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外美术对话中建构主体性与当代性

朱虹子

在全球化艺术格局深刻演变的今天，美术双年展已超越单纯的作品展示，成为不同文明交流对话的重要场域。正在北京展览馆举办的第十届中国北京国际美术双年展(以下简称“北京双年展”)，以及刚召开的首届国际美术大会，便是建构文化主体性的重要平台。

北京双年展自2003年首届举办以来，历经20余年耕耘，连接五大洲150多个国家，在中外美术对话的实践中持续探索主体性建构路径。从早期对西方强势文化的回应，到如今通过国际美术大会这一平台，构建多元对话网络，特别是对“文化主体性建构”这一学术命题的深入讨论和阐释，对中国美术在全球当代艺术话语体系中确立自我身份发挥着积极作用。

首届国际美术大会是北京双年展从“展示”到“对话”的范式升级。通过“主旨发言+圆桌会议”的形式，国内外约50位美术理论家、策展人、艺术家，以及美术馆、博物馆等艺术机构负责人汇聚一堂，紧紧围绕“文明互鉴与艺术创新”主题，深入探讨全球语境下艺术如何促进文明交流，如何在坚守本土文化传统基础上实现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等系列时代命题。大会设置的“本土传统与国际视野下的艺术拓展”“流动的当代性与文化主体建构”“智能时代的艺术生态与未来发展”三大前沿议题，深刻回应本届双年展的主题“共生”，推动全球艺术在交流互鉴中各美其美、美美与共。

文明互鉴不是趋同，而是在深度对话中强化自我认知。基于这样的共识，与会者更加关注艺术如何展开国际对话与当代拓展。艺术的健康发展，必须依托深厚的本土文脉，同时保持开放的国际视野，既要从传统中汲取营养，也要对当代审美和国际话题进行回应，使创作成为一种带有身份认同的创新和创造。通过与会者的分享可以看到，构建系统性合作平台与学术性展览品牌，推动本土艺术实践融入国际对话；以自主策展进行跨文化转译，深化人们对他国文化的理解；创新展览形式，将艺术转化为连接观众的“共同空间”，强化他们的体验和思考等，正在成为国内外许多艺术机构的实践路径。

在信息高速流动的全球化时代，如何看待艺术的当代性，艺术家如何确立并表达文化主体性，成为备受关注的议题。与会者在多维度、跨领域的学术碰撞中，围绕“当代性”达成共识——其本质是一种基于全球对话的批判性视野，既要扎根具体的历史与地域经验，又能打破各种边界，保持精神的独立与清醒。在当代艺术场域中，文化主体性的建构绝非排他的本质主义，也非退守封闭，而是以根植本土的创新姿态，主动参与全球对话，从而在复杂的共生网络中确立自身不可替代的价值。正如本届双年展中多国艺术家的当代水墨创作，让水墨艺术跳出传统笔墨形式，融入当代社会议题与跨媒介表达，成为承载东方文化精神、回应全球话题的当代艺术语言。

以人工智能生成内容为代表的数智技术，不仅重塑着艺术创作、传播与接受全链条，也对人、技术、艺术的相互关系提出新问题。从当下数字艺术创作实践可知，数智技术的赋能，使艺术从“作品中心”转向“系统中心”，即创作对象不再仅仅是一个图像，还可能是一个可演化的场域。基于这种创作新范式，与会者强调要将人工智能视为人类协作伙伴而非单纯工具，不能简单地把它理解为油彩变成了像素、画笔变成了鼠标，要从形式、媒介、观念等各方面进行创变，实现优质内容生产。有专家认为，艺术品可以被人工智能模仿，但艺术不能，艺术中蕴含的思想、原创性与生命感知始终是无法被模仿的内核。因此，未来的艺术生态需要在积极拥抱技术创新与矢志坚守人文价值之间，在赋能文化生产力与批判性反思之间，在构建全球对话与深植本土根脉之间，寻求动态的创造性平衡。

首届国际美术大会的深入对话，为文化主体性建构提供了双重路径：一是在本土艺术传统的当代转化中夯实文化主体性根基，一是在跨文化对话的碰撞中明晰文化主体性边界。中外学者与艺术家达成共识：深入挖掘本土文化传统并进行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是推动文明对话的共同方向。跨文化对话中的“差异共存”，为主体性建构提供了重要的参照维度。北京双年展通过这样的对话，让中国美术既看到自身文化的独特性，也明晰不同文化的共通性，进而确立起具有全球视野的文化身份。

需要强调的是，主体性建构并非静态的身份确认，而是动态的过程，需要在开放与坚守的平衡中不断调整。在全球化与本土化交织的复杂语境中，如何避免主体性建构陷入“西方化”或“狭隘本土化”的双重误区，是北京双年展乃至大多数国际艺术交流平台需要持续回应的问题。长期以来，部分非西方艺术在走向国际的过程中，存在一味迎合西方时尚、丧失自我创新意识的流弊，导致主体性消解；而另一种封闭的本土化姿态，则使艺术陷入自说自话，丧失对话的可能性，均值得警醒。

北京双年展和首届国际美术大会坚持“以我为主、为我所用”的对话策略，告诉人们，真正成熟的文化主体性，不仅需要清晰的自我认知，更需要具备参与全球议题、贡献文化智慧的能力。北京双年展与国际美术大会的融合，搭建起了全球美术界常态化交流的桥梁，在国际艺坛留下深刻的中国印记，更凝聚起坚守文化根脉、拥抱技术革新、促进文明共生的广泛共识，为世界美术的发展注入澎湃动力。

(作者为中国美术家协会分党组成员、副秘书长)

《 人民日报 》( 2026年01月11日 08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