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夏,南海的湿热空气裹着工业区的机油味,扑在佛山顺德“宏发电器厂”的铁皮屋顶上。老板拍着我肩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阿明,280万,是全厂三百多号人的半年口粮,你务必给我拿回来。”
我叫陈明,厂里的销售主管,跟着老板干了五年,从送货小弟做到主管。手里那张泛黄的对账单,欠款人是香港“盛达贸易”的陈国梁——一年前订了大批电风扇和变压器,货发了,钱却拖到了金融风暴。
280万,在97年的珠三角乡镇,能盖三栋厂房,能让几百个家庭安稳度日。我揣着单程证、对账单和老板塞的五百块现金,登上了去香港的火车。临行前,妻子塞给我一个布包,里面是她连夜煮的茶叶蛋:“遇事别冲动,活着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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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湖口岸人声鼎沸,我攥着布包,后背早被汗水浸透。身边的人非富即贵,穿西装的老板捏着大哥大,打扮光鲜的女人挎着名牌包,只有我,穿着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背着帆布包,像个误入繁华的异类。
火车驶入香港,高楼从窗外拔地而起,霓虹灯牌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次第亮起,粤语叫卖声、汽车鸣笛声混在一起,让我头晕目眩。按着地址找到油麻地的写字楼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盛达贸易”的招牌藏在二楼,被隔壁的KTV霓虹灯映得发暗。电梯狭小闷热,上升时的失重感让我心慌。前台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文员,头也没抬:“预约咗未?”
“我找陈国梁先生,顺德宏发的,来对账。”我的粤语带着浓重的佛山口音,刚说完就引来周围职员的侧目。
文员打了个内线,挂了电话后撇撇嘴:“陈生好忙,唔得闲见你,下次再来啦。”
“我等。”我没走,坐在写字楼门口的报刊亭旁,买了一瓶矿泉水,从布包里掏出茶叶蛋,就着水慢慢吃。报刊亭老板是个热心的阿婆,见我一直等,递来一把塑料凳:“靓仔,等谁啊?盛达的陈生?佢最近好少来公司啦。”
我心里一沉,追问下去,阿婆才说:“听讲佢投资地产蚀咗本,欠咗好多钱,连写字楼租金都快交不起咯。”
我在报刊亭旁守了三天。每天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走,吃的是最便宜的叉烧饭,住的是每晚三十块的大通铺,和一群来香港打零工的同乡挤在一起。
第三天傍晚,终于看到一个穿着灰色西装、头发花白的男人走出写字楼。他背微驼,眼窝深陷,正是对账单上签名的陈国梁。
“陈老板!”我冲上去拦住他。
陈国梁吓了一跳,看清是我后,脸色瞬间惨白:“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要账。”我盯着他的眼睛,“280万,我们厂等钱发工资。”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烟,手抖得划不着火:“兄弟,再宽限我几天,我正在凑钱……”
“宽限?”我想起厂里工人期盼的眼神,声音不自觉提高,“货发了一年,你从春天拖到夏天,现在金融风暴来了,你让我们怎么活?”
周围有人驻足围观,陈国梁的脸涨得通红,又瞬间变得灰败:“到我家谈,别在这里。”
他住观塘顺天邨,一栋三十层高的公共屋邨。楼道里堆满杂物,弥漫着饭菜味和霉味。进了屋,我才发现家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张旧家具,一个清瘦的女人端着水杯出来,眼神里满是疲惫——是他妻子苏婉清。
“阿梁,这是?”
“顺德来要账的。”陈国梁瘫坐在沙发上,“我没辙了,股市蚀了本,地产被套,高利贷还催得紧……”
“高利贷?”我心里咯噔一下。
“欠了他们四百万。”苏婉清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说再不还钱,就对我们父女俩下手。”
这时,一个穿校服的女孩从房间里走出来,扎着低马尾,眼神怯生生的——是他们的女儿晓雯,今年十六岁。她看到我,下意识地躲到了母亲身后。
我看着这一家子的窘境,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我掏出对账单:“陈老板,我不要全款,先还一百万,剩下的我跟厂里商量分期。”
陈国梁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希望:“真的?我……我明天给你答复。”
第二天中午,我在约定的茶餐厅等了一个小时,陈国梁始终没来。正当我准备去顺天邨找他时,茶餐厅的电视里插播了紧急新闻:“今日上午十一时许,观塘顺天邨一名中年男子从三十楼堕下,当场证实死亡,警方初步判断为自杀,死者身份初步确认为何国梁(新闻口误)……”
画面里,顺天邨楼下围满了人,地上盖着白布,旁边散落着一副眼镜——和陈国梁昨天戴的一模一样。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手里的冻柠茶泼了一地。我疯了一样冲进警察局,录口供时,警察问我是否威胁过死者,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我只是要账,没想过会逼死他。
走出警局,天已经黑了。我在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荡,像个孤魂野鬼。布包里的对账单变得沉重无比,280万,一条人命,这笔账我怎么也算不清。
第三天,一个陌生电话打到了我借住的大通铺座机上,是苏婉清。我们约在尖沙咀的一家咖啡馆,她穿着一身黑衣服,眼窝深陷,比前天苍老了十岁。
“陈先生,阿梁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们厂。”她递过来一个文件夹和一串钥匙,“这是盛达贸易的营业执照、银行账户和仓库钥匙,从今天起,公司是你的了。”
我愣住了:“苏女士,我不能要,我只是来要账的。”
“你必须要。”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公司欠你们280万,还欠高利贷四百万。阿梁走了,高利贷的人会来找我和晓雯。你是法人,他们只会找你。”
“可我只是个打工的,怎么斗得过高利贷?”
“你能一个人从佛山来香港要账,能等陈国梁三天,你就比他能扛。”苏婉清的眼泪掉了下来,“公司仓库里有一批货,是阿梁最后进的随身听,价值应该够还你们的钱。另外,我求你,照顾晓雯到成年,她才十六岁,不能没人管。”
我看着她,又想起昨天电视里的白布,心里像被重物砸中。一个空壳公司,四百万高利贷,一批不明底细的货,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命运把这些沉甸甸的担子,突然压在了我这个外来者身上。
“好。”我听见自己说,“我答应你。”
拿到钥匙的第二天,我去了青衣的货柜码头仓库。巨大的仓库里,只有一堆用帆布盖着的货物。掀开帆布,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箱,上面印着“Star随身听”的字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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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开一箱,随身听崭新发亮,看起来和市面上的正品没区别。接上电源,能开机,能放歌,音质还不错。可陈国梁为什么不卖了还债?
我仔细检查,发现纸箱里没有报关单,机身的序列号也很模糊。一个念头闪过:这是走私货。如果真是这样,一旦被海关查到,我不仅拿不到钱,还得坐牢。
我蹲在仓库里,抽了半包烟。高利贷催得紧,厂里等着钱,晓雯需要照顾,我没有退路。只能赌一把,把这批货卖出去。
我先去了深圳华强北。97年的华强北,到处是工地和电子档口,鱼龙混杂。我背着样机跑了几十家档口,老板们要么嫌是走私货不敢要,要么只肯出两百一台。
就在我绝望时,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拦住了我,他叫老周,专门做东南亚外贸生意。“这货我要了,三百五一台。”他翻看了随身听的内部零件,“ZORAN的芯片,耐用,东南亚那边正好缺这种便宜货。”
三百五一台,一千台就是三十五万,不够。我咬咬牙:“我有五千台,最低四百一台,货从香港直接出。”
老周犹豫了半天,最终点头:“成交,先付三成定金,货到装船付尾款。”
拿到十五万定金时,我的手都在抖。这是我来香港后,第一次看到希望。
回到香港,我第一时间去找了高利贷的头目——刀疤强。他坐在尖沙咀的一家赌场里,光着膀子,胸口纹着青龙,身边围着几个小弟。
“陈国梁欠的四百万,现在该你还了。”刀疤强把玩着手里的骰子,眼神阴狠。
“我没那么多钱,但我能还。”我把十五万现金拍在桌上,“这是第一笔,一个月后再还五十万,剩下的分期,一年还清。”
刀疤强拿起一沓钱,掂量了一下:“你小子有种,敢跟我讨价还价?”
“我要是死了,你一分钱都拿不到。”我直视着他,“我手里有一批货,卖了就能还钱。但你得保证,不准骚扰苏女士和晓雯。”
刀疤强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可以。但一个月后见不到五十万,后果你知道。”
走出赌场,我后背全是冷汗。我把十五万中的十万汇回厂里,老板在电话里哭着说:“阿明,你真是我们厂的救命恩人!”
剩下的五万,我用来租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在九龙塘。我去顺天邨接晓雯时,她姨妈的态度截然不同,又是倒茶又是递水果——苏婉清已经把晓雯的生活费交给了她。
晓雯收拾了一个小小的行李箱,低着头跟我走。路上,她突然说:“是你逼死我爸爸的。”
我的脚步顿住,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对不起。”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倔强地没掉眼泪,“我会自己照顾自己,不用你管。”
搬进新家后,我们像两个陌生人。我每天跑仓库、联系老周发货,处理盛达贸易的烂摊子——欠的水电费、员工工资,一点点补齐。晓雯每天上学,放学就躲在房间里,吃饭时也只是默默扒饭,从不跟我说话。
有一次,我发烧到39度,躺在床上起不来。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给我盖了被子,又端来一杯温水和退烧药。睁开眼,看到晓雯站在床边,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敌意,多了一丝担忧。
“这是我妈留下的退烧药,吃了会好点。”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晓雯,谢谢。”我叫住她。
她停在门口,没回头:“我只是不想你死在这,没人给我交学费。”
我笑了笑,心里却暖了。那天之后,我们的关系慢慢缓和。她会在我加班晚归时,把饭菜热好;我会在她放学时,顺路去学校接她。有一次,她数学考了全班第一,偷偷把成绩单放在我桌上,我看到后,给她买了她最想吃的芒果班戟。
“阿明哥,”她第一次这么叫我,“我爸爸以前的生意伙伴,有几个是做电子配件的,我记得他们的电话。”
我眼睛一亮。盛达贸易空有招牌,没有业务,要想长久活下去,必须有新的生意。晓雯给了我一张名单,上面有五个名字和电话。
我一个个打过去,前四个不是挂电话就是敷衍,直到打到最后一个——黄叔。他是陈国梁的发小,做电子元件出口的。“阿梁的事我听说了。”黄叔的声音很温和,“他以前想跟大陆合作做充电器,计划书都写好了,可惜没来得及做。”
“黄叔,我想跟你合作。”我说。
“我信阿梁的眼光,也信你。”黄叔一口答应,“我出渠道和设计,你在大陆找工厂生产,我们分成。”
和黄叔的合作异常顺利。我回佛山找了家靠谱的电子厂,生产的充电器性价比高,很快就打开了东南亚市场。第一批货卖出去,就赚了八十万。
我还清了刀疤强的五十万,又汇了一百万回厂里。老板特意给我寄来一面锦旗,上面写着“诚信为本,仗义疏财”。
一年后,我还清了所有高利贷。刀疤强拍着我的肩膀:“陈生,以后在香港有事,报我的名字。”我只是笑了笑,我知道,真正能靠的,只有自己。
晓雯考上了香港的女子中学,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她不再提过去的伤痛,偶尔会跟我聊起她爸爸:“我爸爸其实很努力,只是运气不好。”
“是啊,”我说,“他只是选错了路。”
1999年,苏婉清从加拿大回来。我们在律师楼办了交接手续,我把盛达贸易的股份还给了晓雯,自己成了公司的职业经理人。
“陈先生,谢谢你。”苏婉清递给我一个信封,“这是晓雯的学费和生活费,还有你的报酬。”
“不用了。”我把信封推回去,“晓雯的学费我已经交了,报酬就当是我给公司的投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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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律师楼,香港的阳光正好。我站在中环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想起两年前那个惶恐不安的佛山仔,恍如隔世。
传呼机响了,是晓雯发来的信息:“阿明哥,谢谢你,以后我会帮爸爸把公司做好。”
我笑着回了一句:“好,我等你。”
手里的大哥大响起,是厂里老板的电话:“阿明,今年的分红给你留着,回来我们好好聚聚!”
挂了电话,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满是自由和希望的味道。97年,我来香港追债,以为是绝境,没想到,命运给我开了一扇窗。
现在,我有了自己的事业,有了像亲人一样的晓雯,还有了一个光明的未来。原来,人生没有绝路,只要肯扛,肯拼,就能在绝境中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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