯老的声音,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魏询的万丈豪情之上。

书房里的温情脉脉瞬间凝固。青娥吓得立刻跪了下去,缩在一旁,不敢作声。

魏询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最不喜在自己做出决定时,被人横加干涉,尤其是当着青娥的面。

“冯老,此事我心意已决,不必多言。”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强硬。

“不必多言?”冯老拄着拐杖,一步步走进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魏询的心上,“大人,你可知你这个‘心意已决’,会给魏家带来什么样的灭顶之灾?老朽跟了你半辈子,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跳进这火坑里啊!”

冯老的情绪异常激动,浑浊的老眼里,竟泛起了泪光。

魏询心中一软,但依旧嘴硬:“冯老,你太多虑了。不过是带走一个丫鬟,何至于是火坑?大不了,我花重金为她赎身,再向官牙行打点一番,总有办法。”

“办法?哈哈哈……”冯老发出一阵凄厉的干笑,“大人啊,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这不是银子能解决的问题。这不是官牙行能做主的问题。这是……天家的问题!”

“天家?”魏询悚然一惊。一个丫鬟,如何能与“天家”扯上关系?

“大人,你还记得老朽三年前跟你说的话吗?”冯老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墙外的鬼神听了去,“不可动真情,不可谈密事,任满卸职,一个都不能带走!你全当了耳旁风啊!”

魏询沉默了。他看着跪在一旁瑟瑟发抖的青娥,又看看痛心疾首的冯老,心中烦躁不已。

“冯老,你到底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冯老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枯瘦的手指向青娥,说道:“大人,你把她的卖身契,拿出来。”

魏询一愣,不明所以,但还是从书案的暗格里,取出了那个存放了三年的梨花木匣。匣子里,静静地躺着那张雪白的宣纸契约。

“拿出来,给老朽看看。”

魏询取出那张卖身契,递了过去。

冯老接过契约,手指都在微微颤抖。他没有看上面的文字,而是将契约举到烛火前,借着光,仔细地端详着纸张的纹理和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印章。

那是一个小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篆字印章——“镜”。

看到这个字,冯老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果然……果然是‘镜字档’的人……”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什么‘镜字档’?”魏询追问。

冯老没有回答他,而是死死地盯着魏询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大人,老朽最后问你一次,你当真,非要带她走不可?”

“我……”魏询看着青娥那张泪水涟涟、充满期盼的脸,心一横,咬牙道:“是!我意已决!”

“好……好……好!”冯老连说三个“好”字,脸上露出一丝惨然的笑容,“既然如此,老朽今日,便让你死个明白!”

他转身走到自己的书案旁,从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和一根细长的狼毫笔。

他回到魏询面前,将那张卖身契平铺在桌上。

魏询和青娥都屏住了呼吸,不解地看着他。

只见冯老打开瓷瓶,用狼毫笔蘸了蘸里面无色无味的液体,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将笔尖,轻轻地点在了卖身契上那片看似空白的区域。

那一瞬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雪白的纸面上,随着那透明液体的浸润,竟开始缓缓浮现出一行行血红色的字迹!

那些字,不是寻常的楷书,而是一种魏询只在兵部机密文件中见过的,铁画银钩的馆阁体朱批!

字迹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一股无形的、来自九天之上的皇权威压,瞬间充斥了整个书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魏询的瞳孔,在看到第一行字时,就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被冻结。

冯老将沾了明矾水的笔,在那张卖身契的空白处缓缓涂抹。一行行血红的朱批小字,如鬼魅般从纸张深处渗透出来,赫然写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此女乃内廷教坊司官奴,名入‘镜’字档,代朕巡牧。擅携者,以谋逆论,夷三族。”

06章镜花水月,天子之笼

“轰!”

魏询的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个惊雷,震得他耳鸣目眩,四肢百骸一片冰冷。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书架上,珍贵的宋版书散落一地,他却浑然不觉。

谋逆……夷三族……

这六个字,像六把淬毒的钢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他死死地盯着那张卖身契,或者说,那张隐藏在卖身契之下的“密诏”,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化作了狰狞的厉鬼,朝他扑面而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恐惧。

冯老颓然地坐倒在椅子上,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疲惫:“大人,这才是这些丫鬟真正的来历。她们,是陛下的眼睛,是伸到我们每一个封疆大吏府中的,无形的手。”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道:“这个所谓的‘镜字档’,是一个比锦衣卫、东西厂还要隐秘的所在,直接听命于陛下。它的正式名称,叫‘镜安司’,取‘以人为镜,可安天下’之意。镜安司从全国的孤女或罪臣家眷中,挑选天资聪颖的女孩,从小送入内廷教坊司秘密培养。”

“她们学的不只是琴棋书画、伺候人的本事,更多的是如何察言观色,如何搜集情报,如何不动声色地掌控一个人的喜好与弱点。她们的记忆力、观察力都经过严苛的训练,每一个细节都逃不过她们的眼睛。”

魏询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跪在地上,早已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的青娥。

他想起了她过目不忘的记性,想起了她总能在关键时刻提供的“巧合”线索,想起了她那双似乎能洞察一切的、沉静的眼睛……

原来,一切都不是巧合。

原来,那份看似不经意的聪慧,是经过千锤百炼的算计。

原来,自己引以为傲的破案之功,不过是她递到手边的“功绩”。

“为什么要这么做?”魏询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屈辱,“陛下为何要用这种手段……”

“因为不放心。”冯老一语道破天机,“大人,自古君王,最忌惮的就是手握重权的外臣。扬州是什么地方?是帝国的钱袋子。您坐镇此地,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国库的命脉。陛下需要知道,您是不是忠诚,有没有野心,有没有被那些富可敌国的盐商拉拢腐蚀。”

“所以,青娥……她的一举一动,都是在监视我?”

“监视,或者说,‘巡牧’。”冯老指了指那道密诏上的词,“在陛下眼里,我等臣子,皆是羔羊。而她们,就是代天子巡视牧场的牧羊犬。她们会定期通过秘密渠道,将您的一言一行,甚至是你书房里文书的摆放位置,都详细上报给京城的镜安司。镜安司汇总分析后,再呈报给陛下。”

魏询感到一阵反胃。他感觉自己这三年来,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小丑,在别人精心布置的舞台上,自以为是地表演着,却不知台下,有一双最尊贵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的一切。

“那……那盐道大案……”

“或许是陛下早就想动盐商,借您的手而已。青娥给您的线索,恐怕也是镜安司早就查明,授意她透露给您的。您以为是自己明察秋毫,实则不过是陛下手中一把锋利的刀。”冯老的话,残忍地撕碎了魏询所有的骄傲和功绩。

他明白了。

为什么前几任知府都干不长久。那些同流合污的,恐怕早已被这些“丫鬟”记录在案,最后被寻个由头拿下;那些想查又没查出名堂的,便是无能,也会被调离。

而自己,因为“表现出色”,成功地当了这把刀,所以才有了这京畿都水监的擢升。

这哪里是奖赏?这分明是把他从一个地方的笼子,调到京城那个更大的笼子里去!

“那……为何不能带走她们?”魏询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

“因为她们是‘官奴’,是陛下的私产,更是帝国的机密。”冯老的眼神变得无比凝重,“这道密诏写得清清楚楚,‘名入镜字档’,她们的身份是绝密。一个官员卸任,他的使命便结束了,这只‘眼睛’自然要收回,去监视下一个人。你若带走她,意味着什么?”

冯老自问自答,声音冰冷如铁:“意味着,你要么是发现了她的秘密,想杀人灭口,这是大不敬;要么,是你与她产生了私情,想将这只‘眼睛’据为己有,甚至反过来利用她去刺探京中情报,这……就是谋逆!”

“所以,任何试图带走她们的官员,都会被镜安司视为有了异心。‘擅携者,以谋逆论,夷三族’,这绝不是一句空话。历史上,不是没有自作聪明的大人,下场……都惨不忍睹。”

魏询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瘫坐在地上,看着那张卖身契,又看看抖得几乎要昏厥过去的青娥。

三年来的温情缱绻,红袖添香,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最恶毒的讽刺和最致命的陷阱。

他以为的爱情,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他以为的知己,不过是一个冷酷无情的卧底。

他以为自己掌控着一切,到头来,自己才是那个最可怜的棋子。

镜花水月,终究一场空。而他,差一点,就为这场幻梦,付出了整个家族的性命。

07章再见佳人,心如寒铁

那一夜,魏询在书房坐到了天明。

冯老守在一旁,不敢离开。青娥则被关进了柴房,由冯老最信得过的两个哑仆看守。

天光乍亮时,魏询站了起来。他一夜未眠,双眼布满血丝,但眼神却不再有昨日的痛苦与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冷与平静。

他像是大病一场后,脱胎换骨。曾经的少年意气、温情脉脉,都随着那张密诏的出现,被焚烧得一干二净。剩下的,只有对权力和人性的深刻洞悉,以及……无尽的恐惧。

“冯老,我明白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多谢先生,救我魏氏满门。”

说着,他郑重地向冯老行了一个大礼。

冯老连忙扶住他:“大人言重了,老朽也只是为了自保。你我主仆一场,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接下来,我该怎么做?”魏询问道。他已经彻底冷静下来,开始思考如何收拾这个烂摊子。

“如常行事。”冯老沉声道,“就当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您照常准备赴京的行装,至于青娥……您需要亲自去和她做个了断。记住,从现在开始,您面对的不是一个你曾心爱的女子,而是一个随时能让你万劫不复的‘镜’。你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将是她呈报给镜安司的最后一份‘考卷’。”

“我该怎么说?”

“说您该说的。一个即将高升的官员,对一个不能带走的得力丫鬟,该说些什么。”冯老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情分要给足,但底线要守死。让她相信,您不带她走,不是因为发现了什么,而是因为‘规矩’,是因为‘前程’。您要让她觉得,您依旧是那个重情义,但更重仕途的魏大人。”

魏询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这或许是他为官以来,最艰难,也最重要的一场“表演”。

柴房阴暗潮湿,青娥蜷缩在角落的草堆上,一夜未睡。她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沉静,只有一片死灰。她知道,当冯老拿出那瓶明矾水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她不知道自己将面临什么样的命运。任务失败,秘密暴露,镜安司的手段,她比谁都清楚。或许是三尺白绫,或许是一杯毒酒,又或者,会被送去比死更可怕的地方。

门“吱呀”一声开了,阳光刺眼,魏询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挡住了光。

青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魏询缓步走了进来,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既无愤怒,也无悲伤。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青娥从他的眼神里,读不到任何熟悉的东西。那双曾经充满温情和欣赏的眸子,此刻深不见底,宛如一潭寒渊。

她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了。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然而,魏询却做了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动作。他弯下腰,亲手将她扶了起来,又为她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他的动作很轻柔,一如往昔。

“地上凉,起来吧。”他的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只是那温和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疏离。

青娥惊愕地睁开眼,不解地看着他。

“大人……”

“昨晚,是我想得左了。”魏询看着她的眼睛,缓缓说道,“我向冯老请教过了。他说得对,官场有官场的规矩。我即将赴京,前途未卜,身边确实不宜带着女眷,以免惹人非议,授人以柄。”

他的语气那么自然,理由那么冠冕堂皇,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揭秘,根本不曾发生。

青娥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她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是在试探她?还是……

“是我太任性,一心只想着自己的前程,却忘了你的将来。”魏询继续说道,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愧疚,“带你入京,看似是抬举你,实则是将你置于险地。京城不比扬州,人心叵测,我一个初来乍到的京官,自身都难保,又如何能护你周全?”

他演得太像了。

像得让青娥这个从小就学习如何演戏的“镜”,都分不清真假。

她只能顺着他的话,做出最符合自己身份的反应。她眼圈一红,泪水又涌了上来:“奴婢……奴婢不求名分,只求能跟在大人身边……”

“糊涂!”魏询的语气忽然严厉起来,却又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关切,“你的终身大事,岂是儿戏?我已为你打算好了。我会留下一笔银子,托付给下一任知府,为你寻一户殷实本分的人家,让你嫁了,脱去奴籍,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这,才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好的安排。”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塞到青娥冰冷的手中。

“这里是五百两银子,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收下吧,就当是我……这三年来,对你的亏欠。”

青娥握着那袋银子,指尖冰凉。她抬起头,迎上魏询的目光。

在那一瞬间,她从他眼神的至深之处,看到了一闪而逝的,冰冷的杀意。

那杀意,转瞬即逝,快得如同幻觉。

但青娥看懂了。

他在警告她。

他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知道你是谁,但我不杀你,也不揭穿你,我给你体面,给你银子,给你一条“生路”。条件是,你必须配合我演完这场戏,在你的最后一份报告里,写上我是一个“忠诚、识大体、守规矩”的好官。

这是一场无声的交易。

用她的命,换他的命。

青娥的心,沉入了无底的深渊。她明白了,眼前这个男人,已经不是三天前那个会为她许下诺言的魏询了。

他成长了。

以一种最残酷的方式。

08章浮生若梦,诀别之言

离别的日子,终究还是到了。

知府衙门的行装已经打包妥当,车马在门外静候。扬州的官员同僚们,都来为魏询送行。

场面热闹而喧嚣,充满了官场惯有的虚伪与客套。

魏询穿着崭新的官袍,与众人一一拱手作别,脸上挂着滴水不漏的笑容。他的目光,偶尔会不经意地扫过站在廊庑下的丫鬟仆役们。

青娥就站在那里。

她也换上了一身新裁的衣裳,是魏询临走前赏的。她垂着头,敛着目,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即将与旧主分别的,再普通不过的丫鬟。

没有人知道,在这场平静的送别仪式下,隐藏着怎样惊心动魄的暗流。

魏询走到了仆役们面前。

按照惯例,离任的官员会说几句勉励的话,再赏些银钱。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滑过,最后,定格在青娥的脸上。

他向她走去。

周围的空气,似乎在那一刻变得稀薄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二人身上。大家或多或少都听闻过,这位青娥姑娘,是魏大人跟前最得宠的红人。如今大人高升,却不带她走,众人心中都存着几分好奇与揣测。

魏询在她面前站定。

“青娥。”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奴婢在。”青娥屈膝,福了一福。

“以后,好生伺候新来的大人。”魏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长者般的关怀,“我留下的银子,你收好了。若将来遇到良人,莫要错过了。”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旧主的情分,又划清了界限,堵住了所有可能产生的流言蜚语。

青娥低着头,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奴婢……谢大人栽培之恩。恭祝大人,前程似锦,步步高升。”

她的声音在颤抖,肩膀也在微微耸动,像是在极力压抑着哭声。

演得真好。

魏询在心中冷笑。

若不是亲眼见过那张密诏,他恐怕真的会被她此刻的模样所打动,甚至会不顾一切地改变主意。

他看着她,忽然,鬼使神差地,又说了一句。

“扬州的桂花糕,是京城里吃不到的。以后,怕是再也尝不到了。”

这句话,听在旁人耳中,不过是寻常的感慨。

但听在青娥耳中,却不啻于一声惊雷。

她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魏询。

因为,“桂花糕”,是她与镜安司上线接头的暗号之一。

他怎么会知道?!

难道……冯老告诉他的,不仅仅是密诏的内容?难道镜安司的内部机密,他都知道了?

一瞬间,青娥的后背被冷汗浸透。她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刚刚得知真相的官员,而是一个深不可测的对手。他这句话,是在敲山震虎,是在告诉她: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更多,所以,你好自为之。

魏询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中带着惋惜的表情。

他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

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有曾经的爱恋,有如今的憎恨,有被欺骗的愤怒,有劫后余生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彻底的诀别。

从此,浮生若梦,再不相干。

他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

“起轿!”

在众人的簇拥下,魏询登上了那顶八抬大轿,在“恭送魏大人”的声浪中,缓缓离去。

青娥一直跪在地上,直到那顶轿子消失在街角。

她缓缓站起身,脸上早已没了泪痕,只剩下一片木然。她知道,自己的任务结束了。魏询的“考卷”,她已经有了答案。

她转身,向着与魏询离去相反的方向,默默走去。

她要去见她的上线。她要去呈交她关于魏询的最后一份,也是最重要的一份“镜字档”报告。

报告的内容,她已经想好了。

“目标魏询,心性坚韧,智虑深沉,重仕途而轻私情。临别处置,合乎规矩,未露破绽。评级:甲上。结论:可堪大用,然,亦需严加看管。此人,已有枭雄之姿。”

09章雀鸟出笼,暗夜之啼

离开扬州府的第三天,青娥来到城郊的一座废弃的观音庙。

这是她和上线约定的紧急联络点之一。

庙里空无一人,只有倒塌的佛像,蒙着厚厚的蛛网。她按照约定的方式,在功德箱里投入了一枚刻着特殊记号的铜钱。

然后,她便在蒲团上静坐,等待。

她不知道自己等来的会是什么。是新的任务,还是……组织的清洗。

毕竟,她的秘密,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暴露了。虽然魏询选择了隐瞒,但这个“污点”,足以让镜安司对她的忠诚和能力产生怀疑。

一个时辰后,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和尚”走了进来。他身材不高,面容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的类型。

他没有看青娥,而是径直走到佛像前,装模作样地拜了拜。

“‘桂花糕’已经凉了。”和尚头也不回地说道,声音嘶哑。

这是接头的暗号。

青娥站起身,走到他身后,躬身道:“雀鸟,见过‘掌柜的’。”

在镜安司,她们这些安插在官员身边的女谍,代号统一为“雀鸟”,寓意被豢养在笼中的鸟儿。而她们的直接上级,则被称为“掌柜的”。

“魏询的差事,办完了?”掌柜的转过身,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像刀子一样审视着她。

“回掌柜的,已办完。最终评定文书在此。”青娥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竹管,递了过去。

掌柜的接过竹管,却没有立刻打开。他盯着青娥,忽然问:“听说,你差点就跟着他去京城了?”

青娥的心猛地一沉,跪了下去:“是属下无能,动了不该动的心思,请掌柜的责罚。”

她不敢辩解。在组织面前,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承认错误,是唯一的生路。

掌柜的冷笑一声:“动了心思?我看,你是想当真正的凤凰,不想再做这笼中的雀鸟了吧?”

“属下不敢!”青娥的头磕在冰冷的石砖上,砰砰作响,“属下对组织,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忠心?”掌柜的踱到她面前,用脚尖挑起她的下巴,逼她看着自己,“魏询的老师爷,那个叫冯远的,是前朝的翰林学士,因为站错了队,才被罚到地方当师爷。他知道我们镜安司的一些旧事。魏询最后那番做派,是那个老东西教的吧?”

青娥浑身一颤。她没想到,组织对魏询身边的人,竟了解得如此透彻。

“看来,你的秘密,已经不是秘密了。”掌柜的的声音愈发冰冷,“一个暴露了身份的雀鸟,你觉得,还有什么用处?”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青娥。她知道,掌柜的动了杀心。

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属下……还有用。魏询此人,城府极深,他虽然识破了我的身份,但他选择了隐瞒。这说明,他是一个懂得权衡利弊,且极度畏惧皇权的人。他这样的人,到了京城,会比任何人都小心谨慎。但是……”

青娥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他心中,已经埋下了一根刺。一根对镜安司,对陛下猜忌的刺。这根刺,平时不会发作,但一旦到了关键时刻,就可能成为致命的隐患。只有我,最了解这根刺扎得有多深。将来,若要对付他,或是利用他,只有我,能找到最精准的位置,一击致命。”

她这是在赌。

赌自己的利用价值,大于灭口的价值。

掌柜的沉默了。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青娥的脸上逡巡了很久,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残存价值。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说得有点道理。不过,一个动了凡心的雀鸟,我不放心。”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

“吃了它。”

青娥看着那粒药丸,知道这是镜安司控制手下的“七日断肠丹”。服下之后,每隔七日,必须服用一次解药,否则便会肠穿肚烂而死。

这是彻底将她变成一个傀儡。

她没有丝毫犹豫,拿起药丸,一口吞了下去。

“很好。”掌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从今天起,你不再叫青娥。你的新身份,是京城‘醉仙楼’里的一个清倌人。你的代号,是‘夜莺’。继续盯着魏询,但不要让他发现。我要知道他进京后,见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

“是。”青娥叩首领命。

“至于那个冯远……”掌柜的眼中杀机一闪,“一个知道太多的老家伙,留着,终究是个祸害。”

青娥的心一紧,但脸上不敢有任何表情。

当她走出观音庙时,天已经黑了。

一轮残月挂在天上,清冷如霜。

她回头望了一眼扬州城的方向,那个她生活了三年的地方,那个让她第一次尝到温暖,也让她坠入无边地狱的地方。

她知道,“青娥”已经死了。

死在了大业十三年的那个秋天。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代号“夜莺”的,在暗夜里啼哭的囚徒。



10章京城风雨,无声博弈

半年后,京城。

都水监衙门。

魏询坐在公堂之上,听着下属汇报着通州漕运的事务。他面沉如水,眼神锐利,早已没有了在扬州时的温和。

京城的官场,比扬州要复杂百倍。派系林立,人人背后都有靠山。他这个新来的都水监,看似风光,实则被架在火上烤。半年下来,他瘦了整整一圈,但腰杆,却挺得比以前更直。

因为他知道,在这座巨大的名利场里,你一寸的退让,换来的就是别人一尺的进逼。

他变得沉默寡言,不与任何派系结交,每日只在衙门和府邸之间两点一线。除了公务,他不见任何外客。他知道,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他。他不能有任何行差踏错。

散了衙,他坐上轿子,回到了位于城西的府邸。

府里很冷清,他只留了几个粗使的仆役,连个贴身的丫鬟都没有。他的书房,从不让任何人进入,每日都由他亲自打扫。

他不再相信任何人。

这天晚上,他处理完公务,却没有立刻休息。而是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便服,悄然从后门离开了府邸。

他来到京城最繁华的秦淮河畔。这里酒肆林立,画舫穿梭,是京城有名的销金窟。

他走进了一家名为“醉仙楼”的酒楼。

他没有上楼,只是在大堂的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点了一壶最便宜的茶,默默地听着台上的小曲。

他几乎每隔十天,就会来这里坐一坐。

他在等一个人。或者说,他在确认一件事。

一曲终了,一个抱着琵琶的青衣女子,缓缓走上了台。她身段婀娜,眉目如画,虽然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面纱,但那双眼睛,魏询化成灰都认得。

正是青娥。不,现在应该叫“夜莺”了。

她一出现,大堂里便响起了一片喝彩声。显然,她已是这醉仙楼里的头牌。

夜莺坐下,玉指轻拨,一曲《十面埋伏》从她指尖流出。曲声时而激昂,时而悲切,充满了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魏询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她在这里。从他进京的第二个月,他就知道了。

那天,他收到了一封匿名的信。信上没有字,只有一片晒干的桂花花瓣。

是冯老师爷的示警。

冯老在信中告诉他,自己已经“金盆洗手”,隐居山林,但临走前,为他留下了最后一条信息:雀鸟已出笼,化身夜莺,啼于秦淮。

冯老还告诉他,镜安司的手段,远比他想象的要残酷。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知情者”。他的“死”,就是对魏询最好的保护。因为一个“死人”,才不会再引起镜安司的注意。

从那天起,魏询就知道,他与镜安司的博弈,远未结束。

扬州的分别,只是一个开始。

夜莺在监视他,而他,何尝不是在反向观察她?

他来醉仙楼,不是为了旧情,而是为了生存。他要观察她,了解她的动向,分析她背后那个庞然大物的意图。他要在这场无声的博弈中,为自己,为整个魏氏家族,找到一线生机。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

夜莺起身,向台下盈盈一拜。她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了魏询所在的那个角落。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不到半秒。

没有言语,没有表情。

但他们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信息。

那是一场无声的宣战。

魏询放下茶钱,起身离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他知道,前路漫漫,杀机四伏。但他已经不再是三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他是一头在黑暗中潜行的孤狼,冷静,隐忍,且致命。

他与那个庞大的帝国机器之间的斗争,才刚刚拉开序幕。他不知道自己最终的命运会是如何,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

因为只有活着,才有资格,去谈论未来。

在皇权至上的封建王朝,所谓的“君臣之义”,本质上是一种不对等的权力关系。君王对臣子的信任,从来不是建立在情感或品格之上,而是建立在绝对的掌控之上。

文中的“镜安司”与“卖身契上的秘密”,是这种掌控欲的极端体现。它将监视渗透到官员最私密的后宅生活,将人性的温情与信任,彻底异化为一种冰冷的监视与被监视的关系。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无论是官员魏询,还是女谍青娥,都成了这部庞大权力机器上的零件,身不由己,无从逃脱。

这个故事揭示了,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个体的命运是何其脆弱。所谓的“不念旧情”,并非人性的凉薄,而是在严酷的生存法则下,一种不得已的自保。当信任的基石被抽空,剩下的,便只有无尽的猜忌与博弈。这不仅是一个官员的悲剧,更是那个时代所有人的悲剧缩影。它警示后人,一个健康的社会,绝不能以牺牲人性的代价,去维系所谓的“稳定”与“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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