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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三月,镇北侯府被抄。
我那权倾朝野的夫君萧九辰,亲手将我的父兄押入死牢。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无人敢为我家说一句求情的话。
他却当众勾起我的下巴:“夫人,你若求我,或许我能留他们全尸。”
我折断他送的玉簪,任由碎片刺入掌心。
转身,我敲响了摄政王府门前的登闻鼓。
“妾身沈氏,愿献上侯爷通敌叛国的全部罪证,只求王爷——”
“屠尽萧家满门,鸡犬不留。”
第一章 红妆未冷
大红的喜字还崭新地贴在雕花窗棂上,在暮春的午后泛着微微的、刺眼的金光。空气里残留着合欢香清甜又旖旎的味道,与窗外渐起的肃杀寒意格格不入。沈知意坐在镜前,指尖拂过梳妆台上那支羊脂白玉簪,触手温润,是三月前洞房花烛夜,萧九辰亲手为她簪上的。他说,玉质坚贞,喻她品性,亦喻他心。
铜镜映出一张苍白却难掩绝色的脸,眉眼如画,只是那双曾经盛着星子与春水的眸子,此刻沉寂如古井,倒映着窗外慌乱奔突的人影,和隐约传来的、甲胄摩擦与兵刃出鞘的冰冷声响。
抄家的旨意来得毫无征兆,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瞬间冰封了这座煊赫了近百年的镇北侯府。
“夫人!夫人!不好了!”陪嫁丫鬟碧荷踉跄着扑进来,发髻散乱,满脸惊惶,“外面……外面来了好多官兵!把府里前后都围住了!侯爷……侯爷他……”
沈知意缓缓站起身,裙裾曳地,没有一丝褶皱。“侯爷如何?”她的声音很轻,却奇异地压下了碧荷喉头的哽咽。
“侯爷他……他带着人,往老爷和大少爷的院子去了!”
沈知意指尖微微一颤,那玉簪冰凉的温度骤然变得灼人。父亲沈峻,兄长沈屹,昨日还来府中探望她,言笑晏晏,嘱咐她好生将养,莫要惦念家中。不过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她抬步向外走去,步伐稳得不像一个即将面临家族倾覆的女子。碧荷想拦,触及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手又缩了回去。
第二章 血色黄昏
庭院里早已乱作一团。昔日恭敬的仆从面无人色,瑟缩在角落。珍贵的瓷器玉器从房中抛出,在青石地面上碎裂成片。身着玄甲、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像黑色的潮水,沉默而高效地涌入各个院落,翻检、登记、封存。哭喊声、呵斥声、碰撞声交织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嘈杂。
沈知意穿过回廊,对周遭的一切视而不见。她的目光锁定了前方月洞门处,那一片被夕阳染成凄艳红色的空地。
她的父兄——曾经的吏部尚书沈峻,禁军副统领沈屹,此刻官袍被剥去,仅着中衣,发冠歪斜,被反剪双手,由两名锦衣卫死死押着。他们脸上有淤青,嘴角带血,显然是经历了抵抗与殴打,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望向某处的眼神里,是滔天的愤怒与不敢置信。
而他们怒视的源头,正是负手立在台阶之上的那个人——她的夫君,当朝镇北侯,天子近臣,萧九辰。
他穿着一身绛紫色侯爵常服,金线绣成的麒麟在血色残阳下张牙舞爪。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凤眸微垂,看着阶下曾经的岳父与内兄,如同看着无关紧要的蝼蚁。那份从容,甚至堪称优雅,与周围的混乱暴戾形成残酷的对比。
“萧九辰!你这忘恩负义、猪狗不如的畜生!”沈屹目眦欲裂,挣扎着想要扑上去,“我沈家待你不薄,将嫡女下嫁于你,你竟如此构陷!你对得起知意吗?!”
沈峻老泪纵横,却更多的是痛心与绝望:“九辰……何以至此?老夫自问从未亏待于你,朝堂之上多次维护……你究竟为何要下此毒手?”
萧九辰微微抬起眼帘,目光掠过沈家父子,并未停留,反而转向了刚刚走来的沈知意。那双曾对她含笑低语的眼中,此刻只有一片冰封的湖,深不见底,望之生寒。
他没有回答沈家父子的质问,只是轻轻抬了抬手。
押解的锦衣卫会意,猛地用力,将沈峻和沈屹狠狠掼倒在地,随即用铁链套上他们的脖颈,像拖拽牲畜一样,拖着往外走。铁链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哗啦”声,混着沈屹不甘的怒吼与沈峻痛苦的闷哼。
“爹!大哥!”沈知意终于冲上前几步,声音嘶哑。
沈峻艰难地回过头,浑浊的老眼看向女儿,满是哀恸与不舍,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沈屹则怒吼:“知意!快走!别管我们!保护好自己!”
锦衣卫毫不留情地拉扯,两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月洞门外,只留下地面几道拖曳的血痕,在夕阳下迅速变得暗沉。
沈知意浑身冰冷,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几乎要刺破皮肉。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台阶上那个男人。
第三章 当众折辱
庭院里死寂了一瞬。所有忙碌的锦衣卫、哭泣的仆役,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屏住呼吸,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这对身份已然天悬地隔的夫妻。
萧九辰一步步走下台阶,玄色锦靴踩过青石板,无声,却仿佛踏在每个人的心尖。他在沈知意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来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带着玉器般的冷白,轻轻捏住了沈知意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夫人,”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庭院,甚至压过了远处隐约的喧嚣,“看到否?这便是与本王作对的下场。”
沈知意被迫仰视着他,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恨意、痛楚、不解、屈辱……最终都沉淀为一片深黑的冰原。她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萧九辰似乎很欣赏她此刻的眼神,拇指甚至暧昧地摩挲了一下她光滑的下颌皮肤,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淬着毒汁的弧度:“念在夫妻一场,本王给你一个机会。”
他微微俯身,气息逼近,用只有两人能听清、却又仿佛刻意让所有人都能意会的语调,慢条斯理地说:
“你若现在跪下,好好求我……或许,本王心情好了,能让他们在诏狱里少受些活罪,留个全尸。如何?”
“轰”的一声,周围隐约响起压抑的抽气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沈知意身上,有怜悯,有惊骇,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一种看戏般的麻木。
镇北侯这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侯府夫人的尊严,连同沈家最后一点体面,彻底碾碎成泥。
沈知意的心在那一刹那停止了跳动,随即又被剧烈的痛楚和滔天的恨意狠狠攥紧。她看着眼前这张曾经让她怦然心动、许下白首之约的俊颜,如今只觉得无比陌生,无比狰狞。
三个月,短短三个月。新婚的红烛尚未燃尽,誓言犹在耳畔,他却已亲手将她推入家破人亡的深渊,还要在这废墟之上,对她进行最残忍的凌迟。
她忽然笑了。极轻,极淡,宛如风中即将凋零的梨花。这笑容出现在她苍白的脸上,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凄艳。
萧九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第四章 玉碎心焚
沈知意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另一只一直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白皙纤柔,此刻却稳如磐石。
她的指尖,触到了发间那支羊脂白玉簪。他送的,寓意“坚贞”的信物。
萧九辰的目光随之落下,眸色似乎深了一瞬。
下一刹,沈知意手腕猛地发力!
“咔嚓!”
一声清脆至极、又决绝至极的裂响,猝然划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那支莹润无瑕的玉簪,在她手中,应声而断!断裂的簪体在她掌心划过,尖锐的断面瞬间刺破娇嫩的皮肤,温热的鲜血顷刻涌出,顺着她白皙的手腕蜿蜒而下,一滴,一滴,砸落在染尘的青石板上,绽开小小的、触目惊心的红梅。
她没有呼痛,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被刺穿的不是自己的手掌。
她只是抬起那双染血的手,将断成两截的玉簪,连同掌心淋漓的鲜血,一起举到萧九辰眼前。鲜血滴落,有几滴溅到了他绛紫色的袍角,迅速洇开成更深的暗色。
她的目光,越过断裂的玉簪,直直刺入萧九辰的眼底。那里面再也没有丝毫温度,没有哀求,没有软弱,只有一片荒芜死寂之后燃起的、冰冷的火焰。
“萧九辰,”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落玉盘,“这‘坚贞’……还你。”
“从今日起,你我夫妻情分,”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迸出,带着血与恨的重量,“便如此簪——”
“恩断,义绝。”
话音落下,她猛地将手中染血的断簪,狠狠掷向他的脚下!
“啪!”断簪落在青石上,再次碎裂成更小的几段,沾染着尘土与鲜血,彻底污浊不堪。
萧九辰脸上的那抹玩味和从容,终于消失了。他盯着地上那摊刺眼的红与碎玉,又缓缓抬眸,看向沈知意决绝而冰冷的眼睛,眸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急剧收缩了一下,但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又被更深的寒冰覆盖。
他抿紧了唇,下颌线绷成一条冷硬的弧线。
庭院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呜咽,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埃。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惨烈决绝的一幕震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沈知意不再看他。她缓缓转过身,背脊挺得笔直,仿佛承载着千钧重压,却不肯弯折分毫。她抬起那只未曾受伤的手,用染血的指尖,轻轻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动作甚至称得上优雅。
然后,她迈开了步子。
一步,两步……穿过死寂的庭院,走过那些或惊或惧的目光,踏过父兄被拖走时留下的、已然发黑的血痕。
她走向的方向,不是内院,不是她曾经的新房,而是——镇北侯府,那两扇正在被贴上封条的、沉重无比的朱漆大门。
萧九辰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锁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纤细却笔直如枪的背影。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投射在凌乱的地面上,与那些碎裂的珍宝、倾倒的家具的影子交织在一起,透出一股末路的苍凉与孤勇。
第五章 孤影出樊笼
侯府大门外,景象更为肃杀。黑压压的锦衣卫持刀而立,将整条长街封锁得水泄不通。围观的百姓被远远隔开,踮着脚,伸长脖子,窃窃私语声中充满了恐惧与猎奇。曾经车水马龙、显赫无比的镇北侯府门楣上,已被贴上交叉的封条,朱红大字在暮色中如同泣血。
沈知意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凝滞的湖面,激起了细微的涟漪。锦衣卫们认出了这位刚刚被侯爷当众折辱的侯夫人,眼神复杂,无人上前阻拦,也无人出声询问,只是默默让开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她的嫁妆、她的箱笼,连同府中其他女眷的细软,正被粗暴地翻检、登记、扔上囚车。那些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在粗鲁的动作下散落一地,沾满尘土。有女眷压抑的哭泣声从旁边的侧门传来,那是萧家的旁支女眷,即将面临没入教坊司或发卖为奴的命运。
沈知意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她的目光越过高高的围墙,越过长街尽头巍峨的宫墙,投向了另一个方向——那座规制甚至隐隐超过亲王府邸、门前立着狰狞石狻猊的庞大府宅。
摄政王府。
当今天子年幼,太后垂帘,而真正执掌帝国权柄、生杀予夺的,是那位权倾朝野、令文武百官谈之色变的摄政王,容燮。
萧九辰是天子近臣,是新贵宠臣,但在容燮面前,亦需敛眉低首。满朝皆知,萧九辰的崛起,某种程度上是摄政王用以制衡旧勋贵的一枚棋子。而沈家,恰恰是旧勋贵中的中流砥柱。这场抄家,是皇权对世家的清洗,又何尝不是摄政王与天子(或者说太后)势力博弈中,一次冷酷的落子?
沈知意苍白如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幽深如寒潭,倒映着天际最后一丝残光,也倒映着某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她迈步,踏出了镇北侯府的门槛。
这一步,便不再是侯府夫人沈氏。
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他们看见一个衣衫单薄、发髻微散、手上还在滴血的美丽女子,独自一人,走过了森严的刀戟丛林,走过了那些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走向长街的深处。背影单薄,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
夜色,正悄然四合。
第六章 暗夜潜行
沈知意没有回头。她知道,萧九辰或许就在某扇窗后,或者某个阴影里,注视着她的离去。他不会阻拦,在他眼里,一个失去母族庇佑、被他亲手折断羽翼的女人,与蝼蚁无异,最多是只稍微有点脾性的蝼蚁,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可她沈知意,从来就不是只能依附乔木的丝萝。
深夜的京城,宵禁之后,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打更人枯燥的梆子声和隐约的犬吠。沈知意避开了主干道,专挑僻静小巷穿行。掌心伤口的血已经凝住,但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尖锐的疼痛,这疼痛反而让她的头脑异常清醒。
她身上的首饰早在出府前就已摘下,只留下一对看似普通的银丁香耳坠,和一枚贴身藏着的、沈家祖传的玄铁指环。这指环内藏机关,是她及笄时,祖父沈老侯爷秘密交给她的,嘱托非到家族存亡之际,不得动用。指环内侧,刻着微不可察的暗记,是调动沈家最后一批死士,以及开启某个隐秘密室的唯一信物。
那密室里有什么,祖父语焉不详,只说关乎沈家百年气运,亦可能是灭族祸根。
如今,祸根已现,气运已绝。那密室里藏着的,或许就是唯一能让她在绝境中,掷出最后一击的东西。
她凭着记忆,在迷宫般的巷弄中穿梭,终于来到城西一处不起眼的杂货铺后门。三长两短,轻轻叩响。
门扉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一双警惕的眼睛在黑暗中出现。沈知意抬起手,露出那枚玄铁指环。门后的人呼吸一滞,迅速将她拉入,门再次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杂货铺掌柜是个面容枯槁的老者,看到沈知意手上的血和苍白脸色,眼中闪过痛色,低声道:“小姐,您……沈家的事,老奴听说了。”
“忠伯,时间紧迫。”沈知意声音低而急促,“我要进‘听雨轩’密室。”
忠伯是沈家三代老仆,亦是那批死士的联系人之一。他毫不迟疑,重重点头:“老奴明白。只是……那里面的东西,老侯爷当年吩咐,非沈氏嫡系血脉,以血为引,不得开启。且一旦开启,必有异动,恐惊动外界。”
“顾不得这许多了。”沈知意眼神冰冷,“沈家已无退路。带我下去。”
第七章 血色秘钥
杂货铺的地下,别有洞天。穿过曲折的甬道,打开数道机关石门,最终来到一间仅丈许见方的石室。石室空荡,唯有正中立着一方古朴的青铜案几,案几上放着一个非金非玉的暗沉盒子,盒子上铭刻着繁复古老的云雷纹,正中有一个浅浅的凹槽。
忠伯递上一柄匕首,退到门边守卫。
沈知意走到案几前,凝视着那个盒子。这就是沈家最后的秘密,也可能是最后的筹码。她抬起受伤的右手,看着掌心已经凝固的伤口,毫不犹豫地用匕首锋刃,沿着旧伤口狠狠划下!
“嗤——”
更深更锐的疼痛袭来,鲜血瞬间涌出,滴滴答答,落入盒子上那个凹槽之中。
血液并未四处流淌,而是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引导,迅速渗入那些云雷纹的刻痕。暗沉的盒身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刻纹次第亮起猩红的光芒,如同被血液唤醒的古老咒文。
忠伯在门口屏住了呼吸。
约莫过了半盏茶功夫,所有的血纹光芒达到鼎盛,随即“咔哒”一声轻响,盒子从中间缓缓向两侧打开。
没有珠光宝气,没有武功秘籍。盒内只有两样东西:左侧,是一枚黑铁打造的、造型奇特的令牌,正面阴刻着一个篆体的“影”字,背后是星辰山川的图案;右侧,则是一卷薄薄的、似乎由某种特殊鞣制过的皮革制成的册子,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沈知意先拿起那枚令牌,入手沉甸甸,冰凉刺骨。“影卫令?”她看向忠伯。
忠伯低声道:“是。凭此令,可调动沈家‘暗影卫’最后三十六人。他们分散各处,身份各异,只听此令调遣。老侯爷曾说,此卫不为争权,只为存续血脉于万一。”
沈知意握紧了令牌,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存续血脉?父兄已入死牢,沈家男丁恐怕无一能免,何谈存续?这令牌,如今或许只能用作他途。
她放下令牌,拿起了那卷皮册。展开,上面的字迹细小而清晰,用的是特殊的药墨,寻常光线下看不真切,需在烛火下特定角度方能阅读。只看了几行,沈知意的手便剧烈地颤抖起来,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成冰!
这上面记录的,不是什么沈家的隐秘,而是……
而是萧九辰!
是他如何与北方狄戎部族秘密往来,传递情报,收受巨额贿赂;是他如何利用镇北侯的职权,暗中倒卖军械粮草,甚至泄露边防布置;是他如何构陷朝中忠良,罗织罪名,为狄戎南下扫清障碍……时间、地点、人物、金额、信物、甚至部分密信内容的关键字句,都记载得清清楚楚!
这哪里是什么沈家的保命符,这分明是一把淬了剧毒、足以将萧九辰乃至整个萧氏九族诛灭的——屠刀!
祖父……祖父早就知道?沈知意脑中一片轰鸣。祖父早就察觉萧九辰包藏祸心,通敌叛国?可为何……为何还要将自己嫁给他?是示好?是麻痹?还是……将自己也作为一枚棋子,一枚埋在萧九辰身边,关键时刻用来同归于尽的棋子?!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至亲算计的冰寒瞬间攫住了她,几乎让她站立不稳。但紧接着,更汹涌的恨意与决绝,如同岩浆般冲破了这层冰壳。
萧九辰诬陷沈家,或许并非全然是政治清洗,更是为了掩盖他自己的滔天罪行!他要将知情者、可能威胁到他的人,全部铲除!沈家,首当其冲!
好,好得很。
沈知意猛地合上册子,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却燃起了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疯狂的光芒。
萧九辰,你想借沈家的人头,铺平你的权路,掩盖你的罪恶?
做梦!
你要沈家死无葬身之地?
那我便先让你萧家——鸡犬不留,血脉尽绝!
第八章 黎明前的抉择
“忠伯,”沈知意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我要见‘暗影卫’统领,立刻,马上!”
忠伯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凛冽杀意,心中一凛,垂首道:“是。小姐,令牌所示,统领此刻应在……城东‘永济药堂’。”
“带我去。”沈知意将皮册小心贴身藏好,握紧那枚“影卫令”,仿佛握住了唯一的生机,也是复仇的业火。
“小姐,您的伤……”
“无妨。”沈知意扯下一条干净的里衣布料,草草将掌心重新包扎,动作麻利,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两人悄然离开杂货铺,再次融入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京城仍在沉睡,但暗流已然汹涌。
就在沈知意前往城东药堂之时,镇北侯府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萧九辰并未入睡。他换了一身玄色常服,坐在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不是公文,而是一幅已经有些年头的画像。画像上的女子巧笑嫣然,眉眼间与沈知意有五六分相似,但更为柔婉娇怯。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画中人的脸颊,眼神复杂难辨,有追忆,有痛楚,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幽暗。
“侯爷。”心腹侍卫萧寒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低声禀报,“夫人……沈氏出了府后,在城中绕行,最后消失在城西‘陈记杂货铺’附近。需要属下继续追查,或是……”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萧九辰的目光从画像上移开,望向窗外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际,沉默了片刻。
“不必。”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派人盯着即可。她翻不出什么浪花。沈家……还有别的动静吗?”
“诏狱那边传来消息,沈峻和沈屹嘴很硬,什么都没招。沈家其他男丁已全部收监,女眷暂押在府中偏院,等候发落。”
萧九辰“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良久,才道:“看好沈知意。还有……摄政王府那边,有什么动静?”
“王府一切如常,并无异动。只是……”萧寒迟疑了一下,“探子回报,昨夜子时前后,似乎有一道影子潜入王府,方向……似是王爷的‘枢机阁’。”
萧九辰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住,凤眸微微眯起:“枢机阁?存放机密文书之地……可看清是什么人?”
“那人身法极快,夜色又深,未能看清。但王府守卫似乎并未全力阻拦,更像是……默许。”
萧九辰的眉头蹙了起来。容燮那只老狐狸,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的王府深夜有人潜入枢机阁,是巧合,还是另有所图?与沈家的事有关?还是……冲着自己来的?
一种隐约的不安,如同细微的蛛丝,缠绕上心头。但他随即又将其拂去。计划周详,证据“确凿”,沈家倒台已成定局。至于沈知意……一个失了倚仗、只会折断玉簪泄愤的女人,又能如何?
“继续监视,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他挥了挥手。
“是。”萧寒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萧九辰再次看向那幅画像,低声自语,仿佛说给画中人听,又仿佛说给自己:“阿沅,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姓沈。沈家欠我的,必须血债血偿。”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流露出深切的痛苦与扭曲的恨意,与白日里那个冷酷无情的镇北侯判若两人。但这情绪只出现了一瞬,便被更坚硬的冰冷外壳覆盖。
窗外,天色渐亮。新的一天,注定伴随着更多的血腥与阴谋,降临这座繁华而残酷的帝都。
第九章 暗影汇聚
城东,永济药堂。表面上是间经营寻常药材的铺子,后院却深深浅浅,别有乾坤。
当忠伯引着沈知意,通过层层暗门,进入一间充满药草苦涩气息的密室时,一个穿着灰布短打、面容平凡无奇、唯有一双眼睛精光内敛的中年男子,已垂手立在当中。他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药堂掌柜,但沈知意手中的“影卫令”刚一亮出,男子周身那股不起眼的气质瞬间一变,如同出鞘的利剑,锐利而恭谨。
他单膝跪地,抱拳低首:“暗影卫统领,沈影,参见小姐。”声音低沉平稳,不带丝毫烟火气。
“起来。”沈知意虚扶一下,没有废话,直接问道,“沈影,如今暗影卫还能动用多少人?最快多久能全部集结?”
沈影起身,回答简洁有力:“除三人在外执行任务未归,现有三十三人皆在京城及附近州县潜伏。若以最高级别‘血影令’召集,两个时辰内,可集结于指定地点,听候差遣。”
“很好。”沈知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与急迫,将那份贴身藏好的皮册取出,但没有展开,只是紧紧握着,“我手中有一物,足以置萧九辰于死地,甚至牵连其九族。但此物,必须送到最合适的人手中,才能发挥最大威力,且要快,要在萧九辰反应过来、销毁所有可能存在的证据之前。”
沈影目光微动:“小姐所指,是……摄政王?”
“不错。”沈知意点头,眼神冰冷,“满朝文武,惧萧九辰之势、或与之同流合污者众,唯有摄政王容燮,有实力、有动机,也最乐意将他连根拔起。萧九辰是天子近臣,实则是太后一党用来制衡摄政王的棋子,拔掉这颗钉子,对摄政王有百利。”
“小姐需要属下做什么?”
“两件事。”沈知意语速加快,“第一,立刻发出‘血影令’,集结所有暗影卫,分散潜伏于摄政王府周围各处要道,但切记隐蔽,非我命令,不得擅动。第二,”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狠绝,“我要你亲自挑选三名最擅长隐匿、轻功最佳的兄弟,稍后随我行动。我要……敲响摄政王府门前的登闻鼓!”
沈影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惊愕。登闻鼓!非天大的冤屈或紧要军情,不得擅敲,敲响必惊动整个朝野!且摄政王府前的登闻鼓,更是意义非凡,直通权柄中枢。
“小姐,此举风险太大!一旦敲响,您将彻底暴露在所有人面前,萧九辰绝不会善罢甘休,恐怕不等摄政王反应,他就会……”
“他来不及。”沈知意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讥诮的弧度,“我了解他。他自负,多疑,但此刻他正沉浸在扳倒沈家的胜利中,认为我已是他砧板上的鱼肉,不会立刻对我下杀手,更料不到我敢直接去敲摄政王的登闻鼓。我要的,就是这份出其不意!我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的罪证,直接递到摄政王手中!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萧九辰是个什么东西!”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恨意而微微发颤,但逻辑清晰,计划大胆而疯狂:“敲响登闻鼓后,摄政王府必有反应。无论王府侍卫是驱赶还是擒拿,你们三人不必死战,只需制造片刻混乱,确保我能将这份东西,扔进王府大门之内,或者……最好能直接扔到某个有分量的王府属官面前!之后,你们立即遁走,不可恋战。而我……”
她抬起自己包扎着的手,看着渗出的血迹,眼神空洞了一瞬,随即又被恨意填满:“我会留下。是生是死,听天由命。但萧九辰的罪证,必须送进去!”
沈影看着眼前这个苍白、染血、却眼神灼亮如焚尽一切火焰的年轻女子,仿佛看到了当年老侯爷决断时的影子。他不再劝阻,重重抱拳:“属下遵命!暗影卫,誓死完成小姐之命!”
“去吧。”沈知意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漠然,“半个时辰后,摄政王府前,汇合。”
第十章 登闻鼓响
半个时辰后,天色已大亮。宵禁解除,街道上逐渐有了行人车马。但镇北侯府被抄、沈家主要人物下狱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早已传遍京城各个角落。恐慌、猜疑、兴奋、麻木,种种情绪在坊间弥漫。
摄政王府所在的朱雀大街,一如既往的肃穆安静。高大的府墙隔绝了内外,门前两尊狰狞的石狻猊蹲踞,穿着锃亮甲胄的王府侍卫目不斜视,守卫森严。那面巨大的、漆成暗红色的登闻鼓,静静立在府门右侧的鼓架上,鼓槌悬挂一旁,已经很久未曾响起了。
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停在了距离王府正门约百步远的街角。轿帘掀开,沈知意走了下来。她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衣裙,未施粉黛,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脸上依旧毫无血色,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沈影与三名同样扮作寻常百姓的暗影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侧,融入渐渐多起来的行人中。
沈知意最后看了一眼藏于袖中的皮册,又摸了摸腰间暗藏的、一把淬了毒的短匕。此去,或许就是黄泉路。但父兄在狱中受苦,沈家满门待戮,她独活又有何意义?若能拉着萧九辰一起下地狱,便是赚了!
她不再犹豫,抬步,径直朝着摄政王府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走去。
步伐起初有些虚浮,但越走越稳,越走越快。街上的行人开始注意到这个行为异常的女子,纷纷侧目。王府门前的侍卫也警惕地握住了刀柄。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站住!王府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一名侍卫队长厉声喝道。
沈知意恍若未闻,她的目光紧紧锁定了那面登闻鼓。
五步!
侍卫们“唰”地拔出了腰刀,寒光刺目。
就在刀锋即将及体的刹那,沈知意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气,猛地侧身,从两名侍卫之间的缝隙冲了过去,直扑鼓架!
“拦住她!”
侍卫们又惊又怒,急忙合围。
就在这时,人群中的沈影动了!他和另外三名暗影卫如同鬼魅般闪出,没有动用兵刃,只是凭借高超的身法和巧劲,或撞、或绊、或推,瞬间将最靠近沈知意的几名侍卫搅得阵型一乱!
电光石火之间,沈知意已经抓住了那沉重的鼓槌!
她用尽全身力气,双手高高抡起鼓槌,朝着那面沉寂已久的登闻鼓,狠狠砸下!
“咚——!!!”
一声沉闷、厚重、却仿佛能穿透云霄、震彻灵魂的鼓声,骤然炸响在清晨的朱雀大街上空!
所有的喧嚣,所有的动作,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行人驻足,商贩呆立,马车停滞。
王府门前的侍卫们,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鼓声而愣了一瞬。
“咚!咚!咚!!!”
沈知意不管不顾,咬着牙,一下,又一下,拼命地敲击着登闻鼓!鼓声连贯响起,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悲怆,如同垂死野兽最后的嘶吼,又如同冤魂泣血的控诉,回荡在长街之上,也必将震撼整个朝堂!
“何人击鼓?!”王府侧门轰然打开,一名穿着深青色官服、面色沉肃的中年官员带着更多侍卫疾步而出,厉声质问。看其服色,应是王府长史之类的属官。
鼓声停歇。
沈知意松开鼓槌,踉跄了一下,几乎脱力。她转过身,面对着涌出的王府侍卫和那位官员,缓缓抬起苍白的脸。
晨光落在她身上,照着她素白的衣裙,照着她鬓边散落的发丝,照着她眼中那簇冰冷决绝的火焰。
她举起一直紧握在左手、此刻微微颤抖的皮册,用尽最后的力气,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一字一句,穿透了死寂的空气:
“妾身沈氏,镇北侯萧九辰之妻,沈家女沈知意——”
“今献上逆臣萧九辰,通敌叛国、构陷忠良、贪墨军资、祸乱朝纲之——全部铁证!”
她猛地将手中皮册,朝着那位王府长史的方向,奋力掷出!
“只求摄政王爷,明察秋毫,肃清朝纲,诛此国贼——”
皮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它。
沈知意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出口时,陡然拔高,带着泣血般的恨意与疯狂,响彻云霄:
“屠尽萧家满门,鸡犬不留!!!”
皮册落下。
恰好,落在了那名王府长史下意识伸出的手中。
长街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沈知意掷出皮册后,脱力般缓缓软倒的身影,和那句“鸡犬不留”的凄厉余音,还在空气中,震颤不休。
第十一章 王府暗流
皮册落入手中的瞬间,王府长史韩昶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他并非寻常属官,早年亦是铁血御史出身,一双眼睛见过太多阴谋污秽。这册子触手微凉,质地特殊,绝非寻常之物。而那女子嘶吼出的“通敌叛国”四字,更是字字千钧,砸得他心头一沉。
他迅速扫了一眼软倒在地、面色惨白如纸却眼神亮得瘆人的沈知意,没有立刻去翻阅皮册,而是沉声下令:“将击鼓之人带进去,小心看管,不得苛待,亦不许任何人接触。封锁门前,驱散闲杂人等!”
训练有素的王府侍卫立刻行动,两人上前,看似搀扶实则戒备地将沈知意带向侧门。沈影等人见任务完成,小姐已被带入王府,当即借着人群尚未完全被驱散的混乱,如同水滴入海,悄无声息地撤走,只留下几个恰到好处的绊子,让王府侍卫的驱散行动略略受阻,无暇他顾。
韩昶紧紧握着皮册,转身疾步回府,心跳如擂鼓。此事太大,大到他不敢有丝毫耽搁。他径直穿过重重院落,来到王府深处一座守卫格外森严、外观古朴沉肃的书阁前——“枢机阁”。
阁前,一位身着玄色绣金蟒袍、面容不过三十许、却气势渊渟岳峙的男子,正负手望着院中一株苍劲的古松。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眉眼狭长,鼻梁高挺,唇色略淡,正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容燮。他目光平静,仿佛刚才那震惊街巷的登闻鼓声并未传入他耳中。
“王爷。”韩昶趋步上前,双手将皮册呈上,低声迅速将门前发生的一切禀明。
容燮接过皮册,并未立即打开,指尖在特殊的皮革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沈家女……”他低语,随即抬眸,“人呢?”
“已按王爷平日吩咐,安置在‘澄心斋’暗室,派了可靠的人守着。”
“嗯。”容燮这才翻开皮册,就着晨光,快速浏览起来。他的阅读速度极快,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但韩昶侍立一旁,却敏锐地察觉到,王爷捏着书页的指尖,渐渐绷紧,那平静无波的眼底深处,似有寒冰凝结,又似有幽火窜动。
阁内一时间只剩下细微的翻页声,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足足一盏茶功夫,容燮合上册子,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韩昶。”
“属下在。”
“立刻去办几件事。”容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第一,调‘玄甲卫’暗中围住镇北侯府及萧九辰所有明暗产业、别院,许进不许出,但先不要动手,只做监视。第二,派人盯死诏狱,沈家父子及一干人犯,不得有任何‘意外’。第三,”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那皮册,“查这上面提到的几个关键人证、物证所在,尤其是与狄戎往来密信的可能藏匿处,要快,要隐秘。萧九辰不是蠢人,他若得知消息,第一反应必是销毁证据。”
“是!”韩昶凛然应命,又迟疑道,“王爷,那沈氏女……如何处置?她所言若属实,便是首告功臣,若有不实……”
“先看好她。”容燮淡淡道,“她活着,这册子才有源头,萧九辰才会更急。至于真假……这上面有些关节,与本王之前掌握的零碎线索,对得上。”他眼中闪过一丝冷芒,“萧九辰……本王原以为他只是太后养的一条咬人的狗,没想到,竟是条会反噬主人、还想偷家的豺狼。通敌?呵,好大的胆子。”
他挥了挥手,韩昶躬身退下,疾步去安排。
容燮独自立于阁前,望着渐渐高升的日头,将皮册收入袖中。沈家的覆灭,本在他意料之中,甚至是顺势推了一把。但他没想到,沈家垮塌的尘埃里,会炸出这样一道惊雷,更没想到,递出这把刀的,会是萧九辰的新婚妻子。
“沈知意……”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近乎虚无的弧度,“倒是个狠角色。萧九辰,你这步棋,怕是走得太绝,也太大意了。”
第十二章 侯爷的惊怒
镇北侯府,书房。
萧九辰正在听取萧寒关于沈知意失踪于城西杂货铺后的追踪汇报,眉头越皱越紧。一种脱离掌控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沈知意不是那种只会哭哭啼啼的闺阁女子,她骨子里有沈家人特有的倔强和果决,折断玉簪那一幕就是证明。她会去哪里?能去哪里?
就在这时,另一名心腹侍卫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发颤:“侯爷!不、不好了!夫人……夫人她敲响了摄政王府门前的登闻鼓!当众……当众献上了什么册子,高喊……高喊要献上侯爷您通敌叛国的罪证,求摄政王屠尽萧家满门!”
“咣当!”
萧九辰手中把玩的一枚青龙镇纸脱手掉落,砸在坚硬的金砖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断成两截。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倒了身后的紫檀木椅。
书房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萧寒和那名报信侍卫屏住呼吸,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萧九辰的脸上,先是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是暴风骤雨般的震怒,最后凝聚成一种近乎狰狞的阴沉。他的瞳孔急剧收缩,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
通敌叛国?她怎么知道?沈家怎么可能有证据?!
不,不对……难道是……祖父留下的那个传说?沈家那个老不死,果然还藏了一手!竟然传给了沈知意?!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在他脑中碰撞。沈知意击鼓献证,等于将这件事彻底捅到了明面上,捅到了他最忌惮的容燮面前!容燮早就看他不顺眼,苦无把柄,如今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她人呢?”萧九辰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仿佛砂石摩擦。
“被、被王府的人带进去了……”
“废物!”萧九辰暴怒,一脚踹翻面前的案几,笔墨纸砚哗啦散落一地。“都是废物!连个女人都看不住!本侯养你们何用!”
他胸口剧烈起伏,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必须立刻应对!
“萧寒!”他厉声道。
“属下在!”
“立刻派人,不,你亲自去!调动我们所有能调动的人手,不计代价,给我找到沈知意献上去的那份东西是什么,原件在哪里!如果找不到……就给我把有可能接触过、知道这东西的所有人,”他眼中杀机毕露,“全部清理掉!包括沈知意——如果她还能离开王府的话!”
“是!”萧寒知道事情严重性,毫不迟疑。
“还有,”萧九辰思维急转,“我们和北边来往的那些信件,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东西,立刻销毁!不,你亲自去‘听雪楼’密室,用那里的炉子,看着烧成灰!一处也不能留!”
“侯爷,那太后和陛下那边……”另一名幕僚小心提醒。
萧九辰冷笑:“太后?陛下?如今证据(如果真的有)落在容燮手里,他们保我还来不及吗?立刻递牌子进宫,本侯要面见太后!还有,让宫里我们的人,给陛下递话,就说摄政王意图构陷忠良,清除异己,动摇国本!”
他必须反咬一口,将水搅浑,争取时间!
幕僚匆匆而去。
萧九辰独自立在狼藉的书房中,阳光透过窗棂,照亮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明明灭灭。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修长却骨节分明的手指,就是这双手,亲自将沈峻父子送入死牢,也是这双手,曾温柔地抚过沈知意的脸颊。
“沈知意……”他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有被背叛的狂怒,有事情超出掌控的惊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藏的痛楚,“你很好……你真是……好得很!”
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柱子上,厚重坚硬的楠木柱发出沉闷的响声,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他的手背也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疼痛让他更加清醒。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了。不是沈家死,就是他萧九辰亡,甚至是他萧氏全族陪葬!
“想屠我满门?”他望着手上渗出的血,眼神阴鸷如地狱恶鬼,“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命活到那一天!”
第十三章 澄心暗室
摄政王府,“澄心斋”暗室。
这里与其说是囚室,不如说是一间陈设简洁却雅致的静室。一床一桌一椅,墙角有净桶,桌上甚至还有一盏清茶,尚且温着。唯一的窗户开在高处,只有巴掌大小,透进一丝微弱的天光。
沈知意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掌心的伤口在奔跑和击鼓时再次崩裂,纱布渗出暗红。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神经却紧绷如弦。她不知道那份皮册会引发什么,不知道摄政王是否会相信,更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将会如何。
门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锁链响动,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凶神恶煞的狱卒,而是一位面容和善、眼神却透着精明的中年嬷嬷,身后跟着一个端着食盒的小丫鬟。
“沈姑娘,”嬷嬷语气平和,“老奴姓秦,奉命照料姑娘起居。先用些清粥小菜吧。”
沈知意警惕地看着她,没有动。
秦嬷嬷也不介意,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熬得软糯的米粥,两样清淡小菜,还有一小碟点心。“姑娘放心,王爷吩咐了,在事情查清之前,保证姑娘安全。这屋里屋外都有人守着,姑娘不必忧虑。”
“王爷……看过那册子了?”沈知意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秦嬷嬷笑了笑:“王爷的事,老奴不敢过问。姑娘既然敢敲登闻鼓,便该相信王爷会明察秋毫。姑娘且安心歇着,若有需要,唤老奴便是。”她福了福身,带着丫鬟退了出去,重新锁上门。
沈知意知道问不出什么,目光落在那碗粥上。饥饿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她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她走到桌边,端起碗,小口却坚定地吃了起来。粥的温度正好,暖流进入冰冷的胃,带来一丝虚幻的安慰。
吃完东西,她坐在床边,试图理清思绪。萧九辰此刻必然已经得知消息,他会怎么做?疯狂反扑,销毁证据,还是……直接派人来杀她灭口?摄政王又会如何利用这份证据?是立刻发难,还是等待时机?
还有父兄……他们在诏狱中,此刻是否已受到更残酷的折磨?萧九辰会不会为了逼她就范,或者单纯泄愤,而对父兄下手?
种种担忧和恨意交织,啃噬着她的心。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再次传来响动。这次进来的,是韩昶。
他神色比之前更加凝重,打量了沈知意一眼,开门见山:“沈姑娘,王爷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沈知意站起身,微微颔首:“大人请问。”
“这皮册,从何而来?”
“沈家祖传秘藏,祖父临终前交予我父亲,父亲在我出嫁前,暗中转交于我,以为防身之用。开启需沈氏嫡系血脉之血。”沈知意回答得清晰,隐去了自己以血开启的细节。
“你可知其中内容?”
“此前不知。昨日家变后,方才开启阅览。”沈知意顿了顿,补充道,“其中所载,触目惊心。妾身虽为萧氏妇,更不敢忘沈氏血脉,亦不敢负国家大义。”
韩昶盯着她的眼睛,似乎想从中辨别真伪:“你指控的,是你的夫君,镇北侯。可有旁人胁迫,或是有其他隐情?”
沈知意惨然一笑,举起自己包扎的手:“大人觉得,有何隐情,能比得上父兄下狱、家族倾覆、夫婿当众折辱逼杀更甚?妾身所为,不过是为求一条生路,为父兄挣一分公道,也为大周除一祸害。句句属实,愿以性命担保。”
她的眼神坦荡,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与恨意,极具说服力。
韩昶沉吟片刻,又道:“册中提到几处关键,如狄戎左贤王部赠予萧侯的‘墨玉麒麟佩’,以及三年前北境‘苍狼谷’军械走私的交接人‘胡商阿史那’,你可能提供更详细的线索,或知道这些物件、人物的下落?”
沈知意摇头:“册中所记,妾身也是首次得见。祖父留下此物,恐怕也只是辗转获得情报,未必知晓具体细节。但既有点明,以王爷之能,顺藤摸瓜,想必不难查证。”
韩昶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他看得出,这女子知道的恐怕确实有限,但她的指控和这份皮册本身,已经足够了。
“你好生休息。在王爷查明之前,不要离开此地。王府会保证你的安全。”韩昶说完,转身离开。
门再次关上。沈知意知道,第一关算是过了。摄政王至少没有立刻将她当作疯子或诬告者处理。接下来,就是等待风暴的来临,以及……祈祷父兄能撑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刻。
第十四章 密信余烬
萧九辰的命令以最快的速度传递下去。侯府圈养的死士、暗中控制的江湖势力、安插在各处的眼线,如同被惊扰的蜂群,开始疯狂运作。
萧寒亲自带着最心腹的几名高手,潜入镇北侯府内最隐秘的“听雪楼”地下密室。这里存放着萧九辰最为机密的文件,包括他与北方狄戎部分贵族往来的原始密信、礼单、以及一些不宜见光的账目。
密室内烛火通明,萧寒打开一个沉重的铁柜,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摞摞信函。他拿起最上面一封,火漆完好,封面是狄戎文字。他不敢细看内容,迅速将所有信件抱起,堆放在密室中央特制的黄铜火盆旁。
另一人已经点燃了火折子。
“快!全部烧掉!一张纸片都不能留!”萧寒低吼,将信函投入火盆。
火焰“轰”地一下窜起,贪婪地舔舐着纸张。羊皮纸、宣纸在高温下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片片灰烬,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油脂燃烧的气味。密室内烟雾开始弥漫。
萧寒紧盯着火焰,确保每一份文件都彻底燃烧。他的额头渗出冷汗,不仅仅是因为灼热,更是因为一种大难临头的预感。夫人那一击,太狠,太准了!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处理完最后一批信件时,密室入口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嚓”声,像是机括被触发!
“谁?!”萧寒猛地回头,手已按在刀柄上。
入口处的暗门无声滑开,但进来的却不是预想中的王府侍卫,而是三个穿着夜行衣、蒙着脸、身形矫健如猎豹的人!他们行动迅捷无声,手中短刃在烛火下泛着幽蓝的光——淬了毒!
“有埋伏!灭口!”萧寒瞬间明白,这绝不是王府的人,王府要抓活口审问,不会用这种见血封喉的毒刃。这是另一股势力!是老爷子的对头?还是……太后那边怕事情败露,派人来清理痕迹?!
念头急转间,黑衣人已经扑到近前!刀光如匹练,直取萧寒和正在焚烧文件的同伴咽喉!
“杀!”萧寒拔刀迎上,密室狭窄,瞬间刀光剑影,激烈碰撞!火星四溅,与燃烧的信件灰烬混在一起。
来人武功极高,配合默契,显然是专业的杀手。萧寒武艺不俗,但猝不及防下,加之要分心保护火盆(不能让未烧尽的东西落入敌手),瞬间落了下风。一名同伴惨叫一声,被毒刃划破脖颈,当场毙命!
“守住火盆!”萧寒目眦欲裂,拼着肩膀中了一刀,将一名黑衣人逼退,反手将最后几封信件全部扫入火中!火焰猛地一涨。
就在这时,密室入口处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
“里面的人听着!奉摄政王爷令,查抄逆证!放下兵器,违者格杀勿论!”是韩昶带着玄甲卫赶到了!他们显然一直在监视侯府,发现异常动静立刻行动。
黑衣杀手见势不妙,为首之人一声唿哨,三人毫不犹豫,猛地掷出几枚烟丸!
“砰!”浓密刺鼻的黑烟瞬间充满密室,遮蔽视线,呛人咽喉。
“咳咳……别让他们跑了!”韩昶捂住口鼻喝道。
玄甲卫冲入烟雾,但黑衣人身法诡异,借着烟雾掩护,竟从密室另一个极隐蔽的通风口遁走了!显然对侯府结构了如指掌。
烟雾稍散,韩昶冲到火盆旁,只见盆内只剩一堆灰烬和零星几点未燃尽的纸角,上面的字迹已完全无法辨认。萧寒捂着流血的肩膀,脸色惨白地站在一旁,他的同伴一死一伤。
“萧寒?”韩昶认出了他,眼神锐利,“侯爷好快的动作。可惜,看来有人比我们和侯爷,都更急着销毁这些东西。”
萧寒咬牙不语,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那些黑衣人是谁?他们怎么知道这个密室?又怎么来得这么巧?王爷的人到了,他们立刻就跑,显然是知道玄甲卫的厉害,不想正面冲突……难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韩昶不再看他,仔细检查火盆和周围,试图找到一点残存的线索,但除了灰烬,一无所获。他又查看那名被杀侯府侍卫的伤口和毒刃,眉头紧锁。这毒,这手法……有些眼熟。
“带走。”韩昶下令,将受伤的萧寒和另一名侯府侍卫押起,“仔细搜!看看还有没有其他遗漏!”
玄甲卫开始彻底搜查密室。然而,除了这盆灰烬和打斗痕迹,似乎再无线索。萧九辰最致命的直接证据,似乎已经被成功销毁了。
但韩昶的脸色并不轻松。侯府这边的线索断了,但沈知意献上的皮册里,还提到其他证据和证人。而且,那些神秘黑衣人的出现,让事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这潭水,比想象中更深。
第十五章 御前交锋
皇宫,慈宁宫。
太后孙氏年近四旬,保养得宜,风韵犹存,但此刻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与怒气。她重重将茶盏顿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简直是无法无天!容燮他想干什么?公然纵容一个罪臣之女敲登闻鼓,诬告朝廷重臣,还要屠人满门?他眼里还有没有皇上,有没有哀家这个太后!”
下首坐着年仅十四岁的小皇帝,面色有些苍白,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太后的怒火。旁边站着几位太后一系的亲近大臣,皆是面色凝重。
“太后息怒。”首辅郑阁老沉声道,“摄政王此举,确属僭越。登闻鼓直诉天听,他竟敢先行截留人证物证,其心可诛。镇北侯忠心为国,近日又刚破获沈家勾结外臣、贪渎军饷之大案,功在社稷,岂容如此构陷?依老臣之见,当立刻下旨申饬摄政王府,令其交出沈氏女及所谓证物,由三司会审,以正视听。”
“不错!”兵部尚书附和,“萧侯掌京营一部,拱卫京师,如今无端受此大诬,军心恐将不稳。摄政王手握重兵,此举难保不是想借此削夺太后与陛下之羽翼,独揽大权!”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将容燮的行为定性为排除异己、图谋不轨,而对沈知意指控的“通敌叛国”则轻描淡写,斥为疯妇诬告。
太后听得连连点头,正要下旨,忽听殿外太监高声禀报:“启禀太后、皇上,镇北侯萧九辰殿外求见!”
“快宣!”
萧九辰疾步而入,他已换上一身侯爵朝服,但神色憔悴,眼中有血丝,一进殿便撩袍跪倒,声音悲愤:“臣萧九辰,叩见太后,皇上!臣蒙受不白之冤,求太后、皇上为臣做主!”
“爱卿快起!”太后连忙道,“哀家与皇上正议此事。容燮跋扈,构陷忠良,哀家绝不会坐视不管!”
萧九辰却不起身,重重叩首,额角触地有声:“太后明鉴!那沈氏女因臣秉公办案,查抄其父兄罪证,故而怀恨在心,疯癫诬告!其所献所谓‘证物’,必是伪造!摄政王不察,反而听信一面之词,围困臣之府邸,搜检臣之私产,此举与抄家何异?臣惶恐,不知何时便要大祸临头!臣死不足惜,只恐摄政王借此清除异己,下一步便是要动摇太后,胁迫皇上啊!”
他言辞恳切,将自己摆在忠臣被迫害、皇室权威受威胁的位置上。
太后果然更加恼怒:“他敢!皇上,”她转向小皇帝,“立刻拟旨!”
小皇帝嗫嚅着,看向身旁的大太监。大太监是太后心腹,立刻准备笔墨。
然而,旨意刚拟到一半,殿外又传来通报:“摄政王容燮,殿外求见!”
殿内气氛瞬间一凝。
太后咬了咬牙:“宣!”
容燮缓步而入,玄色蟒袍衬得他身姿挺拔,气度沉凝。他面色平静,先向太后和皇帝行了礼,目光淡淡扫过跪在地上的萧九辰和义愤填膺的几位大臣。
“王爷来得正好!”太后先发制人,冷冷道,“哀家正要问你,擅自截留登闻鼓人证物证,围困朝廷重臣府邸,是何道理?莫非真如萧爱卿所言,你要借此清除异己,图谋不轨?”
容燮微微躬身,语气不卑不亢:“太后容禀。臣确已收押击鼓之人,并获取其呈递之证物。然此事关系重大,所控之罪乃‘通敌叛国’,非同小可。若贸然公开,或交于寻常有司,恐打草惊蛇,令真凶销毁证据,逍遥法外,更恐动摇国本,引发朝野震荡。故臣不得不先行控制局面,详加核查。”
他抬眼,看向萧九辰,目光如冰锥:“至于围困镇北侯府……乃因根据沈氏女所献证物线索,臣之属下在侯府隐秘之处,发现有人正在紧急销毁大量文书信函,并与不明身份之黑衣杀手发生冲突。为防关键证据湮灭,也为保护现场,臣不得已而为之。此事,韩长史及在场玄甲卫皆可作证。”
萧九辰猛地抬头,急道:“王爷此言差矣!臣府中确有密室存放一些旧日文书,因恐遭小人利用,故命人焚毁,何来‘不明身份杀手’?这定是有人栽赃陷害!那沈氏女恨臣入骨,其证物定然伪造!王爷岂可偏听偏信!”
“是否伪造,一查便知。”容燮从袖中取出那卷皮册,却没有递上,只是示意了一下,“此物材质特殊,年代久远,绝非新近伪造。其中所载内容,细节详实,时间、地点、人物、数额皆有,且部分线索,与本王此前暗中查访北境军资流失、边防异常之事,隐隐吻合。”
他顿了顿,看向太后,语气加重:“太后,通敌叛国,乃十恶不赦之首罪,动摇的是我大周江山社稷之根基。若镇北侯果真清白,自当无畏核查。然若确有嫌疑,因其身份显赫、掌有兵权而轻轻放过,则国法何在?军心民心何在?北境狄戎虎视眈眈,若内外勾结,则我大周危矣!”
一番话,掷地有声,将个人恩怨直接拔高到国家安危的层面。
太后一时语塞。她可以维护萧九辰打击容燮,但“通敌叛国”这顶帽子太重,她也不敢轻易担上包庇的罪名。何况容燮言之凿凿,似乎握有一些线索。
郑阁老见状,忙道:“即便如此,也当由三司会审,公开审理,以示公正。王爷独自掌控人证物证,难免惹人非议。”
“正是此理。”容燮从善如流,“臣请旨,即日起,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主官,会同宗正府、枢密院代表,共同审理此案。沈氏女及其所献证物,由本王暂时看管,以确保安全,审理时可随时提调。镇北侯萧九辰,在案情未明之前,暂停一切职务,在府中候审,不得离京。其所辖京营兵马,暂由副将代管。如此,既可彻查案情,亦能安朝野之心。”
这个提议,看似公允,实则将萧九辰变相软禁,并剥夺了其兵权。而审理班子中加入了宗正府(皇族事务)和枢密院(军事),扩大了参与面,也让太后一系难以完全操控。
萧九辰脸色铁青,还想争辩。
太后却犹豫了。容燮占住了“彻查国贼”的大义名分,又提出了看似公平的审理方案,她若再强行维护,反而显得心中有鬼。眼下最重要的是保住萧九辰的命和基本势力,从长计议。
“就依王爷所奏。”太后终于开口,声音有些疲乏,“此案关系重大,务必查个水落石出。萧爱卿,你便暂时回府休息,配合调查。若果然清白,哀家与皇上自会还你公道。”
萧九辰知道大势已去,只能咬牙叩首:“臣……遵旨。谢太后,皇上信任。”他低下头,眼中闪过怨毒至极的光芒。
容燮躬身:“臣,领旨。”
一场御前交锋,看似平和落幕,实则暗潮汹涌。萧九辰被暂时摁住,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而那卷皮册和沈知意,成了这场风暴最核心的漩涡。
小皇帝看着殿中神色各异的众人,手指悄悄蜷缩起来。他忽然觉得,这龙椅,冰凉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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