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

（来源：法治日报）

转自：法治日报

□ 何晓睿 　　5年前，我成为江苏省苏州市吴江区人民检察院驻点司法社工，从事涉罪未成年人心理矫治与观护帮教工作。5年间，我接触过的近百个案件，六成是聚众斗殴。当我走进这些少年的内心世界后，发现一个令人深思的现象：有将近三分之一的孩子讲述了一个相似的斗殴起因——“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我一眼”。 　　这句源于王菲《传奇》一歌中的歌词，原是描绘惊鸿一瞥后的绵长思念。在这群少年的叙述中，这“一眼”却是点燃暴力的导火索，是尊严被侵犯的“警报”，是必须用拳脚来应对的挑衅。为何同一种情境，在不同的人生脚本里，会衍生出天堂与地狱般迥异的解读？这“一眼”，究竟在他们心底投下了怎样的阴影，又折射出怎样的成长境遇？

缺少“理性过滤”的暴力防御

　　某个夏夜，16岁的小昕（化名）刚下班，和几个同乡在街边大排档就着啤酒和划拳声驱散疲惫。邻桌一对情侣中的男生，扭头向他们这桌瞥了一眼，这一瞥就落入小昕眼中。没有言语交流，没有更多对峙，小昕抄起一个啤酒瓶就砸了过去，一场混战就此爆发。然而，我在检察院会谈室里见到的小昕，却和案卷里那个瞬间暴起的形象截然不同。他清瘦、安静，甚至有些怯生生的敏感。他的故事，是我在类似案件中反复听见的“回声”——贵州山区的留守儿童，出生3个月时母亲便离家，再无音讯。父亲是远方电话里模糊的声音和春节归来的鞭子。爷爷奶奶的养育，仅限于“吃饱穿暖”。小学时，他因成绩差被拎着耳朵罚站，被同龄人欺凌而不敢还手。所有落到他身上的目光，都伴随着斥责、嘲笑和疼痛。到了高年级，别人对他的印象，只有旷课和顶撞。父亲的“年度审判”总是一顿毒打。 　　初中时，小昕“认了大哥”，学会了抽烟。从此，世界调转了方向：他不再一味承受，而是施加伤害。偷窃、打架……只有当他表现出攻击性、破坏性时，周遭的目光才会瞬间聚焦。哪怕目光充满着恐惧与厌恶，他也只能通过“做坏事”来与他人建立这唯一联结；他的“自我”，仿佛必须包裹在坚硬的、带刺的外壳里，才得以确认存在。 　　邻桌男生的“那一眼”，使他高度警惕的感知雷达上骤然亮起红点。那瞬间，唤醒了他过往无数个被鄙视、被欺负、被不当回事的创伤记忆。这是轻蔑、嘲笑（“看那帮土里土气的打工仔”），是挑衅的前兆（“他是不是想找事？”）。他无法进行成熟的“理性过滤”——“他可能只是随便看看”——只能任由认知被情绪绑架，认为“这是威胁，这是对我的不尊重”。他从童年经验中没有学到任何良性的应对方式，只会比对方更快速、更猛烈地攻击。这种被社会不容的暴力方式是他源于生存恐惧的自我防御。 　　“小昕”们的心理轨迹令人痛心。许多孩子在幼年，与权威（家长、老师）的互动中便已出现信号——那种“对立违抗”并非天性顽劣，常常是渴望关注而不得后错误的求救信号，或是面对混乱规则（如家长的漠视与暴力交替）产生的适应不良。若信号出现时未被理解、引导，在青春期同伴压力、自我同一性混乱的催化下，很容易发展为更系统性的“品行障碍”：反复、持续的攻击、欺骗、破坏规则。若社会干预和专业矫治依旧缺位，其中一部分人，甚至会在成年后表现出“反社会人格”的某些特征，情感淡漠，缺乏共情与悔意，将暴力与操纵视为工具。 　　同时，青少年处理情绪的方式和成年人不同。他们通常直接从大脑情绪处理区域杏仁核做出反应，而未经过更理性的前额叶皮质审查。这是他们可能误读他人表情，误解他人意图的生理原因。如果不加以引导，甚至放任，他们更可能发展出不良的情绪处理方式。 　　在司法社工与心理咨询师的双重身份下，我看到的不仅是“问题”，更是个体和系统的“困境”。小昕背后，是数以千万计留守、流动儿童的成长之殇。他们悬置于城乡之间，亲情缺失、监护薄弱，教育的筛子早早过滤了他们。他们的情感世界贫瘠、自尊体系脆弱，自我是一座沙堡，任何一点外界的风浪（哪怕只是一道无意扫过的目光），都可能成为毁灭性的潮汐。他们的情绪字典里，“愤怒”与“攻击”可能是唯一被加粗、被熟练掌握的词汇，而“协商”“理解”则模糊难辨。

帮助少年重新“解码”世界

　　我所在的吴江区检察院，正在进行未成年人精准帮教实践探索，传统的惩戒模式正在被一种更为精细、更具修复性的综合司法保护模式所补充。 　　我们首先在司法理念上完成从“惩罚为辅”到“教育矫治为核心”的转向。对于罪错未成年人，司法应从最后的审判变为矫治的起点，致力于“案结‘心’了”。这要求我们透过行为的表象，去探究心灵的成因。社会调查与心理评估，正是帮助我们在严格依法审查的同时，区分纯粹的主观恶性与因心理创伤、认知扭曲导致的行为变形。 　　对于后者，司法展现出特殊的“教育刑”智慧。例如，在适用附条件不起诉时，考验期的核心不再是简单的“不再犯”，而是具有明确矫正功能：必须完成系统的心理辅导，学习识别与管理情绪；参与社会公益服务，在劳动与奉献中重新锚定自我价值；接受家庭亲职教育，修复那些早已断裂或扭曲的情感纽带。司法，正努力从严肃的裁判者，转变为暖心的心灵守护者。 　　理念的落地，离不开专业力量的深度融合。司法社工与心理咨询师的身影，贯穿帮教始终，从“辅助”走向“核心”。 　　检察机关收案后，深入的社会调查绘制出孩子的“社会心理生态图”，了解暴力行为植根的土壤。考察期，则是系统性心理重建的主战场。针对“敌意归因偏见”，采用认知行为疗法进行“思维解套”训练，在角色扮演中学习区分“想法”与“事实”。面对情感表达障碍，艺术治疗、团体辅导则为他们提供了安全表达愤怒、委屈与渴望的非暴力语言。 　　我曾见过一个惯用拳头的少年，在心理剧中扮演那个“看了他一眼”的对方，在“打”和“不打”间，他坚决选择了“不打”。那个瞬间，他的眼泪夺眶而出，胜过千言万语。这种触及心灵深处的微观重建，是防止再犯最坚实的基石。

构筑全社会体系“防护林”

　　然而，司法干预终究是最后一道防线。比挽救更重要的，是从源头预防。这需要司法、教育、家庭、社会共同编织一张更有韧性的安全网。 　　教育，应成为“心理疫苗”的接种站。在知识教育之外，将社会情感学习纳入必修课，系统培养孩子识别情绪、共情他人、化解冲突的能力，赋予他们比拳头更强大的人生工具。 　　家庭，是需要被修复的“第一课堂”。太多悲剧的根源，始于家庭功能的失调。通过“强制亲职教育”与社区家长学校，我们帮助父母理解：养育不止于温饱，更是情感陪伴、行为示范与规则建立。我们要将沟通从“训斥—对抗”的恶性循环，扭转为“倾听—引导”的良性互动。 　　社会，要成为温暖的“接纳港湾”。大力发展青少年事务社工，在社区建立健康的青少年活动空间与支持平台，为困境孩子提供正向的朋辈影响与成年导师的关怀，弥补他们情感支持的缺失。同时，整个社会都需要摒弃“天生坏人”的刻板印象，通过理性、深入的公共讨论，理解个体悲剧背后的复杂成因，共同倡导一种崇尚理性、尊重与责任的健康成长文化。 　　我们无法让世界从此没有“目光”，但可以通过协同努力，帮助更多“小昕”们，为他们的心灵安装上一副“心理滤光镜”。这副镜片，由被理解的安全感、坚实的自我价值、良好的情绪调节力与对世界的理性信任共同打磨。它虽不能隔绝所有伤害，却能在下一次“被注视”时，将那道可能引发风暴的目光，过滤为一种中性的信号，甚至，转化为一丝善意的可能。 　　这项工作漫长而艰难，需要司法的刚毅与智慧，教育的耐心与创新，社会的宽容与支持，以及家庭永不放弃的觉醒。每一次深入的调查，每一次真诚的对话，每一次专业的干预，都可能悄然改变一个生命的轨迹。这不仅是对一个迷途少年的救赎，更是对我们共同未来的守护与投资。当恐惧与愤怒的目光，因我们的努力而重归清澈与平和，那将是对公正与文明社会最好的诠释。 （作者系江苏省苏州市吴江区人民检察院驻点司法社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