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惊雷
闻斯年觉得,人老了,一天就是一条精确的轨道。
早上六点醒。
去楼下公园打一套太极。
回来在巷口老王那儿买两根油条,一碗豆浆。
上午收拾屋子,给阳台上的花浇水。
他最宝贝的,是书房里那盆君子兰。
那是妻子时语冰生前最喜欢的花。
照片里的她,笑得恬静,就摆在君子兰旁边。
照片前,常年放着一杯清水。
闻斯年每天早上换一次。
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空着的紫檀木相框底座,擦得一尘不染。
中午,他会给自己简单做一碗面。
下午睡个午觉,起来看会儿书,都是些泛黄的史书。
他退休前,是中学历史老师。
傍晚,开始琢磨晚饭。
这是他一天里最期待的环节。
因为儿子闻承川,只要不加班,就会回家吃饭。
今天,尤其不一样。
儿子在电话里说,要带女朋友回来。
闻斯年挂了电话,在原地站了半分钟。
他走到客厅的穿衣镜前,仔细看了看自己。
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
一件半旧的灰色夹克,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他想,是不是该换件精神点的衣服。
在衣柜里翻了半天,找出件藏蓝色的,还是前年过年儿子给买的。
他换上,又觉得有点太新,不像自己了。
最后还是换回了那件灰夹克。
自在。
他提着布兜子,去了菜市场。
这辈子,闻斯年没求过什么。
教书育人,对得起讲台。
柴米油盐,对得起家庭。
妻子走得早,他一个人把闻承川拉扯大,供他读完大学,在城里找了份体面工作。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该做的都做了。
现在,儿子有了对象,他心里最后一块石头,也快要落地了。
他买了条鲈鱼,又买了儿子最爱吃的排骨。
还特意绕到市场另一头,买了些新鲜的虾。
他不知道那姑娘喜欢吃什么,就想着,菜丰盛点,总没错。
一下午,厨房里都是他的战场。
切菜的声音,笃笃笃,不疾不徐。
油烟机嗡嗡地响,混着锅里滋啦的声响。
满屋子都是饭菜的香气,把这个老房子里常年不散的孤单味儿,都挤走了不少。
六点半,门铃响了。
闻斯年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去开门。
“爸,我们回来啦。”
闻承川一脸灿烂的笑,侧身让出身后的女孩。
“快进来,快进来。”
闻斯年有点局促,目光落在那个女孩身上。
很清秀的一个姑娘。
白净,眼睛亮亮的,像含着水。
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看着文静又大方。
“叔叔好。”
女孩微微鞠躬,声音不大,但很清脆。
“哎,好,好。”
闻斯年连声应着,接过女孩手里的水果篮。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太客气了。”
“应该的,叔叔。”
女孩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闻斯年心里一颤。
那笑容,让他有片刻的恍惚。
“快,都坐,菜马上就好。”
他转身进了厨房,心跳得有点快。
他对自己说,是高兴的,儿子眼光好。
客厅里传来闻承川和女孩小声说话的声音。
“我爸就这样,看着严肃,其实人特好。”
“看得出来,家里好干净。”
“那可不,我爸有洁癖。”
闻斯年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把最后一道清蒸鲈鱼端上桌。
排骨,炒虾,还有几样素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佳禾,快尝尝我爸的手艺,他做饭可是一绝。”
闻承川给叫苏佳禾的女孩夹了一筷子排骨。
“谢谢叔叔。”
苏佳禾小口吃着,眼睛弯弯的。
“真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闻斯年心里那点紧张,也散了。
他给儿子和苏佳禾一人盛了一碗汤,是提前炖好的鸡汤。
汤色金黄,飘着几粒红色的枸杞。
“爸,你也喝。”
闻承川说。
闻斯年点点头,给自己也盛了一碗。
他端起碗,准备喝一口。
对面的苏佳禾,一直安静地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好奇,有打量,还有一种闻斯年看不懂的情绪。
就在闻斯年把碗递到嘴边的时候。
苏佳禾忽然放下了筷子。
她看着闻斯年,嘴唇动了动。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老式挂钟滴答的声音。
然后,她轻轻地,清晰地,喊了一声。
“爸。”
闻斯年整个人都僵住了。
时间好像在那一刻凝固。
他手里的青花瓷碗,哐当一声,摔在水磨石地板上。
碎成几片。
汤汁和葱花溅开,像一幅猝不及جرة的抽象画。
满桌的饭菜香,瞬间被一声刺耳的破碎声,撕开了一道口子。
02 裂痕
“佳禾,你乱说什么呢!”
闻承川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又急又高。
他噌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苏佳禾没看他,眼睛还直直地盯着闻斯年。
她的脸色很白,嘴唇紧紧抿着。
闻斯年还保持着那个端碗的姿势,只是手里空了。
他的目光,落在地板那摊狼藉上。
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同时振翅。
“爸,你没事吧?”
闻承川绕过桌子,想去扶他。
“是不是手滑了?我来收拾。”
闻斯年摆了摆手,幅度很小,很僵硬。
“没事。”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一块被砂纸磨过的木头。
“我……去拿扫帚。”
他转身,脚步有些踉跄,几乎是逃进了储物间。
客厅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闻承川看着苏佳禾,脸上满是震惊和不解。
“你到底怎么回事?你知道你在喊谁吗?那是我爸!”
“我知道。”
苏佳禾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颤抖。
“那你为什么……”
“承川,”苏佳禾打断他,抬起头,眼睛里泛着红,“你先别问,好吗?”
闻承川愣住了。
他从没见过苏佳禾这个样子。
她平时总是温和的,爱笑的,今天却像一株被霜打过的植物,脆弱又固执。
闻斯年拿着扫帚和簸箕走出来。
他蹲下身,一片一片地捡拾着瓷碗的碎片。
他的手在抖。
那双手,握了几十年粉笔,写过无数板书,此刻却连一块小小的碎片都捏不稳。
客厅里死一样地寂静。
只有瓷片被扔进簸箕里,发出轻微的,让人心头发紧的碰撞声。
谁都没有再说话。
一顿原本充满期待的家宴,就这样草草收场。
苏佳禾没再吃一口饭。
闻承川也没了胃口。
闻斯年默默地把地上的汤渍擦干净,然后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言不发。
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
可所有人的心,都已经凉了。
“爸,我们……先回去了。”
过了很久,闻承川站起身,艰难地开口。
闻斯年没抬头,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
苏佳禾跟着站起来,对着闻斯年的方向,又轻轻说了一句。
“叔叔,对不起。”
闻斯年还是没反应。
闻承川拉着苏佳禾,几乎是落荒而逃。
门在身后关上。
闻斯年还坐在那儿,像一尊石雕。
桌上的菜,一点点地凉下去。
就像他的心,一点点地沉下去。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空着的座位。
脑海里,苏佳禾那张脸,和她那声“爸”,像烙印一样,挥之不去。
他想起了那个浅浅的梨涡。
三十年前,也有一个姑娘,一笑起来,就有这样一对梨涡。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书房。
打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个用布包着的小木匣子。
匣子上了锁,钥匙他挂在脖子上,贴身放着。
他从来没打开过。
他只是想摸一摸。
就像摸着一段不敢触碰的过去。
另一边,闻承川和苏佳禾走在小区的路上,一路无话。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直到快走到小区门口,闻承川才停下脚步。
“佳禾,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解释。”
他的语气很严肃。
“承川,我……”
苏佳禾欲言又止。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你认识我爸?这不可能,你们的生活没有任何交集。”
闻承川的脑子很乱。
他想起父亲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就像被揪着一样疼。
“你今天那么叫他,你知道对他刺激有多大吗?我妈走得早,我爸他……”
“对不起。”
苏佳禾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不是要对不起,”闻承川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要一个理由。”
苏佳禾看着他,泪眼婆娑。
“如果我说,他可能……就是我的父亲呢?”
闻承川彻底懵了。
他像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你疯了?这怎么可能?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我没有开玩笑。”
苏佳禾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叠得已经很旧的信纸。
“这是我妈留给我的。”
第二天一早,闻斯年没有去打太极。
他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他给闻承川打了个电话。
“你……昨天那个姑娘,让她来一趟。”
他的声音很疲惫。
“爸,你……”
“让她一个人来。”
闻斯年说完,就挂了电话。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那个他昨晚拿出来的小木匣子。
他没开锁。
他只是看着它。
他知道,有些事,躲了三十年,终究是躲不过去了。
他想起儿子小时候,总会问他一个问题。
“爸,你每年清明,除了带我去看妈妈,为什么还要一个人去西边的山坡上坐半天?”
那时候,他总是摸着儿子的头,说。
“爸爸有个老朋友,也住在那边。”
现在想来,那不是谎言。
那确实是他一个,再也无法相见的老朋友。
03 尘封的匣
闻斯年的思绪,被拉回到了1988年。
那年,他二十二岁,还是个愣头青。
作为恢复高考后的第二批大学生,他毕业后没有留在城市,而是响应号召,去了一个偏远山区的乡镇中学支教。
他就是在那儿,认识了苏佳禾的母亲。
她叫阮秋。
是镇上裁缝铺老板的女儿。
阮秋不爱说话,但一笑起来,脸颊上就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她喜欢穿着自己做的一身碎花布裙子,抱着书,坐在学校门口那棵大榕树下。
闻斯年每天下课,都能看到她。
一来二去,就熟了。
他给她讲外面的世界,讲高楼大厦,讲他读过的书。
她就安安静静地听着,眼睛亮晶晶的。
有时候,她会给他送来自己做的鞋垫,或者是一碗热腾腾的红薯糖水。
年轻人的感情,就像干柴遇上了烈火。
没有太多的仪式,就在那个贫瘠又纯粹的年代里,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
他们会在没人的山坡上看星星。
他给她念自己写的诗。
她就靠在他肩膀上,说以后要跟他去城里,给他做一辈子的衣裳。
闻斯年以为,那就是一辈子了。
可生活,总比诗歌要现实得多。
两年支教期满,学校催他回城。
家里也早就给他安排好了工作,一所重点中学的历史老师。
还有一门亲事。
对方是父亲老战友的女儿,叫时语冰。
一个在城里长大的,读过大学的,和他门当户对的姑娘。
闻斯年陷入了巨大的痛苦和挣扎。
一边是刻骨铭心的爱情,一边是无法违抗的父命和无法割舍的前途。
【文化根基原则】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在那个年代,“孝道”和“前途”是压在年轻人身上的两座大山。违背父命,放弃一个铁饭碗,去选择一个不被家庭承认的乡下姑娘,需要巨大的勇气。闻斯年没有。
他懦弱了。
他选择了逃避。
他跟阮秋说,他要先回城里安顿好,再回来接她。
阮秋信了。
她含着泪,给他收拾行李,把他送到镇口。
她还笑着说:“我等你。”
闻斯年没敢回头看。
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回到城里,他像个木偶一样,服从了家里的所有安排。
见时语冰,订婚,结婚。
时语冰是个好姑娘,温柔,知书达理,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
他努力扮演一个好丈夫的角色。
他把对阮秋的愧疚,全都埋在了心底最深处。
他想,时间会冲淡一切的。
婚后第三个月,他收到了阮秋的信。
只有薄薄的一张纸。
信上说,她怀孕了。
她问他,什么时候回去接她。
那封信,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
他想过回去。
可他怎么回去?
他已经结婚了,妻子时语冰温柔善良,他怎么开口?
他一无所有,怎么给阮秋和孩子一个未来?
他再一次选择了沉默和逃避。
他没有回信。
他把那封信,连同在乡下时阮秋送给他的一张两人的合影,一起锁进了这个小木匣子里。
他想,只要不看,不想,就可以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
后来,他有了自己的儿子,闻承川。
他把所有的爱和精力,都倾注在妻子和儿子身上。
他成了一个模范丈夫,一个优秀父亲。
他教书,评职称,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两个浅浅的梨涡,和那句“我等你”,会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再后来,他托人去打听过阮秋的消息。
得到的回音是,她早就带着孩子离开镇子了,不知去了哪里。
他心里,有说不出的失落,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侥幸。
妻子时语冰因病去世后,他有好几次,都想把这个秘密告诉儿子。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想破坏自己在儿子心中那高大光辉的父亲形象。
他就这样,守着这个秘密,守着这份愧疚,过了三十年。
他以为,这个秘密会跟他一起,烂进土里。
直到昨天。
直到苏佳禾出现,喊出那一声“爸”。
他才知道,报应,终究是会来的。
“叮咚——”
门铃声打断了闻斯年的回忆。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缓缓地走去开门。
他知道,门外站着的,是他欠了三十年的一笔债。
04 对峙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苏佳禾。
她还是穿着昨天那件米色的风衣,但脸色更白了,眼睛有些红肿。
“进来吧。”
闻斯年侧过身,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苏佳禾走进来,局促地站在玄关。
“坐。”
闻斯年指了指客厅的沙发。
他没有倒水,也没有客套。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张茶几,相对而坐。
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整个屋子。
还是闻斯年先开了口。
“你……都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干涩。
苏佳禾点点头。
“我妈妈,都告诉我了。”
“她……还好吗?”
闻斯年问出这句话,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苏佳禾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骨灰盒,轻轻放在茶几上。
“她上个月刚走。”
闻斯年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
他伸出手,想去碰那个盒子,可手在半空中,却抖得不成样子。
最终,他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对不起。”
他说。
这三个字,他欠了三十年。
苏佳禾摇了摇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她临走前,没说过一句你的不好。”
“她只是说,她这辈子,没后悔过。”
“她让我来找你,不是为了向你索要什么。”
苏佳禾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拿出一张用塑料封套保护得很好的旧照片。
她把照片推到闻斯年面前。
照片已经泛黄。
上面是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男人,和一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姑娘。
男人英气逼人,姑娘笑靥如花,脸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正是年轻时的闻斯年和阮秋。
闻斯年看着那张照片,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终于伸出手,颤抖着,拿起了那张照片。
他翻过照片。
背面,是他当年用钢笔写下的一行字:赠我挚爱,阮秋。
闻斯年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一滴一滴,砸在那个小小的紫檀木相框底座上。
那是他专门为这张照片准备的。
三十年了,这个位置,一直空着。
“我妈说,如果找到你,就把这个还给你。”
苏佳禾说。
“她说,这是属于你的东西。”
“她还说,如果你的生活很幸福,就不要打扰你。让我看一眼,就走。”
“可我……”
苏佳禾哽咽了。
“我没忍住。”
“我看到你,看到你和承川的样子,我就是没忍住。”
“我从小就没有爸爸,我看着别的小朋友被爸爸举高高,被爸爸扛在肩膀上,我都会想,我的爸爸在哪里?”
“我妈总跟我说,我爸爸是个很有学问的读书人,是个好人。只是,他有他的无奈。”
“我恨过你。真的。”
“我恨你为什么抛下我们母女。我恨你为什么能心安理得地过自己的生活。”
“所以,我查到了承川,我故意接近他。”
“我想报复你。我想让你也尝尝痛苦的滋味。”
“可是昨天,我看到你为我们忙前忙后,看到你鬓角的白发,看到你看着承川时那种骄傲又慈爱的眼神……”
“我突然就不恨了。”
“我只是……觉得很委屈。”
“委屈我妈妈,也委屈我自己。”
苏佳禾把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话,一股脑地全都说了出来。
她哭得泣不成声。
闻斯年坐在对面,像一个被审判的罪人。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任何辩解,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确实是个罪人。
一个懦弱的,自私的,逃避了三十年的罪人。
他慢慢地,把那张照片,小心翼翼地,放进了那个空了三十年的相框底座里。
不大不小,刚刚好。
仿佛它天生就该在那里。
他抬起头,看着哭得浑身发抖的苏佳禾。
他缓缓地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他伸出手,停在半空中,犹豫了很久很久。
最终,他轻轻地,落在了苏佳禾的头上。
像三十年前,他想过无数次,要去抚摸自己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的头一样。
“孩子……”
他开口,声音破碎不堪。
“是爸爸……对不起你。”
“是爸爸对不起你和你妈妈。”
苏佳禾再也撑不住,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闻斯年抱着这个失而复得,却又无比陌生的女儿,老泪纵横。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着茶几上的骨灰盒,照着相框里那对年轻的恋人,也照着这对迟到了三十年的父女。
整个世界,只剩下压抑了太久的,悲伤的哭声。
05 风暴眼
苏佳禾走了。
她带走了那张照片,但留下了她母亲的骨灰盒。
她说,她想让母亲落叶归根。
闻斯年把那个小小的盒子,暂时安放在了书房,和妻子时语冰的照片并排摆在一起。
他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
但他觉得,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他一整天都待在书房里,没出门。
他看着两个女人的遗像,一个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一个是他辜负了一生的恋人。
愧疚像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闻承川。
如何向他解释,他那个正直、高大的父亲,其实是一个有过龌龊往事的懦夫。
如何告诉他,他交往的第一个女朋友,竟然是他同父异母的姐姐。
这一切,太荒唐了。
傍晚,闻承川回来了。
他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进门换了鞋,看到闻斯年坐在沙发上,神情憔悴。
“爸。”
他叫了一声。
闻斯年抬起头,眼神有些躲闪。
“回来了。”
“吃饭了吗?”闻承川问。
闻斯年摇摇头。
“我去做点吧。”
闻承川说着,走进了厨房。
很快,厨房里就传来了切菜的声音。
闻斯年坐在外面,听着那熟悉的声音,心里五味杂陈。
他这个儿子,什么都好。
阳光,善良,孝顺。
正因为他太好,闻斯年才更觉得无地自容。
饭菜很快端上了桌。
一碗简单的鸡蛋面。
父子俩对着桌子,谁也没说话。
还是闻承川先打破了沉默。
“爸,我跟佳禾……分手了。”
闻斯年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紧。
他抬起头,看着儿子。
闻承川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深处,是压抑的痛苦。
“她都跟我说了。”
闻斯年心里咯噔一下。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配不上我。”
闻承川自嘲地笑了笑。
“我真是个傻子。我以为她说的配不上,是家境,是学历。”
“我跟她说,我不在乎那些。”
“可我没想到,她说的,是这个意思。”
闻承川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闻斯年。
“爸,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闻斯年回避着儿子的目光。
“没什么。”
“没什么?”
闻承川的声音陡然提高。
“昨天佳禾为什么会那么喊你?今天她为什么哭着跟我提分手?你们今天是不是见过面了?”
一连串的问题,像炮弹一样砸向闻斯年。
“大人的事,你别管。”
闻斯年搬出了他惯用的借口。
“我不管?”
闻承川站了起来,情绪有些激动。
“爸,我已经二十五了,不是小孩子了!”
“我谈了个女朋友,我那么喜欢她,我把她带回家给你看,结果呢?结果她莫名其妙地喊你爸,然后又要跟我分手!”
“你让我怎么能不管?!”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
闻斯年被儿子逼得节节败退。
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不能说。
他怎么能对儿子说出那么不堪的真相?
看着父亲躲闪和痛苦的眼神,闻承川心里的那个荒唐的猜测,越来越清晰。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冲进了书房。
闻斯年想拦,已经来不及了。
闻承川一眼就看到了书桌上那个新出现的骨灰盒。
还有旁边,那个原本空着的相框底座上,多出来的一张照片。
他走过去,拿起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无疑是年轻时的父亲。
而那个姑娘……
闻承川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个姑娘脸上的梨涡,和苏佳禾,一模一样。
他再去看那个骨灰盒,上面的名字,写着:阮秋。
苏佳禾的母亲,也姓阮。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全都串联了起来。
闻承川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他手里的相框,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跟进来的闻斯年,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悲伤。
“爸……”
他的声音在颤抖。
“照片上的这个女人,是谁?”
“苏佳禾,她……到底是谁?”
闻斯年看着儿子苍白的脸,知道,一切都瞒不住了。
他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靠着门框,缓缓地滑坐到了地上。
06 坍塌与坦白
“她是我妈吗?”
闻承川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闻斯年的心上。
“不是!你胡说什么!”
闻斯年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是他最后的底线。
他对不起阮秋,对不起苏佳禾,但他不能对不起已经逝去的妻子时语冰。
在他的心里,时语冰是完美的,是圣洁的,不该被这些污浊的往事所玷污。
“那她是谁?!”
闻承川也吼了回来,眼眶通红。
“为什么她的女儿要叫你爸?!为什么她的骨灰会在我们家?!”
“爸,你看着我的眼睛,你告诉我实话!”
闻斯年看着儿子那双充满痛苦和质问的眼睛。
那双眼睛,多像年轻时的自己。
清澈,执拗,容不得半点沙子。
他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坍塌了。
“是……我年轻时犯下的错。”
闻斯年闭上眼睛,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绝望。
他靠在冰冷的墙上,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犯,把自己尘封了三十年的秘密,一点一点,全部都说了出来。
从支教时的相遇,到那段短暂而热烈的爱情。
从被迫回城的无奈,到收到信后的懦弱与逃避。
从结婚生子,到对阮秋母女长达三十年的愧疚。
他讲得很慢,很艰难。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撕开他早已结痂的伤口,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真相。
闻承川就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
他的表情,从震惊,到愤怒,再到不可思议,最后,只剩下一种巨大的,空洞的悲哀。
他从小到大,引以为傲的父亲。
那个正直,博学,在他心中如同山一样伟岸的父亲。
原来,也有过这样一段不堪的过去。
原来,他抛弃过一个爱他的女人,和自己的亲生骨肉。
原来,他对母亲的深情,背后还隐藏着对另一个女人的愧疚。
闻承川感觉自己的世界,崩塌了。
“所以……”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
“苏佳禾,她……是我的姐姐?”
闻斯年痛苦地点了点头。
闻承川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真是……太可笑了。”
“我爱上的第一个女孩,竟然是我的亲姐姐。”
“爸,你觉得这好笑吗?”
他一步步走到闻斯年面前,蹲下身,与他对视。
“你对得起我妈吗?”
“她那么爱你,那么信任你,把你当成她生命里的天。”
“她到死都不知道,她的丈夫,心里还装着另一个女人,在外面还有一个私生女!”
“你每天对着我妈的照片,你不会心虚吗?你不会愧疚吗?!”
“我愧疚!”
闻斯年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彻底爆发。
“我愧疚了三十年!”
“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我一闭上眼,就是阮秋的脸,就是你妈妈的脸!”
“你以为我心里好过吗?!”
“我这辈子,都在赎罪!”
“我对你妈妈好,我对你好,我想把我所有的都给你们,就是为了弥补我心里的亏欠!”
“可我错了!我错了!我从一开始就错了!”
闻斯年像个孩子一样,抱着头,痛哭失声。
这是一个男人,压抑了半生的痛苦。
闻承川看着痛哭的父亲,满腔的愤怒,不知为何,忽然就消散了。
只剩下无尽的心疼和悲凉。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父亲总是一个人坐在书房发呆。
想起父亲鬓角过早生出的白发。
想起父亲每年清明,在那个无名山坡上,那个孤单的背影。
他一直以为,那是父亲在思念母亲。
现在他才知道,父亲是在思念另一个人,在惩罚他自己。
他犯了错。
但他用半生的时间,来惩罚这个错误。
书房里,只剩下父亲压抑的哭声。
闻承川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扶起了那个掉在地上的相框。
他看着照片里,笑得一脸幸福的母亲。
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盛着阮秋骨灰的盒子。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觉得,上一辈人的恩怨情仇,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把他们所有人都困在了里面。
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父亲的背。
“爸。”
“别哭了。”
“起来吧。”
地上凉。
07 一碗人间
那次争吵之后,家里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闻斯年和闻承川,父子俩谁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彼此。
闻斯年变得更沉默了。
他不再看那些史书,只是整天坐在书房里,看着那两张照片发呆。
闻承川有好几次,都想跟他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父亲,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放自己这颗混乱的心。
苏佳禾,再也没有出现过。
闻承川给她打过电话,发过信息,都石沉大海。
他知道,他们之间,已经不可能了。
这段还没来得及好好开始的爱情,就以这样一种荒诞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时间,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转眼,就到了清明。
往年,都是闻斯年提醒闻承川,该去给母亲扫墓了。
今年,却是闻承川先提起的。
“爸,明天清明,我们……去看看我妈吧。”
闻斯年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第二天,天阴沉沉的。
父子俩提着祭品,坐上了去往墓园的公交车。
一路上,依旧无话。
在时语冰的墓前,闻斯年仔细地擦拭着墓碑上的照片。
照片上的时语冰,依旧笑得恬静温柔。
闻承川把一束白色的菊花,轻轻放在墓前。
“妈,我来看你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对不起,我把家里搞得一团糟。”
从墓园出来,闻斯年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
他站在路口,对闻承川说。
“承川,你跟我……再去个地方吧。”
闻承川知道他要去哪儿。
就是西边那个无名的山坡。
闻斯年走在前面,背影佝偻。
闻承川跟在后面,脚步沉重。
山坡上,风很大。
吹得人的衣服猎猎作响。
闻斯年在一个小小的土包前停了下来。
这里没有墓碑,只有一块被磨得光滑的石头。
闻斯年从怀里,拿出了那个装着阮秋骨灰的盒子。
他用手,在土包前挖了一个坑,把盒子,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
然后,再一点一点,把土埋上。
他做得很认真,很慢。
就像在完成一个迟到了三十年的仪式。
“阮秋,”他轻声说,“我带你回家了。”
“对不起。”
他又说了一句。
说完,他对着那个土包,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闻承川站在他身后,看着父亲的背影,眼眶湿了。
他也走上前,对着那个土包,深深地鞠了一躬。
不管如何,这是他姐姐的母亲。
是他父亲,亏欠了一辈子的人。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喂?”
“……是我。”
电话那头,是苏佳禾的声音。
闻承川的心,猛地一跳。
“你在哪儿?”
“我就在……山坡下面。”
闻承川转过头,果然看到山坡下的小路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苏佳禾。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
她也看到他们了。
闻斯年也转过了身。
三个人,隔着一段长长的山坡,遥遥相望。
谁也没有说话。
风在耳边呼啸。
不知过了多久,闻斯年迈开了脚步。
他一步一步,朝着山坡下走去。
闻承川跟在他身后。
苏佳禾就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看着那个向她走来的,头发花白的男人。
她的父亲。
眼泪,不知不觉地,又流了下来。
闻斯年走到她面前,停下。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伸出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走吧。”
他沙哑着说。
“我们……回家。”
那天晚上,闻斯年又做了一大桌子菜。
还是那些菜。
排骨,炒虾,清蒸鲈鱼。
三个人,坐在桌前。
气氛有些尴尬,但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剑拔弩张。
闻斯年站起来,走进厨房。
他盛了一碗鸡汤。
和第一次一样,汤色金黄,飘着几粒红色的枸杞。
他走到苏佳禾身边,把碗,稳稳地放在她面前。
这一次,碗没有掉。
“喝吧。”
他说。
“暖暖身子。”
苏佳禾看着眼前的这碗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抬起头,看着闻斯年,又看了看闻承川。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
很烫。
也很暖。
她轻轻地,又喊了一声。
“爸。”
闻斯年身子一震,但这次,他没有躲。
他点了点头,眼圈红了。
“哎。”
生活,就像这个摔碎过又被重新收拾起来的屋子。
裂痕还在。
伤痛也还在。
但一碗人间烟火,总能把那些残缺,慢慢地,温柔地填满。
08 裂痕
那碗汤,终究是没能把所有的裂痕都填满。
它只是用一层温热的雾气,暂时掩盖了彼此的尴尬和不知所措。
第二天一早,闻承川起得很早。
他走出房间,看到苏佳禾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了。
她显然也是一夜没睡,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都迅速地移开了目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窘迫。
厨房里传来声响。
闻斯年系着围裙,正在灶台前忙碌。
他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起来了?爸给你们煮了面。”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一个寻常的父亲。
可那声“爸”,却让他自己的肩膀都僵了一下。
苏佳禾低着头,没有作声。
闻承川含糊地“嗯”了一声,走进了卫生间。
很快,三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摆上了桌。
翠绿的葱花,金黄的煎蛋,看起来很有食欲。
可谁都没有动筷子。
这个家,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齐整地坐在一起吃早饭了。
尤其是在多了一个人的情况下。
“吃啊,待会儿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闻斯年催促道。
他先夹起一筷子面,吃了一口,眼神却不时地瞟向对面的两个孩子。
闻承川默默地吃着面,一言不发。
苏佳禾也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
一顿早饭,在几乎窒息的沉默中结束了。
闻斯年收拾完碗筷,从房间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苏佳禾。
“佳禾,这里面是张卡。”
“密码是你的生日,我……我猜的,应该是六位数。”
“你妈妈一个人带你这么多年,不容易。”
“爸以前对不起你们,这些钱,你拿着,想买什么就买点什么。”
他的姿态很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苏佳禾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
她摇了摇头。
“我不要。”
“拿着,这是爸该给你的。”
闻斯年把信封硬往她手里塞。
“我真的不要。”
苏佳禾站了起来,后退了一步。
“如果你觉得,用钱就可以弥补这三十年的亏欠,那你就想错了。”
“我来找你,不是为了钱。”
她的话,像一根针,扎在了闻斯年的心上。
他举着信封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是啊。
他除了钱,还能给什么呢?
他连怎么做一个父亲,都不知道。
“我出去一下。”
闻承川突然站了起来,拿起外套。
“你去哪儿?”
闻斯年问。
“不知道,就是想出去走走。”
闻承川说完,看也没看苏佳禾一眼,就开门走了出去。
门被关上。
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屋子里,只剩下闻斯年和苏佳禾。
那道刚刚被温情短暂弥合的裂痕,再一次,清晰地暴露在了他们面前。
它那么深,那么长。
横亘在他们每一个人之间。
旧物
闻承川走了之后,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闻斯年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苏佳禾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那有些佝偻的背影,心里的那点怨气,又莫名其妙地消散了。
她叹了口气。
“爸,你坐吧。”
她先开了口。
这一声“爸”,叫得比昨天自然了许多。
闻斯年慢慢地在沙发上坐下,把那个信封放在了茶几上。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那个……匣子,能给我看看吗?”
苏佳禾指了指书房的方向。
她指的是那个她母亲在信里提到过的,闻斯年用来锁住秘密的小木匣子。
闻斯年身子一震。
他抬起头,看着苏佳禾。
她的眼神很平静,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执着。
他知道,这是他必须面对的。
他站起来,走进书房,把那个小木匣子拿了出来。
匣子是紫檀木的,上面雕着很简单的花纹,因为常年摩挲,已经变得很光滑。
他从脖子上,取下了那把小小的黄铜钥匙。
钥匙已经有些发黑了。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里。
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
锁开了。
这个锁了他三十年心事的匣子,终于打开了。
他的手有些抖。
他把匣盖缓缓掀开。
最上面,是那张他和阮秋的合影。
照片的下面,压着一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折痕处都快要断裂了。
闻斯年把信拿出来,递给苏佳禾。
“这是你妈妈……当年写给我的第二封信。”
苏佳禾接过信,小心翼翼地展开。
信上的字迹,娟秀又急切。
“斯年:
你为什么不回我的信?
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很担心你。
肚子里的孩子一天天大了,有时候会踢我,很有力气。
我想,他以后一定像你一样,是个健康、有力的男子汉。
镇上的人开始说闲话了,我爹把我骂了一顿。
我不怕。
我跟他们说,我的男人,是个大学生,是个老师,他一定会回来接我的。
斯年,你快回来吧。
我等你。
秋。”
信很短。
苏佳禾却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信纸上,洇开了一片小小的水渍。
她仿佛能看到,三十年前,那个年轻的,怀着孕的姑娘,在昏暗的油灯下,写下这封信时,那种交织着期盼、担忧和恐惧的心情。
“我妈说,她后来又给你写了很多信。”
苏佳禾哽咽着说。
“都没有寄出去。”
“她怕给你添麻烦。”
闻斯年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就是个麻烦。
是她们母女俩这辈子,最大的麻烦。
苏佳禾把信重新折好,放回匣子里。
匣子的底层,还铺着一层红色的绒布。
绒布上,放着一双小小的虎头鞋。
针脚细密,做工精致。
“这是……”
“你妈妈……亲手做的。”
闻斯年拿起那双小鞋,放在手心。
“她说,要是生个男孩,就给他穿。”
“她还说,要是生个女孩,她就再做一双绣花的。”
他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苏佳禾看着那双小小的鞋。
那是她从未拥有过的,来自父亲的第一件礼物。
虽然,它迟到了三十年。
她从包里,也拿出了一个小布包。
打开来,里面是一缕用红线系着的,有些发黄的胎毛。
“这是我的。”
她说。
“我妈一直收着。”
“她说,这是身上掉下来的肉,不能丢。”
闻斯年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那缕柔软的胎毛。
他仿佛能感觉到,一个小小的生命,曾经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顽强地生长。
他把那缕胎毛,小心翼翼地放进了那双虎头鞋里。
不大不小,刚刚好。
“佳禾。”
他抬起头,看着苏佳禾,老泪纵横。
“你跟你妈妈……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苏佳禾看着窗外,眼神变得很远。
“我妈没等到你的回信,肚子又一天天大起来。”
“镇上的风言风语,越来越难听。”
“外公就把我们赶了出来。”
“我妈就带着我,去了南方的一个小城。”
“她会做衣服,手艺好,就租了个小铺面,帮人缝缝补补。”
“日子很苦。”
“我记得小时候,我最怕下雨天。”
“因为我们租的房子漏雨,一到下雨,屋里就得到处放盆子接水。”
“我妈就抱着我,坐在唯一不漏雨的床角,给我讲故事。”
“她讲得最多的,就是一个年轻的男老师,在山坡上给她念诗的故事。”
“她说,那个老师,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有学问,心眼好,长得也好看。”
苏-佳禾的叙述很平静。
就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上学的时候,没有爸爸,总被同学欺负。”
“他们叫我野孩子。”
“我哭着回去问我妈,我爸爸呢?”
“我妈就抱着我,说,你爸爸不是不要我们,他只是……有他的难处。”
“她说,总有一天,他会来接我们的。”
“我就一直等。”
“等到我长大了,毕业了,工作了。”
“等到我妈生病了,躺在床上,都快走不动了。”
“他还是没有来。”
苏佳禾转过头,看着闻斯年。
“那时候,我真的好恨你。”
“我恨你为什么这么狠心。”
“我妈临走前,把你的事,都告诉了我。”
“她把那张照片,和你的地址,都给了我。”
“她说,让我来找你。”
“她说,她不怪你。那个年代,谁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她只是想让我知道,我不是野孩子。”
“我有一个很有学问的父亲。”
“她希望我,不要带着恨活下去。”
闻斯年再也听不下去了。
他捂着脸,发出了野兽一样的,压抑的呜咽。
阮秋。
那个一笑起来就有两个梨涡的姑娘。
那个说要等他的姑娘。
她等了一辈子。
她用她的一生,守住了他的体面,也守住了女儿心里,一个父亲最后的那点光。
而他呢?
他就是个懦夫。
是个彻头彻尾的,自私的懦夫。
10 姐弟
闻承川在外面游荡了一整天。
他去了江边,看着江水滚滚东流。
他去了以前的大学,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在操场上奔跑。
他去了酒吧,想把自己灌醉,可越喝,脑子越清醒。
苏佳禾的脸,父亲的脸,母亲的脸,在他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不停地转。
他是我姐。
我爱的人,是我姐。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地割着他的心。
晚上,他回了自己租的公寓。
一个为了方便上班,也为了偶尔能有点私人空间而租的小地方。
他把自己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想不通。
他真的想不通。
他给最好的朋友,一个叫周然的,打了个电话。
电话一接通,他就没头没脑地问。
“你说,一个人,能荒唐到什么地步?”
周然在那头愣了一下。
“你小子又受什么刺激了?跟你那小女友吵架了?”
“分了。”
闻承川说。
“分了?为什么啊?你不是挺喜欢她的吗?都带回家见家长了。”
“是啊,见家长了。”
闻承川自嘲地笑了。
“然后我就发现,她是我爸的私生女。”
“她是我亲姐。”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半天,周然才爆了句粗口。
“我操!你他妈没跟我开玩笑吧?这是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演的剧情啊!”
“我也希望是开玩笑。”
闻承川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
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跟周然说了一遍。
周然听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闻承川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爸。”
“我一看到他,就想起我妈。”
“我觉得他背叛了我妈,背叛了这个家。”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苏佳禾。”
“我一看到她,就想起我们之前那些事,我就……浑身不自在。”
“我不知道该怎么叫她。叫佳禾?还是叫姐?”
“这太他妈别扭了。”
“哥们儿,我理解你。”周然叹了口气,“这事儿搁谁身上,谁都得懵。”
“不过,你爸他……也不容易。”
“他瞒了三十年,心里那道坎,肯定比你还难过。”
“他都一把年纪了,你这时候再跟他闹,万一气出个好歹来……”
周然的话,点醒了闻承川。
是啊。
父亲已经不年轻了。
他想起昨天早上,父亲那憔悴的脸色,和花白的头发。
他想起父亲这些年,一个人撑着这个家。
他犯了错,但他就不是个好父亲吗?
闻承川的心,乱成一团麻。
第二天,他没去上班,请了假。
他开着车,去了母亲的墓地。
他一个人,在母亲的墓碑前,坐了很久。
他把心里的委屈,愤怒,迷茫,全都跟母亲说了一遍。
“妈,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好想你。”
“如果你还在,你肯定知道该怎么办。”
“你那么善良,那么温柔。”
“你会原谅爸吗?”
“你会……接受苏佳禾吗?”
风吹过墓园,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是母亲在回答他。
他坐在那里,直到夕阳西下,才站起来。
他做了一个决定。
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是这个家,唯一的男人了。
他得回去。
他得撑起来。
当他打开家门的时候,闻到了一股饭菜的香味。
他看到,父亲和苏佳禾,正坐在饭桌前。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吃着饭。
气氛,依然尴尬。
但比他走的时候,似乎好了一些。
看到他回来,闻斯年和苏佳禾都愣住了。
“承川,你……回来了。”
闻斯年站了起来,有些手足无措。
闻承川没说话。
他换了鞋,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他拿起碗筷,给自己盛了一碗饭。
然后,他夹起一块排骨,放进了苏佳禾的碗里。
苏佳禾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闻承川。
闻承川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扒拉着自己碗里的饭。
他闷声说了一句。
“多吃点。”
“你太瘦了。”
顿了顿,他又补上了一个字。
“姐。”
那一个“姐”字,很轻,很轻。
却像一颗炸弹,在苏佳禾和闻斯年的心里,轰然炸开。
苏佳禾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闻斯年也红了眼眶,他转过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这个家,好像从这一刻起,才真正有了重新开始的可能。
11 和解
日子,就在这种别扭又带着一丝温情的氛围里,一天天过去。
一个月后。
家里的气氛,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
闻承川和苏佳禾之间,还是很少说话。
但闻承川会记得在冰箱里放上苏佳禾喜欢喝的酸奶。
苏佳禾也会在闻承川加班晚归的时候,给他留一盏灯,和一碗温在锅里的汤。
他们像两只小心翼翼的刺猬,慢慢地,试探着,想要靠近,又怕刺伤对方。
闻斯年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但他知道,这事急不来。
三十年的沟壑,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填平的。
他能做的,就是每天给他们做好一日三餐。
用一碗碗热腾腾的饭菜,去温暖这个破碎又重组的家。
可他的身体,却先出了状况。
那天,他正在厨房里炖汤,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就栽倒了下去。
幸好闻承川和苏佳禾都在家,手忙脚乱地把他送去了医院。
医生说,是高血压,加上长期劳心伤神,有点轻微的中风前兆。
需要好好静养,不能再操劳了。
闻斯年躺在病床上,看着围在床边的儿子和女儿,第一次感觉到了力不从心。
他觉得自己老了。
真的老了。
“爸,你别担心,医院这边有我。”
闻承川对他说。
“家里……就交给佳禾吧。”
苏佳禾点了点头。
“爸,你安心养病。”
那段时间,闻承川白天上班,晚上来医院陪夜。
苏佳禾就负责在家煲汤,然后送到医院来。
三个人,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方式,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一天晚上,闻承川守在床边,看着睡着的父亲,轻声对正在收拾保温桶的苏佳禾说。
“对不起。”
苏佳禾愣住了。
“之前……我对你态度不好。”
闻承川说。
“我那时候,脑子很乱。”
苏佳禾摇了摇头。
“不怪你。”
“换成是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其实,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我不该用那种方式,突然闯进你们的生活。”
“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两人第一次,如此心平气和地谈论这件事。
“不怪你。”
闻承川看着她。
“你只是……想找回自己的父亲。”
“你没有错。”
“错的是我爸。”
“但现在……我好像,也不那么恨他了。”
“看着他躺在这里的样子,我只希望他能好好的。”
苏佳禾的眼圈红了。
“我也是。”
出院后,苏佳禾没有再回自己租的房子。
她搬进了闻家。
住进了那间,闻承川从小到大,都以为是留给未来客人的次卧。
家里,开始有了真正的烟火气。
闻承川会教苏佳禾怎么用那个复杂的电视遥控器。
苏佳禾会在出门前,提醒闻斯年记得吃降压药。
闻斯年看着一双儿女在眼前晃悠,有时候会恍惚。
他常常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俩,一看就是一下午。
他的脸上,有愧疚,有欣慰,还有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失而复得的幸福感。
又一个清明节到了。
这一次,是三个人一起去的。
他们先去了西边的山坡。
在阮秋那个小小的土包前,闻斯年放上了一束黄色的雏菊。
他从怀里,拿出一封信。
是他写了很久很久的信。
他对着那个土包,一字一句地,轻声念着。
“阮秋,我来看你了。”
“对不起,这句话,我欠了你一辈子。”
“我知道,再多的对不起,也换不回你受的那些苦。”
“我不是个东西。”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不过你放心,我们的女儿,佳禾,我找到了。”
“她很好,很懂事,长得很像你。”
“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
“以后,我会把欠你的,加倍补偿在她身上。”
“我会替你,好好地爱她,照顾她。”
“你……在那边,安息吧。”
念完,他把信,在土包前烧了。
青烟袅袅,飘向远方。
苏佳禾和闻承川,站在他身后,都已是泪流满面。
接着,他们又去了时语冰的墓前。
闻斯年换上了一束白色的百合。
他看着墓碑上妻子的照片,久久无语。
最后,他还是开了口。
“语冰,我来了。”
“有件事,我瞒了你一辈子。”
“今天,我想跟你坦白。”
他把那段往事,又艰难地复述了一遍。
“语冰,我对不起你。”
“我不求你原谅我。”
“我只求你,在天有灵,能接纳一个孩子。”
他转过身,把苏佳禾拉到自己身边。
“她叫苏佳禾。”
“她……也是我的女儿。”
“语冰,我知道你心善。”
“求你,别怪她。”
“也别怪承川。”
“他们都是好孩子。”
“所有的错,都是我一个人的。”
说完,他拉着苏佳禾和闻承川,一起对着墓碑,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一刻,阳光穿透云层,洒了下来。
照在墓碑上,也照在他们三个人的身上。
仿佛是一种无声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宽恕。
12 年夜
转眼,就到了年关。
这是这个新家庭,一起过的第一个春节。
除夕那天,家里格外热闹。
闻承川一大早就去市场买了最新鲜的食材。
苏佳禾则和闻斯年一起,在厨房里忙活。
一个和面,一个调馅。
准备包年夜饭的饺子。
“爸,你这肉馅,盐是不是放多了点?”
苏佳禾尝了一口,皱起了眉头。
“多了吗?我尝尝。”
闻斯年也尝了一口。
“好像是咸了点。人老了,味觉不行了。”
“没事,我再多切点白菜进去,中和一下。”
闻承川提着菜走进来,笑着说。
“你俩一个味觉退化,一个南方口味,能调出什么好馅来。”
“就你厉害。”
闻斯年笑骂了一句,顺手把手上的面粉,抹了闻承川一脸。
“爸!”
闻承川叫了一声,也抓起一把面粉,朝苏佳禾撒了过去。
“哎!你们俩!”
苏佳禾笑着躲闪。
厨房里,三个人闹作一团。
面粉飞扬,笑声不断。
像所有最普通的家庭一样。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子。
闻斯年做了他最拿手的几道菜。
三个人围坐在一起,电视里放着春晚。
“来,我们爷仨,走一个。”
闻斯年举起了酒杯。
“新的一年,都好好的。”
闻承川和苏佳禾也举起杯子。
“爸,姐,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三只杯子,轻轻地碰在了一起。
发出清脆的响声。
窗外,烟花绚烂。
屋子里,暖意融融。
吃完饭,闻斯年从房间里拿出两个厚厚的红包。
一个给闻承川,一个给苏佳禾。
“爸,我们都多大了,还给压岁钱啊。”
闻承川笑着说。
“多大都是我的孩子。”
闻斯年把红包塞到他们手里。
“佳禾,这是爸给你的第一个压岁钱。”
“以前的,爸以后一年一年,慢慢给你补上。”
苏佳禾捏着那个厚厚的红包,眼眶又热了。
“谢谢爸。”
零点的钟声敲响了。
新的一年,到了。
闻斯年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一双儿女。
一个英俊阳光,一个温柔娴静。
他心里的那些伤痛和裂痕,似乎在这一刻,都被这浓浓的年味,和家的温暖,给抚平了。
他知道,那些伤疤,永远不会消失。
但生活,总要向前看。
他拿起手机,对着闻承川和苏佳禾。
“来,看这里。”
“我们拍张全家福。”
闻承川和苏佳禾笑着凑了过来。
一个靠在闻斯年的左边,一个靠在他的右边。
“三,二,一。”
“茄子!”
快门按下的瞬间。
闻斯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三张紧紧挨着的笑脸。
他笑了。
发自内心地笑了。
这迟到了三十年的全家福,终究还是拍上了。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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