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汉最后一缕荣光，白发都护虎穴斩酋首，皓首儒帅临终灭悍徒

西 域 本 纪

力证西域 本来本真

（本源，正史引证；本相，实地考证；本论，客观论证）

漫隅子 作品

第一部

西 汉 纪

六十

千古儒帅

果然，段会宗第四次被征发了，对象依然是乌孙，而且这次责无旁贷，因为正是他拥立的那位小昆弥末振将，竟然将大昆弥雌栗靡给刺杀了。

第三黄金时代戛然而止

前面讲过，此前的大昆弥星靡软弱无能，一度让汉朝无比伤神，直到其子雌栗靡继任。这位雌栗靡十分强健能干，即位后一改其父的软弱作风，“翕侯皆畏服之”，各部落首领无不畏服听命于他，这样乌孙大昆弥世系再度回归到当初的安定局面：“国中大安和翁归靡时”（《汉书•西域传》）。

这样乌孙在阔别了猎骄靡的第一黄金时代和翁归靡的第二黄金时代后，终于迎来了雌栗靡的第三黄金时代。眼见外孙嫡系重归强大，娘家人汉朝自是看在眼里喜在心里，指望乌孙能否极泰来，重返昔日荣光，因此对雌栗靡寄予了极大的期望。

然而大昆弥一族的强大却让小昆弥一族如履薄冰，唯恐什么时候也被前者兼并了，于是末振将在被确立为小昆弥的第二年，竟然故技重施，派遣贵族乌日领诈降大昆弥，趁着雌栗靡不备，一刀将其刺杀。

这跟其弟安日派遣姑莫匿刺杀日贰同一个版本。

伊犁恰西牧场

第四次出使西域

雌栗靡被刺等于截断了汉朝对外孙们的未来期望，汉朝自是怒不可遏，想要问罪讨伐，一时又无法出兵。

无奈之下，汉朝这才派遣段会宗第四次出使西域，让他带上金币，协助都护一起共谋大计。段会宗这次的身份是中郎将，没有了光禄大夫一职，显然是直奔报仇而来。

为了维护大昆弥一族的秩序，段会宗和都护首先拥立伊秩靡为大昆弥，此人是雌栗靡的季父，解忧公主第三子大乐的儿子，也是汉朝的外孙，对汉朝来说，维系自己在乌孙的血统正宗乃是首要前提。但汉朝一时也拿末振将无可奈何，只能将其质于京师的太子没入官府为奴。

乌孙局势继续演变

虽然汉朝一时没辙，但安日开启的刺杀行为依然惯性不止，大昆弥手下一位名叫难栖的部落首领依样画葫芦，一招偷袭将末振将也送上了黄泉路。

真是世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不过汉朝依然难抑怒火：

“汉恨不自诛末振将，复使段会宗即斩其太子番丘。”（《汉书•西域传》）

即便末振将已经被杀，但汉朝仍然责令段会宗继续追杀末振将太子番丘（音ban qiu）。这不就是汉朝的连坐之罪吗，如今要法办到乌孙小昆弥一族身上，正印了当年陈汤那句话：“明犯大汉者，虽远必诛！”

只是一向以安抚劝导为主的段会宗，有能力深入敌地杀番丘吗？

伊犁恰西牧场

老帅虎穴斩酋首

为了遂行使命，汉朝甚至调动了戊己校尉和城郭诸国的军队，可见其势在必得。

然而大军集合后，段会宗又怕惊动了小昆弥部，只是让主力原地待命，自己仅率三十名弩兵便直奔小昆弥部，召唤番丘来见。如此孤军深入，多少有点置于死地而后生之意，可想而知段会宗对当初拥立末振将是何等后悔，亟待将功补过，悔过自新。

听说段会宗只带了三十人前来，番丘也没任何防备心理，径直带领下属官员来拜见。

一见番丘，段会宗就当面指责道：“末振将骨肉相残，私自杀害汉朝公主子孙，如今没服罪便死了，本使者受大汉皇帝之诏，奉命斩杀番丘。”话一说完，段会宗挺剑便刺，当场将番丘击杀。

谁也没有想到，如此白发老帅，竟也有刚烈血性的一面！

巴音布鲁克草原

身陷重危

由于事发突然，小昆弥部立时轰动了，诸官员大喊着一哄而散。

很快，小昆弥乌犁靡率领数千骑兵赶来，将段会宗围了个水泄不通。这位乌犁靡是末振将的侄子，番丘的堂兄弟，如今已接替末振将为小昆弥。

段会宗这三十名弩兵，能抵挡得住乌犁靡数千精锐骑兵吗？

只语解围

此事发生于元延二年（前11年），当时的情形是：蜂拥而至的小昆弥部群情激愤，将汉军围成里三层外三层，当真是水泄不通，苍蝇飞不进，而汉军三十名弩兵也箭簇闪耀，齐刷刷指向外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见段会宗傍若无人地走出箭阵，自顾来到乌犁靡跟前，不慌不忙地叙说了斩杀番丘的缘由，然后悠悠然说道：“如果今天你们一定要杀我，对大汉来说不过损失九牛一毛，只是大宛王和郅支单于悬首槁街，想必大家都还清楚记得吧？”

此话一出口，愤怒的乌犁靡如遭雷击，一下就蔫了，狂躁的乌孙大军也立马平静下来，现场一片静穆。

伊犁琼库什台草原

段会宗的话不多，但远胜千军万马，因为他点名的这两个人——大宛国王毋寡和北匈奴单于郅支都曾是西域最强悍的存在，可那又怎样，还不照样被汉将李广利和甘延寿、陈汤消灭并悬首于长安槁街吗？

槁街是长安集中安置外国使节和商旅的独立街区，毋寡和郅支被悬首之事，西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如果说毋寡之死已经相距遥远，那郅支被灭才只过去二十五年，首任小昆弥乌就屠还亲自和此人掰过手腕，结果被杀得大败，西部千里沃土全都沦落。对小昆弥部来说，郅支单于简直就是恶魔一般的存在，然而即便是这魔高一尺的恶魔，在汉军面前也没能撑过两天，可见汉军还要道高一丈。

伊犁琼库什台草原

乌犁靡是乌就屠的曾孙，这段往事世代相传，所以非常清楚开罪汉朝的后果，那无异于自取灭亡，所以只能强抑悲痛说道：“确实是末振将对不起大汉，斩杀其子也可以，只是为何不事先告诉我一声，也能送他一顿告别饭上路？”可能在乌孙人风俗中，亲友临死前一定要送上一顿告别饭，了却曾经的情分，所以这档口乌犁靡依然心存遗憾。

段会宗回答道：“如果我预先告知你，番丘获悉后必然逃匿，那便是弥天大罪。再说即便你把饭食交给我来喂，对你来说也是伤情伤心之事，所以没有告知。”

听完此话后，乌犁靡这才哭着解围而去，一场弥天危机消散于无形，当真是春风化雨，了无痕迹。

伊犁琼库什台牧场

汉朝的西域政策

至此，有必要回顾一下汉朝的西域政策了。

当年汉朝联姻乌孙，纯粹是为了拉拢一个西部盟友，合力制约匈奴，最初对象是大月氏，大月氏不肯这才换成了乌孙。

事实上，宣帝时这一目的便已基本达成，当时五位汉将率领十六万大军北征匈奴，虽然没能取得直接斩获，但西部盟友乌孙却在汉使常惠引领下，一举端掉了匈奴转移到西线的老巢。这样匈奴事实上被摘去了精魄，核心凝聚力丧失，从此内耗不断，待到五单于争立时，已被消耗得筋疲力尽，最终分裂成南北两部，北匈奴郅支单于远赴中亚，南匈奴呼韩邪单于投靠汉朝。

只是郅支是匈奴两百年一遇的枭雄人物，居然死灰复燃，绝地重生，恢复元气后不断袭扰南匈奴和坚昆、丁零等草原部落，并依托西北的康居，击败了乌孙小昆弥部，如果任由其野蛮发展，必将破坏汉朝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西域秩序。

好在此时掌控西域的是甘延寿和陈汤，两人联手剿灭了郅支单于，这样匈奴最后的希望破灭，汉朝彻底主宰了西域秩序。

郅支城一战的意义实在太过重大，极大地震慑了以乌孙为首的西域诸国，正是借助于此战之余威，段会宗才敢孤军深入，出其不意地斩杀番丘，他就是拿准了小昆弥部不敢挑战这种威慑。

夏塔古道

古稀老帅封侯

摆平事态后，段会宗回到大汉复命：

“会宗还奏事，公卿议会宗得便宜，以轻兵深入乌孙，即诛番丘，宣明国威，宜加重赏。”（《汉书•傅常郑甘陈段传》）

当时评议的公卿们全都给了段会宗极高的评价，认为他随机应变因时而动，仅率少量轻骑便敢深入乌孙腹地，斩杀罪魁祸首番丘，实在是功不可没，应予重赏。

“天子赐会宗爵关内侯，黄金百斤。”（《汉书•傅常郑甘陈段传》）

就这样，因为这场难得的人生出击，段会宗最终封侯。

俗话说，急流勇退，对这位古稀老人来说，是时候告老还乡了。然而，少了段会宗这根定海神针后，乌孙的局势立马又暗流涌动起来。

夏塔古道西部山脉

余寇西遁

话说，袭杀大昆弥雌栗靡的那位末振将虽然死了，但和他一起肇事的兄弟卑爰嚔（音bei yuan ti）却逃过了一劫。为了逃避汉朝追责，卑爰嚔杀死了刺杀雌栗靡的凶手乌日领，借此向汉朝递上投名状，汉朝也因此封他为归义侯。

然而卑爰嚔为人凶悍狡诈，平时率领八万多部众西附于康居，时刻想要借兵杀回乌孙，兼并大小昆弥部落，这跟当年的郅支单于别无二致。当时的大小昆弥都很幼弱，一再受到卑爰嚔侵凌而无力自卫，惊惧之下，全都亲近依赖于都护。

这就是西汉后期的乌孙历史，可以说一直打打杀杀不休，就没个安宁时候。当年汉宣帝怎么都没料到，他答应乌就屠立为小昆弥后，乌孙就再无宁日，给汉朝带来了无尽的忧劳：

“自乌孙分立两昆弥后，汉用忧劳，且无宁岁。”（《汉书•西域传》）

伊犁察布查尔落日

联手除恶

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汉朝只能再次派遣段会宗前往西域，联手都护孙建一起对付卑爰嚔。

这是段会宗第五次出使西域了，黄沙大漠古国，皓首白发儒帅，可以想象是怎样一种人情苍凉，又是怎样一派人世风骨。

这位都护孙建也是一位狠人，后来成为王莽一朝的军事担当。

一个老谋深算，一个出手狠辣，两位狠人一合计，认为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决定复制甘延寿和陈汤的故事——孙建亲率大军远程奔袭，一举将躲在康居的卑爰嚔斩杀。

这是段会宗最后一次为国效力了，长年的边旅生涯彻底拖垮了他的身体，第二年油尽灯枯，最终病逝于乌孙。

巴音布鲁克落日

西域定海神针

五进五出，镇抚了西域近半个世纪，前无古人，后世也只有东汉那位定远侯班超堪比，这便是大汉一代儒帅，白发都护段会宗，最后陨落于天山雪国，享年七十五岁。

段会宗死后，城郭诸国无不举国痛哭，纷纷为其发丧，并立祠祭祀：

“明年，会宗病死乌孙中，年七十五矣，城郭诸国为发丧立祠焉。”（《汉书•傅常郑甘陈段传》）

两汉年间，西域享受立祠待遇的，唯有段会宗和班超两人。

【漫大将军令】

黄沙西风，吹白一首须发。江山无限，惟一拄丈夫，五出雪国天山。

西国兵马，铁血无非乡关。外孙儿郎，尽都护驾前，大唱相思汉家。

伊犁杏花

帝国西山日落

段会宗逝世于汉平帝元始年间，大致为公元1至5年，西方耶稣刚刚出生。

随着陈汤和段会宗两尊大神相继离世，西汉王朝至此西山日落，最后一抹余晖散淡了帝国风华，不久王莽篡权，建立新朝——

帝国落日

请继续关注《西域本纪•西汉纪》之 六十一 帝国余辉：这一方印玺的篡改，让中国大西北一度全面沦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