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泉美文斋第715期】丁嘉源：绿皮子弹与锈轨

火车的声音能透进骨头里。在甘泉的山坳里，夜深枕着土炕，那声响贴着地皮而来，先闷如远鼓，再清晰成“哐当——哐当——”的钝重，犁开千年寂静，又留下更深的空落。1992年冬，这声音真真切切扎进县界，簇新的红砖站台还带着泥气，站台上的人却眼神苍老，望着亮锃锃的钢轨望向远方。空气里煤渣味混着油漆味，藏着躁动的焦渴。

张铁生就在人堆里，蓝布褂子撑得紧绷，胳膊上肌肉棱棱如椽。他攥着硬纸板车票像攥着护身符，脚边是鼓囊囊的帆布包。妻子桂枝抱着刚满岁的女儿秀云，红扑扑的脸不时蹭着襁褓。汽笛骤响，绿皮长龙喘着白气进站，地都发颤。人群涌动中，张铁生回头望了妻儿一眼，笑意未达眼底，便被人潮卷进黑黢黢的车门。

车门关上，车窗后是模糊的笑脸与挥手。火车吃力一挣，便“哐当哐当”地将山、树、站台与那粒小小的人影，决绝地甩在身后。此后，甘泉的风里多了煤烟与生铁的腥气。张铁生的信跟着绿皮车来，桂枝不识字，便让秀云逐句念，把流水线、脚手架、霓虹灯这些陌生字眼刻进心里。汇款也如期而至，崭新的票子被她妥帖收好，起了新屋基脚，补了秀云学费。村里人都说，铁生这“铁”炼到了外头。

可炼铁的炉子烫人。几年后的冬天，回来的张铁生成了抽去筋骨的空口袋，左腿自膝盖以下空荡荡垂着，瘦脱了形的脸上，眼窝深陷却亮得吓人，像烧尽的炭。他成了守轨的哑巴，白天挪到村口山峁静坐半天，桂枝从不劝，只送饭蹲在一旁陪他望铁轨。火车来来去去，他脸上肌肉仅随“哐当”声微颤，成了时代变迁里静止的疼痛标点。

日子渐长，“哐当”声成了背景，红砖站台也染了污痕。2018年，动车带着流线型的“咻——”声驶来，站台翻新成玻璃与不锈钢的世界。人们排队刷卡进站，白色车厢密封极好，快得窗外山水成了绿带，送别者来不及看清车窗后的脸。这次上车的是长大的秀云，瘦削却韧劲十足，拖着行李箱，背着双肩包。

桂枝已头发半白，背微佝偻，粗糙的手颤巍巍替女儿整衣领。秀云接过装着鸡蛋烙饼的布袋，低声说安顿好就接她，眼圈泛红。桂枝嚅动着嘴，终究只叹出一声“嗯”。秀云没有回头，动车开动时，阳光洒在她脸上，她直望前方，背挺得笔直。

秀云在外扎根成家，接桂枝进城却留不住。老人摸惯了锄头井绳，在光滑的城里物件前总觉迟疑，更念老屋的井水与火车的背景音——那是路的方向，是牵挂的坐标。最终她回到老屋，守着张铁生的照片与愈发频繁却沉默的列车声。

张铁生坟头的柏树已碗口粗，桂枝上坟时总会絮叨：“毛女子挺好……火车又快了……”更快的高铁真的来了，脚手架撤走后，新站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阳光。2025年冬，秀云带着丈夫和女儿回乡，高铁安静如滑行冰面，女儿脆声问是不是坐火箭。丈夫感叹：“当年你爸出去，得在绿皮车上熬几天几夜。”

秀云心头一揪，父亲空荡荡的裤管、山峁上的侧影瞬间浮现。如今这路平滑迅捷，几乎抹去一代人的艰辛。她闭上眼，恍惚又听见“哐当——哐当——”的声响，混着煤烟与汗酸，还有父亲当年仓惶未竟的笑容。

走出干净得无一丝尘土的甘泉北站，风里除了熟悉的黄土味，还多了钢筋混凝土、空调热风与香水味。桂枝早在校门口踮脚张望，见着他们，浑浊的眼睛骤然发亮，皱纹如秋菊绽开。小孙女跑过去喊“外婆”，被她紧紧搂进怀里。

秀云执意步行回家，绕开新楼盘，走到县城边缘的旧路。前方，废弃的铁轨锈迹斑斑，掩在荒草里，铆钉周围的铁锈如干涸血痂，朽坏的枕木缝隙里钻出野蒿。秀云蹲下身摸着凉凉的铁，桂枝站在原地，目光悠远如凝视深井，里面沉着她一生的悲欢。

良久，秀云转头轻声说：“看，这就是火车。我爸的腿留在这头，可咱们家，从你这儿又站住了，走远了。”桂枝的眼泪大颗滚落，紧紧回握女儿的手，指节发白。这眼泪，为丈夫，为女儿，也为所有被火车声丈量的坚守与盼望。

风拂过锈轨与新站幕墙，呜呜如叹息，又如古老新鲜的歌谣。“哐当”的沉重、“咻——”的迅疾与此刻的无言滑翔交织，碾过时间，通往远方，也通往每一个叫“家”的起点与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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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顾问 ：魏新怀 刘虎林 高延平 刘玉东 张湛武

主 编 ：刘 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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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说编辑 ：陈 军

播 读 ：丁嘉源

图文编辑 ：白延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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