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初夏,上海霞飞路的一间戏院后台灯火通明,六十岁的章士钊靠在长椅上,听杜月笙介绍那位梨园新秀殷德珍。“行严先生,她今年二十六。”短短一句,像是扔进池中的石子,溅起随后漫长的波澜。
往前追溯三十二年,1909年4月的伦敦圣马丁堂显得安静而隆重。一对新人在牧师面前交换誓言:新郎三十出头,新娘吴弱男二十五岁。这场婚礼让不少留英华人津津乐道,因为站在新娘身旁的不仅是才气横溢的青年学者,更是自认寒门出身的湖南秀才——一夜之间,他借助吴家的声望步入上流。
吴弱男崇尚独立。婚后不久,她回到天津女子师范任教,随后随夫赴英继续深造,主修政法与逻辑学。讲台、报社、救援李大钊,她忙得脚不沾地,像被上紧发条的钟表,从不肯停。那时两人琴瑟尚算和谐,然而裂缝已在暗处滋生。
1919年春天,章士钊流连上海法租界茶楼,与青楼女子奚翠珍相识。一位旧友劝他“纳妾留人”。吴弱男闻讯后只留下一句:“我不与他人共夫。”随后带着三个儿子乘船去法国,转而再赴英国,自此与章士钊分道而行。欧洲长达二十余年的清冷雨雾,见证了她的坚守:无论巴黎还是伦敦,她保持单身,将心力投入女权和教育,连好友感叹“弱男终成自己理想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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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士钊的感情史很快又添新篇。1941年在杜月笙撮合下,他迎娶殷德珍,那时他已年逾花甲。有人笑他“老夫聊发少年狂”,也有人酸他“才子终究难抵青衫舞袖”。然而在旧式士大夫圈子里,纳妾并不罕见,真正刺痛世人的是:一位致力女权的妻子被迫远走,而他却不以为意,这种反差耐人寻味。
细看章士钊的性情,多才纵欲几乎成了旁人对他的固定标签。梁漱溟写信调侃“行严才思敏捷,多艺亦多欲”,字里行间难掩惋惜。不过学界对他的评价并未因私德全盘否定。早在1903年,他在《苏报》抨击时政,触怒当局,被捕后辗转日本;1915年主办《甲寅》周刊,提倡新文化;新中国成立后,又在法律、文史整理方面奔走。可以说,在动荡年代,他的笔与身份一样多变,却始终带有锋芒。
1960年代初,北京中南海红墙内一段对话被后人反复提起。毛主席得知章士钊养女章含之对父亲颇多成见,便放下茶杯问:“你只看鲁迅批他,可看过他为《苏报》坐牢吗?”章含之沉默良久,突然意识到历史并不简单。“我看得太窄。”她轻声回应。短短几句,折射出那一代人的复杂纠葛——私德与公业交错,谁也无法轻易盖棺。
1966年盛夏,八十六岁的章士钊在家中遭到冲击,被扣留屋内。半小时后,他坚持写信陈情。第二天,周总理批示将被贴封条的物品悉数归还,还带来毛主席的问候。此事没有留下夸张场面,却说明旧式文人仍有朋友替他仗义执言。
1973年3月,他不顾年已九十二,再赴香港探路国共再次合作。据随行医生回忆,老人登机时双腿发抖,却拒绝搀扶,“国事未了,总得去试试”。一个半月后,他病逝香江,未等到回程的专机。骨灰送抵北京时,章含之和外孙女妞妞在机场接箱,雨丝打在玻璃罩上,她只是淡淡说了句:“父亲总算完成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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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再看吴弱男,她在剑桥教书直到晚年,三位儿子均留欧发展。有人问她是否后悔当年远行,她笑而不答,只递来一份早年的《妇女之解放》。书皮已旧,扉页上仍留当年签名,那一笔有劲、略带凌乱,像极了她动荡而倔强的一生。
章士钊六十岁纳妾的轰动事件,常被拿来佐证民国士人的情感缺口;吴弱男带子归欧,也被视为新式女性的坚决背影。若将二人命运并置,就会发现时代洪流既成就了他们的光芒,也暴露了他们的缺憾。爱恨情仇之外,尚有更沉重的主题——风云剧变里,个人选择与价值观碰撞出的火花,总能在史册留下不可忽视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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