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一种写作 | 谢冕： 读祁人的一组诗

原载《诗刊》2013年第3期封三公益广告

面对那些铺天盖地的故作深沉、其实是不知所云的诗，像我这样近于 “ 职业 ” 的读诗人，有时真的感到了疲倦。每逢这时，我总在想，读诗既是这么难，不如不读了吧！这种状态很令人不安，我尚且如此，一般的读者又怎样呢？过去养成了习惯，每当世事烦心，情绪欠佳，总是到诗中去寻求片刻的宁静与安谧。一旦进入诗中，仿佛是入了梦境，一切的牵挂与纠缠，全被那些优美的词句，奇幻的想象，以及我们与诗人之间的心的交融所征服和占据，从而忘了一切世俗的烦恼。

你可以说这是“避世”，也可以说这是“消沉”，随你怎么说都可以，但是，人生百味，或悲或喜，神倦心疲，留一个喘息的间隙，或神游于冥想，或耽思于幻觉，遁入梦境，用一个时间暂忘周遭的一切，这可能是一种奢侈，甚而可能是一种必需，但总不至于是一种罪过。人的这种“暂忘”的诉求，不仅是可以理解的、也应当是得到尊重的。

我这一番近似的闲话，并没有否定我自己一贯信守的诗学理念，即认为诗和一切文艺形式一样，其目的都在于有益于世道人心，诗的最高境界在于承担。上面这种表述是重要的，但这并不是诗的功能的全部，诗也有给人清寂和安慰的时候。我之所以有上述的议论，是由于感慨目下很多诗人的写作存在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倾向。我认为诗人在做一切时，应当使人乐于接受，这与诗的深浅无关，更与诗的雅俗无关。因为接受而使它的崇高意愿得以浸漫人心，而不是故弄玄虚，使人如堕五里雾中。诗人的言说与表述并不是无足轻重的。

现在说到正题，祁人的诗过去我读的不多，最近终于有机会读到一组他关于情感的诗，这些诗给我一种特别的感受——我获得了从长久被那些给我带来阅读疲倦的诗中解放出来的快感。我的惊喜在于，这一组诗让人想起那些已经变得陌生的、平易的抒情所给人的亲切感。陌生是由于久违，亲切是由于唤起了我以往的阅读记忆。祁人的诗是一种亲近而自由的情感的倾诉，语言明洁，节奏流畅，风格灵动，韵致绵长。

这组诗涉及诗人的情感经历和记忆，应属于个人抒情一类。基本主题是爱情。爱情是诗的永恒的话题，前人做过千千万万，后人依然是见不到头的、永远绵延的千千万万。爱情在日复一日地生长着，爱情诗也在日复一日地生长着，因为它不断地创新和不断地重复，而极大地增长了写作的难度。所以，爱情诗虽然写的人多，而写好极不易。但诗人们为情所迷，依然如飞蛾扑火那样地、不计后果地前赴后继。当然我这里只是一种比喻，写诗并不会构成生命威胁，也没有那般“悲壮”。但表达的难度的确存在，惟有勇敢而智慧的诗人方能获得成功。

就以诗人以花喻人这一点来说，记得西方先哲说过，第一个以花比喻女人的，是天才，而天才之后呢，也许是不聪明的人，也许竟是等而下之。就在祁人的这组诗中，我发现他偏就喜欢以花取譬他所钟情的女人：写梅，写茉莉，一写海棠，再写海棠，写太阳花，写午夜的花香，写花如美人，写美人如花。我仅仅读到他的这一组诗，我不知道在别的地方，他还写了多少的女人和花！

仅就眼下读到的这组诗来看，可以说，他经受了对于习见的主题乃至于习见的写作技法的考验。他写得投入而动情，表达的情感是婉转多姿的。在题为《花与女人》的诗中，他认为把花喻为女人，女人就美妙绝伦，而把女人喻花，女人就总会凋谢。这里的表达较之通常，就显得深邃多了，这里有一种关于人生变数的彻悟，而不仅仅事关情爱。“花是女人的镜子，女人是花的影子”，此句更富哲理。在一首咏梅诗中，诗人说，梅是花，梅是爱情，梅是我的风景——

是一个人寂寞时

遥想于千里之外的

一株花朵

和爱情

在一首咏茉莉的诗中，诗人说，“你的花期，是我唯一放不下的心事”，又是花与女人的纠结。诗人还说，懂得爱女人是一种成熟，一种富足。这就有点近于禅悟了。应当说，祁人的这些诗，虽是传统的诗意诗情，却每每有一种新鲜的发现和加入。

要是说，一般以花隐喻情爱的诗篇在于表达内心的激情，而《忘却是一种美丽》则不再是情感的宣泄，而是完成了一种超越。它表达的是真正成熟的爱情观，昔日的恋人在今日相见，旧情未了，而人事已非，没有伤怀，也不追悔，而是坚守中的节制，是一种洞彻的豁达：

挥挥手不用说什么

前面有许多人生小站

许多的人和事还在等着我们

此刻，忘却是一种美丽

相聚是美丽，忘却也是美丽，而写相聚易，写忘却难。诗人在这里展现了他的睿智，这就是，既然不能，不如忘却。情依旧，而理智胜了情感。它无意间升华了情诗的内涵，表现为另一种深刻。

《春》：“只要心是越来越近，哪怕路越走越远”，真爱没有距离。再看《梦乡》：“今生我已陷入你的风景你就是我的唯一”，“今夜我迎风而立念你的名字念你名字中的每一音节”。一组诗，每一首都是这样至情的展示和表达。

当然，这组诗中写的最好、也最为动人的是《和田玉》（副题是：“献给母亲和新娘”）。它有祁人一贯的真情的展示，更由于立意精深，有新的开掘和拓展，所以传诵一时。和田玉，纯粹，内蕴而温润，诗人借这玉的含蕴多情，传递着两代女人之间的爱。是在帕米尔高原发现的这片玉——

令我怀想起遥远的故乡

想起故乡的天空下

那一丝母亲的牵挂

今生，我无法变成一棵树

在故乡永远站立在母亲身旁

当我走出南疆的戈壁与沙漠

为母亲献上这一只玉镯

在这诗的背后有真实的动人的情节。后来，母亲把我为了母亲的爱而送给母亲的玉镯送给了一个女孩：于是，“戴玉镯的女孩 / 成了我的新娘”。全诗最精彩的是这样的一段：

为什么叫做新娘？

新娘啊，是母亲将全部的爱

变做妻子的摸样

从此陪伴在我的身旁

原先为了安慰母亲的寂寞而守在她身旁的，如今为了表达母亲的爱，而把这种伟大的爱，传递给了另一个女人，并使这个女人继续母爱的守护。这就是《和田玉》让人感动的奇巧的构思。诗人对此作了全诗最精彩的概括：新娘，就是母亲将全部的爱，变做了妻子的模样！

这样发自内心的不造作、也不矫饰的、自然的写作，这样不绕弯、也不炫耀技巧的、明洁畅晓的表达，对于阅读者来说，真有如见旧友的感觉。我真的非常怀念这种写作，怀念这种能够与读者的心灵直接沟通、并使读者内心受到震撼的写作。而这样的写作，如今却受到了冷遇，它受排斥，而排斥的理由是，这些诗“浅”！在这里，我要作这样的表述：诗人们，你们不要总是那么“高深”，我们已被那些铺天盖地的“深刻”弄坏了胃口。

谢冕2008年1月31日写于北京大学

（载2008年4月《诗刊》）

附：

祁人情诗一组

忘却是一种美丽

我不愿隐瞒对你的思念
我不愿隐瞒对你的抱怨
我那颗殷红的心
曾被你一分两瓣

你不要说时间过得太长太快
你不要说后悔已遥远的事情
你手牵着的小儿子叫一声叔叔
失落我心上的一块石头

挥挥手不用说什么
前面有许多的人生小站
许多的人和事还等着我们
此刻，忘却是一种美丽
1990.6

我日夜马不停蹄

涉过千山万水

竟是为了与你分离么

跨过你的栅栏

千里之外

仍旧活在你的世界里

我们应该相距多远

山重水覆也遮挡不住视线

我们应该相距多远

风风雨雨也能听清心弦震颤

我们应该相距多远

生生死死都能感受全部情怀

告诉我，亲爱的人呵

我们应该相距多远

只要心是越来越近

哪怕路越走越远……

呵，岁月是有情的花朵

还是无情的流水

多少年后，当我从远方而来

在茫茫人海中

即使你认不出我风干的模样

也会看见我不变的心肝

想念梅
想念一株
叫做梅的花朵
和爱情

坐在夏日的深处
想念开在另一季节的梅
想梅的盛开和凋零
梅殷红的指甲
梅纤纤的身材
梅洁白的手臂
梅期待的眼神
梅怀揣的心事
梅悄然的泪滴……

想念梅
想念的理由
源自心底的渴望和热情
我的爱情是一双手
伸向另一季节
将梅轻轻握紧

梅，是我的风景
是一个人寂寞时
遥想于千里之外的
一株花朵
和爱情
1993.8

花与女人

女人想成为一朵花

花却装扮女人

花是女人的镜子

女人是花的影子

用花比喻女人

女人就美妙绝伦

把女人当作花

女人就总会凋谢

生活中懂得

爱花是一种需要

而懂得爱女人

是一种成熟一种富足

茉 莉

六月里，茉莉花儿开了又谢
芬芳的花瓣，甜蜜的花蕊
从枝上摘下又在花市标价出卖
如今，在一只茶杯里
与我不期而遇，近在咫尺
醉人的芬芳已令我心游神离

夏日的空间充满着种种诱惑
金色的年代曝光感情的贫瘠
而我是一个不堪疲惫的旅人
为寻真情已涉千山万水
如今，是否将遭遇
一场相隔瓷杯的爱情
茉莉呵，我拙朴的双手
该如何小心地将你捧起
又将你轻轻放回杯里
茉莉，且让我握你在掌心

美丽的商品总是易于破碎
像瓷、水晶抑或首饰
往往在显眼处兜售或批发
对于它们，浪漫的诗人缺乏激情
我与它们常常擦肩而过
那些美丽的外表
却经不住真实的触击
虽然，即便伸一伸手
都可以将它们轻易地获取

公元 1997 年的夏天
独坐于西禅茶林
我面对着一只茶杯发愣
愚蠢的诗人啊，妄想
将全部的热情贯穿一只瓷器
让一朵茉莉花开二季

呵，这一年的夏天就这么过了
在六月里，在西禅茶林
茉莉啊，茉莉
你的花期
是我惟一放不下的心事
1997.6

瘦瘦的爱情

沿着一江春水
我已无路可行
你所有的真实和美丽
将渐渐离我远去
踏过花开花落
二十八步人生路
惟此九曲愁肠
令我忧郁成疾……

美梦一夕即逝
魂牵魄系的小桥流水
总是不易成真
而我则是西风下
打马与你擦肩而过的
流浪的人

风儿还未吹绿江南之岸
那刚刚伸展的叶子
却因你而凋零
我所向往的爱情呵
纯洁、美好 一碰即碎

道路多么遥远
爱情多么湛蓝
多么想你伸出温情和美丽
拴住我的瘦马儿呀
还有什么能给我更多的欣慰呢
当你将我打落马下
吻去我心灵的荒凉
1998.8.5

和田玉
——献给母亲与新娘

当我穿越帕米尔高原
看见一只普通的和田玉
是那么地像母亲的眼睛
她的纯粹、内蕴和温润
令我怀想起遥远的故乡
想起故乡的天空下
那一丝母亲的牵挂

今生，我无法变成一棵树
在故乡永远站立在母亲身旁
当我走出南疆的戈壁与沙漠
为母亲献上这一只玉镯
朴素的玉石，如无言的诗句
就绽开在母亲的手心

如今，母亲将玉镯
戴在一个女孩的手腕
温润的玉镯辉映着母亲的笑颜
一圈圈地开放在我的眼前
戴玉镯的女孩
成了我的新娘

为什么叫作新娘？
新娘啊，是母亲将全部的爱
变做妻子的模样
从此陪伴在我的身旁
2006.7.12

最 美

——情人节写给梅梅

简单的生活

其实就是这般模样

日子

是由这样一些元素组成

比如日本酱油、泰国辣椒

比如澳洲龙虾、美国黑牛

比如青菜、白菜

比如油麦菜……

一样的锅碗瓢盆

不一样的人间百味

你如此小心翼翼地

将它们一一清洗打理

一片一片放进沸腾的生活

又一片一片热腾腾地捞起

一半放在我面前

一半留给你自己

我一口一口地品

一点一点地消化

心中默念幸福的词汇

你留给自己碗里的

叫做甜蜜

你放在我碗里的

叫做爱情

这是情人节的日子

在西直门外在澳门豆佬

不知是沸腾的生活

还是甜蜜的爱情

令我的眼睛里有了一些湿润

但我知道，这个日子

坐在我对面的这个女人

在我的眼里

2007.2.14

谢冕福建福州人，1932年生，著名诗评家，北京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1980年在《光明日报》发表论文《在新的崛起面前》，引发了关于新诗潮的广泛讨论。著有《中国现代诗人论》《谢冕论诗歌》等。

祁人 1965年生于四川荣县。中国诗歌学会创建者之一，中国诗歌万里行总策划。1993-2012年，与张同吾创办中国诗歌学会，任第一届、第二届常务副秘书长。1998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2001年出席第五次全国青年作家创作会议。著有诗集《命运之门》等，诗学专著《中小学生怎样写新诗》。

足下有路 诗行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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